趙祁熠批改完孩子們的書文,抬起頭時,傅清瑤不知何時趴在桌麵睡著了,窗外蟲鳴歡快,月色低垂。

隔著朦朦朧朧的紗燭看過去,燭火將她清秀的容顏襯得溫婉動人,他不由想起那日屋簷下的女子,雖隻是驚鴻一瞥,卻在他心裏留下盤旋不散的影子。

趙祁熠忽自己唐突了,默念一句非禮勿視,急忙將案幾書冊收拾妥當,準備叫醒她。

卻聽她囈語:“爹,爹別走……”一隻白哲修長的手毫無征兆地扯上他的袖子,“爹……”

傅清瑤被夢境驚醒,修長的睫毛掛上晶瑩剔透的水霧,燭火朦朧,眼前的男子似人似仙,意識未明的她一時分辨不出來。

趙祁熠以為她被嚇著了,急忙說:“做噩夢了?”

“嗯,夢見我爹了。”傅清瑤清醒過來,急忙鬆開手,臉上浮現驚慌之色,“對不起先生,是清瑤唐突了先生。”

趙祁熠搖搖頭:“可能是太累了,你且先去休息。”

傅清瑤這才發現,麵前的桌子被收拾得幹幹淨淨,那原本該是她幹的活已經被趙祁熠幹完了。

從那以後,她不敢再打瞌睡,趙祁熠無奈道:“這點小活,我自己做就行,你去休息。”

傅清瑤堅決搖頭,每次都直到他批改完書文,她收拾妥了。

後來她發現,趙祁熠批改書文用時越來越短,想來是體諒自己的,她心裏默默感動。

一日,趙祁熠去鎮子上給孩子們買宣紙,遇上大雨。

傅清瑤握住手中的油紙傘做糾結,她既希望他能認出那把傘,又怕他認出那把傘。

“傅姐姐,你不去接夫子嗎?”孩童的聲音尤帶困惑,看著猶豫不定的傅清瑤。

“去去去,姐姐這就去。”傅清瑤抱著雨傘衝進雨中。

孩童目光如炬:“傅姐姐是不是傻子?怎麽抱著雨傘不撐開?”

老夫子一臉看透一切的模樣,笑吟吟地點頭。

“公子,你是在找人嗎?”宣紙鋪就在上回他避雨的客棧旁,抬眸望去,正好能看到那個雨簾成珠串的屋簷。

趙祁熠低頭一笑:“我也不知道。”

隻是,目光下意識地,就落在了那處。

“咦!你們看,那個姑娘莫不是腦子有問題?”有人指著雨中一個狼狽的身影,“怎麽有人抱著雨傘淋雨的。”

趙祁熠眸光幽深,那個嬌小的身影闖入視線裏。

傅清瑤抹一把臉上的雨水,讓視線變得清明,對麵有五六家宣紙鋪,不知道大人在哪一家鋪子。

她下意識地走向屋簷下,想要確定一下往哪家鋪子走,舊景重疊,趙祁熠豁然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衝進雨中。

傅清瑤看到那人時,微微一怔,就像那日他給自己送傘來,雨幕裏,他蒼鬆翠柏,一身儒雅,如同從潑墨的畫中走來,每逢雨天便在她腦海裏勾起的畫麵。

傅清瑤看得有些癡了,神思浮動。

趙祁熠已經走到屋簷下,將手掌撐在她頭頂擋住些許雨滴,柔聲質問:“怎麽不撐傘?”

“哦!我給大人送傘。”傅清瑤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將傘撐開,邀功似的回頭,他站得近,她額頭正好貼在他下顎,溫熱的下顎燙得她急忙後仰。

趙祁熠急忙伸手在後頭攔住,牆壁上凹凸不平的地方割得手疼。

傅清瑤隻覺得臉麵不由自主地滾燙,趙祁熠也不自在地收回手。

“看樣子這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我們先去鋪子裏等會兒。”

“好。”傅清瑤沒了主意,隨他不著痕跡將傘接過去,遮在自己頭頂。

“大人,你自己撐,別讓雨淋著了……”傅清瑤推拒瞬間發現,他自己濕透了,趕緊將手收回來,一臉歉疚。

趙祁熠:“走吧!”

“哦!”傅清瑤偷偷看他得表情,顏如冠玉,溫潤如玉,她隻覺得心突突直跳,下意識地摁住心髒,默默祈禱,別蹦了別蹦了,再蹦要蹦出來了。

趙祁熠待在函城的第二年便是三年一度科考,書院裏兩個秀才高中,這是函城百年來第一次有人入圍,還是兩名,趙祁熠聲名遠揚。

同年,宮學教學年事已高辭去教學一職,朝廷下詔書命他回京都任職。

趙祁熠看到聖旨,隻覺得苦悶,一言不發呆著幾案前。

傅清瑤看到他如此,笑吟吟地端來來一杯茶:“恭喜大人,賀喜大人,終於要回京了。”

趙夫子要回京都任職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傅清瑤也是做了好久心裏建設才敢出現的。

趙祁熠倏然起身:“清瑤,如果讓你跟我回京都,你可願意?”

傅清瑤有一瞬迷失自我,不過旋即,強顏笑道:“大人說的哪裏話,清瑤的家在這兒,去京都城做什麽。”

趙祁熠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去京都,當我的妻子。”

傅清瑤渾身一震,對上他的目光,許久,她腦海裏想起爹爹的交代“不攀高門,不踩下士”。

她同寧王世子的區別,便是雲泥,她恍然清醒:“大人說什麽呢?隻有京都世家女子方才配得上大人。”

趙祁熠不以為意:“清瑤,我喜歡你,不在乎什麽世家女子。”

“你等我,回來向你提親。”

傅清瑤看到他灼灼的眼神,感受到自己怦怦亂跳的心,就想任性一回。

不到三個月,寧王世子果然來提親了,她嫁入長安王府,成為寧王世子妃,也成為了別人口中攀附權貴飛上枝頭變鳳凰的人。

可是她不在乎,因為有趙祁熠的一顆真心,起初剛入長安王府時,親婆婆長安王妃對自己的身份很是在意,且百般刁難,反而是側妃的姚夫人看不過,說:“王妃,如果我是你,要是有人看不起我兒媳婦,我一巴掌就招呼過去了,王妃怎麽倒自己嫌棄起來了。”

“嘿,這寧王世子的眼光,我還是覺得挺不錯的。”

她這麽一說,王妃漸漸地,也就不刁難她了。

傅清瑤卻在某一日見到一名女子,五官精致明豔動人,氣質嫵媚卻不顯風塵,像一團火,十分熱烈。

她是國公府霍小姐,王妃的親侄女,也是王妃心目中兒媳婦人選。

那一刻,傅清瑤心裏有了些許自卑。

霍家人走後,王妃語重心長對她說:“熠兒心中有你,這便夠了。我想要誰當兒媳婦,他不點頭也沒什麽用。”

這話聽著是訓人,可她卻聽出了,王妃是安慰她。

出門時,趙祁熠怕她不習慣京都習俗,總是陪在她身旁,傅清瑤心裏清楚,他是怕自己不懂禮儀出醜,心裏會不好受才陪著自己。

一次宴會上,她確實因為一個舉動失了禮,就在世家女子對她冷嘲熱諷飛上枝頭變鳳凰時,趙祁熠不知何時出現在身邊,不著痕跡地握了她的手:“清瑤是我妻子,是我三書六聘八抬大轎抬進門的妻子,不是她自己貼上來的,是我求來的。”

“所以諸位以後說話,還請注意點,否則,別怪我趙祁熠對各位失了禮。”

傅清瑤愛他,也感激他,從那以後,便沒人再敢議論寧王世子妃,傅清瑤也沒有辜負他,認認真真地學了規矩禮儀。趙祁熠並不在乎禮儀禮節,更不在乎門第,但心裏清楚,她在努力向自己靠近,自己便不推遠她,往後餘生隻許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