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參加任務,小米借著從林道源身邊走過的機會瞟了一眼他的手,看到凍瘡比想象的嚴重,他的左手有兩個手指紅腫得厲害,上麵有陳舊性的傷痕。小米還發現他有搓捏手指的習慣性動作,小米從這個小動作中猜測是長時間的瘙癢不適造成的。
從他身邊經過的時候,小米想停下告訴他怎麽做能減輕症狀,轉身時看到林道源正表情嚴肅和旁邊的人說話,大家專注地忙碌著,沒有人留意到她。
小米在張嘴的瞬間猶豫了,這是發射現場,大家都在忙著準備任務,這時候說這個話題合適嗎?而且他們兩個從來沒有單獨說過話,她突然跑上前去說凍瘡的事,會不會讓人覺得她很奇怪?小米這麽一想臉紅了,轉身急匆匆離開了。
雖然小米對林營長的好感日漸濃烈,但從來沒有機會和他接觸,現在靶標營小石病愈要出院了,小米向護士長請示說:“我和小石一起去趟靶標營,和他們領導交代一下訓練中的注意事項。”
靶標營駐紮在測量站邊緣,營房四周長著一簇簇巨大的駱駝草,此時正值旺夏,駱駝草枝葉繁茂,枝丫向四周伸展蔓延,蔥蔥蘢蘢團成深綠色球狀物圍繞著靶標營。
小石一邊走一邊熱情地向小米介紹:“這是我們前任營長移栽的駱駝草,老營長說這種草根係發達,吸水能力強,一年隻要澆一次水就能活。不過自從這些草移栽過來,我們就沒讓它缺過水,所以這些草瘋長,幾年工夫就長成現在這樣了,大家管它們叫‘駱駝樹’。”
小米跟著小石來到二樓營部,林營長的辦公室正對樓梯,小米一上樓就看到他正端坐在桌前。桌子收拾得整整齊齊,靠牆一側放著一枚用靶彈彈片製作的紅旗2號導彈模型,正中是用同樣彈片材料製作的筆筒,桌角端端正正擺著軍帽。這天的陽光和往常一樣明亮,但又和往常不一樣,光線中多了一些溫柔,從林營長背後的窗戶斜照進來,讓他渾身散發著溫暖的光芒。
林營長正在本子上寫著什麽,沒發現門口來人,一直低著頭。小米靜靜站著沒有上前,如果不是怕身邊的小石發現她的異常,她真想這樣多站一會兒。
小米向林營長介紹了小石住院期間的情況,又回頭叮囑小石注意事項。她說話的時候注意力有點兒不集中,看上去心神不定。
小米說著說著突然停下來,看著林營長的手。林營長專心聽小米說話,看小米張嘴想說什麽但又沒說出來,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表達,她的臉頰微微發紅,麵露窘迫。
林營長連忙給她解圍:“謝謝你黃護士,這段時間小石給你們添麻煩了,後麵有情況我們再去醫院。”
小米點頭,急急忙忙轉身走了。
小米專門跑到生活區服務社買了半斤毛線,細心挑了與軍裝顏色相近的藏藍色。小米織織拆拆返了幾次工,總算織出了一雙手套。有了這雙樣品的經驗墊底,小米一口氣織了四雙,她和藍戈、麥嘉一人一雙。麥嘉發現還有一雙,看大小明顯不是小米自己用的,小米不說是給誰織的,隻說等到有了要送的人,一定會告訴她們倆。
小米以為自己隱藏得很好,但是愛情這神奇的東西,即使捂住嘴巴,也會從眼睛裏跑出來。
小米按照記憶中林營長手掌的大小織好了手套。除了送小石回靶標營那次,她和林營長還沒有單獨見過麵更沒有說過話,送手套是不是有些冒失?小米小心翼翼把手套收起來,她要找個合適的機會送給他。
這一周基地在32號舉辦拔河比賽,晚飯後麥嘉拉著小米和藍戈去看,說是測量站靶標營和指控站通訊營冠亞軍決賽,靶標營能不能拿冠軍就看今天了。
小米對體育比賽不感興趣,但聽說有靶標營就跟著去了。比賽在32號大操場舉行,觀眾列隊圍作一圈,大家都在為賽場上的對手加油,隻有小米左顧右盼,她沒有找到熟悉的身影,比賽看得心不在焉。
第一局比賽通訊營勝,靶標營的啦啦隊有點兒激動,向場上的隊友高聲喊著號子鼓勁兒。麥嘉氣得把腳邊一塊石頭踢得老遠:“靶標營可是連續兩年的冠軍啊,今天這是怎麽了,真不爭氣!”
第二局兩方僵持不下,啦啦隊的喊聲一聲比一聲高,繩子中間的紅色信標一會兒向左移一會兒向右移,看得小米跟著緊張。靶標營和通訊營來回僵持了四五分鍾,最終通訊營勝出,冠軍出現了。
小米正在納悶靶標營怎麽就輸了,賽場上卻一片混亂爭吵起來。靶標營啦啦隊隊員正七嘴八舌吵嚷,向裁判抗議說通訊營選手的鞋有“情況”,要求檢查對方的鞋。裁判過去一看果然發現問題,通訊營每名隊員的鞋底下都粘了厚厚的瀝青,這相當於人為增加了摩擦力,腳底扒地能力大大提高。靶標營戰士們直著脖子喊,說這是典型的作弊,前兩場不算數,要求重比。
靶標營帶隊幹部是搜索連王連長,他趕緊跑過去協調,一邊安撫大家情緒一邊向裁判提出抗議,要求判這兩場比賽無效。
兩名裁判從來沒遇到過這種情況,商量了一會兒認為靶標營說得有道理,要求通訊營換鞋重比。
換鞋後的通訊營士氣大降,自然是輸了。這下子通訊營不幹了,喊叫說:“他們是新鞋,我們換的舊膠鞋底子滑,不公平!”靶標營譏諷對手:“正經的不行,歪門邪道挺多!”
兩營戰士越吵越凶,麵對麵爭得麵紅耳赤,已經有人開始擼袖子要動手,場麵馬上就要失控。
就在兩個營爭吵的工夫,靶標營文書跑到機房去搬救兵。林營長在來的路上就把前因後果弄清楚了,他遠遠看到操場上亂哄哄的場麵,跑近了大聲喊道:“靶標營全體都有,集合!”
林道源洪亮的聲音蓋過了眾人的吵鬧,靶標營戰士聽到熟悉的口令,幾秒鍾就麵向營長集結好了隊伍。
自從林營長出現,小米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林營長像往常一樣一臉嚴肅,他命令王連長把隊伍帶到指定觀看位置,轉身對裁判說:“今天通訊營的戰友們沒有合適的鞋,建議今天比賽暫停,等明天準備好了再重新比。”
比賽場上安靜下來,裁判員正滿頭大汗,看林營長控製了局麵趕忙下達命令:“明天重比。現在全體都有,解散!”
靶標營戰士雖然心有不甘,但營長已經說了重比,沒人敢多嘴,兩隊參賽隊員喊著口號退了場。
第二天小米值班沒能去看比賽,但她惦記著靶標營贏了沒有,一回宿舍就著急問結果,麥嘉還在為靶標營抱不平:“贏確實是贏了,但林營長批評大家不應該在比賽場上鬧,說他們是贏了比賽輸了作風,罰戰士們去抄軍紀。”
小米一臉憤憤不平,她說:“這次就是通訊營不占理!如果不是他們搗亂,靶標營第一天就贏了!”
這種事若是放在以前小米問都不會問,這次不光問了,臉上還露出著急來。小米光顧著打抱不平,沒注意藍戈在一旁注意她。
這天小米倒班休息,藍戈也沒急著去機房,在宿舍裏和小米聊了好一會兒,她無意中提到,靶標營林營長本來準備休年假回老家,但是基地原準備下月啟動的靶彈研製工作提前了,所以林營長隻好放棄休假。藍戈說:“林營長的兒子生病了,本來他是要回家陪孩子的,誰想到這任務來得這麽不趕巧。”
這個無意中聽到的消息讓小米吃驚,這段時間她滿心都是林營長,卻從來沒有想過他是不是單身。真沒想到林營長已經成家有孩子了!小米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好在藍戈沒注意她。
小米有點兒後怕,幸虧自己沒有冒失地和他接觸,她連他是不是單身都沒弄明白,就要送手套表達心意,真是可笑。結果是什麽那是顯而易見的,大家以後還要在一個點號天天見麵,那該有多尷尬!
小米還慶幸自己沒有對藍戈和麥嘉說,如果她們倆得知自己愛上有婦之夫,會是什麽反應?小米都能想得出藍戈瞪大眼睛吃驚的表情,藍戈思想那麽傳統,她如果知道了肯定要批評小米,還會講道理讓她“迷途知返”。
小米沒有想到,藍戈早已從她這段時間的異樣中猜出她的心思。藍戈從小米織手套開始就留意她的反常舉動,後來在拔河比賽中發現她夾雜著少有的個人情緒,隱約猜到點什麽,當藍戈透露林道源已有家庭的信息後,小米掩飾不住滿臉的失落和難過,她的心思就徹底暴露無疑了。
那段時間小米失眠了,她整夜睡不著覺,她不想讓兩位室友察覺到她的情緒,這是件讓人愧疚的尷尬事。小米在黑夜裏睜著眼,側身躺著一動不動,她渾身酸疼也不敢翻身,生怕藍戈和麥嘉發現她的異常。
藍戈也沒睡著,她知道小米心裏不好受,想了大半夜也不知該如何勸她。
這幾天小米回宿舍很晚,藍戈以為她在倒班,還是龔平說他在營區外看到小米了,才知道她在豬圈背後的戈壁灘上坐著。
藍戈跑到營房北邊,果然看到小米孤零零地坐在戈壁灘上,風把她的頭發吹得上下翻飛,她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藍戈隻站了一會兒就感覺到涼風透進薄薄的軍衣,小米有頭痛的老毛病,一吹風就頭痛難忍,有風的天氣絕不會去室外,現在她連著幾天在戈壁灘坐著吹冷風,一定是林道源這件事讓她難過。
這一天晚上,藍戈和小米都失眠了,兩人各自在黑暗中想著心事。藍戈決定第二天找小米談一談,她不想讓小米這麽難過,她因為小米的難過而不好受。
第二天早上起床,她看到小米的黑眼圈,小米故作無事和她說笑,她看出了小米的顧慮,打消了念頭沒有開口。
藍戈猶豫了許久,確定這件事不能和小米挑明,小米是個情感含蓄的人,她給林道源織了手套,隻是因為沒有確定林道源是不是對她有意,就謹慎地沒有告訴兩位好友,現在她已經知道林道源不可能和她在一起,更不會和她們坦白自己的心思。
軍營生活讓男人成為兄弟,讓女人成為感情更細膩的“兄弟”。在幾年的戈壁生活中,藍戈和麥嘉、小米既是情同手足的家人,也是有著共同事業與追求的戰友,她們之間的感情是混雜著親人、戰友的特殊感情,對於藍戈這樣的孤兒來說,小米和麥嘉是比她自己的一切都要重要的人,如果小米發現她刻意隱瞞的事被外界得知,一定會很傷自尊,而藍戈最害怕的是她們之間的感情因誤解而改變,她不敢想象如果小米和她疏遠她該怎麽辦。
藍戈決定裝作什麽也不知道,小米的這段感情畢竟剛剛開始,希望用不了多久她就能走出痛苦。
對小米來說,要走出這段感情很難,她陷落在他的身影中。小米和林營長同住一個營院,過去她從來沒有留意過32號有這麽一個人,但是人和人的因緣際會就是這樣奇妙,自從他們倆認識後就頻頻在營區相遇,即使現在小米有心躲避,仍然會時不時見到他,有時是早上出操,有時是共同執行試驗任務,有時是晚飯後在樓前散步。
小米試著調整自己的生活習慣,在林營長可能會出現的時間段刻意回避,但是概率從不因個人喜好而改變,它總是沿著科學的軌道按照規律出現,小米雖然見不到林道源本人,也總是會見到和他相關的人,或是聽到和他相關的消息,這些人和事時時都在提醒小米,有一個很重要的人每時每刻都在她周圍不遠處。
每天的早操是小米躲不過去的相見時間。測量站一字排列的七棟樓前有一條長長的馬路,早上各連隊都在這裏跑步、出操,必然會見到林營長。
林營長身材魁梧,站在隊伍裏非常顯眼,無論他在什麽位置,小米隻需一瞥就能用餘光看到他,她覺得自己的感觀就像二站的阿特拉斯雷達,捕獲目標後就自動轉變為自主跟蹤模式,就算她克製自己不看,目標也不會丟失,一抬眼就會看到他端正的身影。
林營長通常會和戰士們一起在這條馬路上來回往返跑幾圈,然後在隊列訓練時走走看看。有時候小米跑步的隊列和林營長的隊列相向而過,她感覺一馬路的人都隱去了,隻有他們兩個人相向跑近,又擦肩而過。朝陽中,她小心翼翼地偷瞥一眼,她看清了林營長略顯瘦削的臉,他不知道有人在關注他,他的眼睛看向前方,表情冷漠而嚴肅。
在這些不得不見的場合,小米非常艱難地克製著自己,但是她費了那麽大力氣仍然收效甚微,她對林營長身影的分辨能力越來越強,早操列隊、幹部大會、試驗任務……在一群穿著一模一樣軍裝的人當中,不管林營長在哪個位置,小米都能在相差無幾的背影中一眼認出他來,之後餘光就會不受控製地跟著他,心思更是不受控製地想著他。
後來小米把林營長家裏的情況弄清楚了,林營長的愛人是他家鄉一所中學的老師,他們兩人是高中同學,他們有一個三歲的兒子,那孩子從生下來身體就不太好,經常生病,林營長準備休假的那一次病得厲害,已經在醫院住了很長時間。
知道這些消息的那天小米心裏亂糟糟的,給病號輸液竟然紮了三次才紮進去,她紅著臉連聲說對不起。她向護士長請了一會兒假,獨自走到營房外的戈壁灘上靜靜。
小米坐在戈壁上,任淩厲的秋風把頭發吹亂,她把頭埋在胳膊裏,即使麵前沒有人也不想抬起頭來,羞愧讓她難以麵對一切,包括現在她麵前沒有人的戈壁。
小米在風裏吹了大半個小時,她頭痛欲裂,渾身發冷,凍得直打噴嚏,她終於理清了自己內心糾結不安的原因。她明白了,自己的這種不安是因為她無法控製自己對林營長的感情,這種感情突破了“喜歡”的界限,她明明知道他有家庭,感情卻不受控地走向他,越走越近,越來越強烈。
小米決心把這份感情收回來,把它牢牢禁錮在心底,不讓它再生事攪擾她平靜的內心,更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她曾經有過這個心思。她把那雙手套塞進櫃子的角落,再也不想看見它們。
當小米在單戀中進行自我鬥爭時,在後方醫院住院的鄧柏平對小米的好感越來越強烈。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鄧柏平已經可以出院了,當值班護士通知他收拾東西出院時他非常吃驚,他還沒怎麽好好享受32號的美好生活呢,不是說病去如抽絲嗎,這病怎麽好得這麽快?
辦出院手續這天正輪小米值班,護士們進進出出忙著交接班,鄧柏平趁其他護士不注意悄悄湊到小米身邊,他對小米小聲說著什麽,看上去信心百倍的樣子。
“小米,咱們倆在一起吧!”小米聽到鄧柏平的話時詫異得一時頭腦發蒙,“在一起”是什麽意思?他是說談戀愛嗎?小米內心深處對別的男性是排斥的,她滿心都是林道源,她不可能當別人的女朋友。
但話說回來鄧柏平真的是這個意思嗎?為什麽他突然提起這個話題而之前沒有任何先兆?小米對鄧柏平沒有太多關注過,雖然他是藍戈的老同學,但醫院裏來來去去的病人那麽多,她也隻是把他當作一名普通病人看待,她甚至沒有認真端詳過他的麵孔。
如果他不是要談戀愛的意思,那麽一個女孩子誤會別人有意於她也是件很尷尬的事。這番疑惑讓小米遲疑了,她不知道該怎麽回應,隻好裝作什麽也沒聽見。
口罩遮住了小米的表情,鄧柏平不知道小米在這麽短的時間裏想了這麽多,小米低垂著眼快速填好一張單子,遞給他說:“這是出院注意事項。”然後匆忙起身離開了,自始至終都沒有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