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戈和蘇揚聯手完成了《紅旗3號發動機燃料泵問題導致燃爆原因分析報告》。
周高工手裏拿著分析報告,站在窗前對著遠處的機房看了好一會兒,他說:“沒想到困擾我們的問題,竟然在十九年後解決了,看來老問題在新技術麵前也終究不能遁形。”
“祝賀你找到了原因!”周高工沒說更多話,他鄭重地握了握藍戈的手,就像平時最普通的禮節性握手一樣,但是藍戈從這一握中感受到了分量。
周高工說:“我基本同意你報告中的論點,下麵我來組織專家進行評審論證,驗證故障分析的準確性。”
“周高工,專家論證通過以後我想上報司令部,訓練科正在建立導彈故障數據庫,如果能增加這個問題,咱們的數據就齊全了,能為將來故障診斷提供完整的數據基礎。”
聽藍戈這麽說,周高工猶豫著說:“這個想法不錯,但是你有沒有想過這麽做會有什麽後果?”
藍戈疑惑地看著周高工,她不明白。周高工說:“當年紅旗3號事件發生後,有人認為是田學民指揮失誤,這件事已經塵埃落定十九年,現在再把這些舊事翻出來公之於眾,意味著懷疑會被再次提起,那時候你怎麽麵對田參謀長?”
藍戈明白了,周高工是擔心她把田學民推到風口浪尖,到了那時候田學民將麵臨什麽樣的指責或壓力?她又能否承受得了麵對他的不安?
“藍高工已經去世這麽多年了,但是田參謀長還在崗位上,他也是你的父親,你再考慮考慮。答案是你找到的,要不要向上報告我尊重你的意見。”
周高工走了,藍戈心裏鬥爭得厲害。如果不能公開,投入這麽多時間和精力是為了什麽?承擔了這麽長時間的壓力,藍戈靠著一個信念支撐,那就是她認為自己在做對導彈事業發展有益的事。現在周高工的話讓她突然間看到,這麽多人這麽多年的努力,不過是想知道一個謎底,而這個謎底對事業發展並無裨益。她傾盡心力所做的一切,都毫無意義。
藍戈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天空還是從小熟悉的天空,星星還是千年不變的星星,日月輪回,鬥轉星移,它們置身世外淡然超脫,全然不知在地球上這個無人知曉的角落裏,有一個渺小的人充滿困惑。
康德說,有兩種東西對它們的思考越是深沉持久,它們在心中喚起的敬畏就會越來越曆久彌新,不斷增長,這就是我們頭頂浩瀚的星空和心中崇高的道德法則。
世人對道德價值的敬重,也是對宇宙規律的敬畏,法則和法理都是激發人們敬畏之心的根源。那麽在這一場事故中,我們應該敬畏什麽?是短暫生命中親人之間的溫情?還是事物發展中冰冷的規則?沒有人告訴藍戈答案。
也沒有人理解她的矛盾和無助。天空中星辰無數,每一顆都是沉默的,孤獨的。你看著我時,知道我心裏的疑問嗎?她多麽希望萬億顆星球中能有一顆星接收到自己的思想信息,能對她的困惑做出回應,傳遞力量引導她走出迷霧……
藍戈仰頭望著星空,沒注意有人走上天台。
蘇揚踏上天台。他馬上要回三站了,特意來向藍戈告別,在宿舍和機房都沒找到她,便徑直來了天台。
藍戈正抱膝望著夜空,眼中似有淚光,有星星一閃一閃。他繞到藍戈麵前蹲下來麵對著她,藍戈像沒有看到他,仍然一動不動看著夜空。
“我能幫你嗎?”
藍戈暗自神傷,靜默無語。天上星星閃爍,戈壁靜謐無聲,蘇揚看著藍戈,耐心等待她的回應。
沉默良久,藍戈張口說話,不知是對他說還是在自言自語:“星星距離地球上千光年,現在看到的光是它們幾千年前發出來的,就是說這些星星早已經滅亡了,這不過是幾千年前投射的影像。”
自言自語間,藍戈哽咽道:“也就是說,我從小到大的每一次仰望,都是在回望過去,我以為是在和它們交談,實際上是在和幾千年前的影像交談……一切都是幻象,我以為它們在我身邊,實際上它們離我很遠,或者說它們離開了我。我和它們不在同一個時空,永遠不能相互理解。”
蘇揚席地而坐,看著藍戈說道:“記不記得前兩天咱們坐在這兒聊天時說的話?你說人類是恒星的塵埃,從這個角度看咱們本身就是宇宙中的星辰,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去奢求星星的理解呢?我們彼此就可以互相靠近,互相理解。”
藍戈不想沿著他的話題說下去,她回避他的靠近:“既然我們是一粒塵埃,對宇宙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那我們存在的意義是什麽?也許我們沒有任何存在的意義,我們的努力也沒有任何意義。”
“每個人都有使命,這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藍戈沉默,蘇揚開導她,又像是向她傾訴:“世界上總是會有一些事讓我們產生懷疑,讓我們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但是不管往哪個方向走,星空永遠都在,真理也永遠都在。它們不會因為我們一時迷茫而消失,它們一直在頭頂上閃耀,抬起頭就會看到它。”
蘇揚說:“如果一件事在心裏有了意義,我們就會賦予自己使命,就成為艱苦追尋的動力。所以我能理解你,你的這些疑惑和探究都是必要的,隻要找到了意義,一路上披星戴月都值得。”
一顆流星在天空劃過長長的軌跡,映得蘇揚眼神閃亮。“我理解你。不用怕,不管將來遇到什麽,我都會陪著你,你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蘇揚站了起來,向她伸出手:“晚上冷,別在這兒坐太長時間。”
藍戈默然不動,仍然抱膝沉思。
蘇揚伸著手,執著地等著。
在蘇揚的堅持下,藍戈猶豫著伸出手,被蘇揚溫暖而寬闊的手掌握住拽起來。
藍戈把《紅旗3號發動機燃料泵問題導致燃爆原因分析報告》帶回家交給田學民。田學民認認真真看完了報告,他拿報告的手顫抖著,聲音也有點兒異樣:“有這份報告,我就不害怕見老藍了,見了他我可以跟他說:‘老藍,當時把咱們難住的問題已經找到原因了,而且是你的女兒找到的’。我都能想出來這家夥得多高興!”
藍戈猶豫了好一會兒,問:“田叔,我聽說司令部正在建立導彈故障數據庫,這個故障原因已經通過了專家論證,您看有沒有必要把它充實到數據庫中?”
田學民看著藍戈,他的目光中包含著讓她看不懂的東西,似乎是猶豫又像是疑惑,但又都不像,這讓她很不安。
田學民沉默了一會兒,開口說:“小戈,你是一名老技術幹部了,不應該有這樣的疑問。困擾了我們將近二十年的難題,讓我們的戰友付出了足夠大的代價,這個答案已經晚了,絕不應該被排除在後人的視野之外!”
藍戈長舒一口,隨即擔心:“可是……我聽說當年有一些議論,是負麵的議論,如果這個結論公開,會不會……對你有影響?”
“我要是這麽想,估計老藍知道了會罵我。不是因為他受了委屈罵我,是因為我計較個人得失,阻礙我們的事業發展罵我!”
第二天,田學民親手把《紅旗3號發動機燃料泵問題導致燃爆原因分析報告》交到訓練科。
王棟轉士官後有了專門的辦公室,不用再親自下廚做飯了,他的工作重心轉移到研究菜譜和協調後勤處調劑蔬菜品種上,比當炊事班班長的時候還要忙。但是他還是更喜歡待在廚房,有點時間就往廚房跑,炊事員備菜,他圍在一邊走走看看,炊事員炒菜,他在旁邊傳授經驗。他成天琢磨新點子,一門心思想著怎麽才能把夥食搞得更好,他對炊事班戰士們說:“技術幹部的陣地在機房,咱們的陣地在廚房,大家各司其職,守好各自的陣地!”
這天王棟又冒出個新點子,跑去和炊事班商量:“馬上就到中秋節了,往年過節後勤處在外麵采購月餅,這月餅長途運進來容易碎,也沒什麽新鮮花樣,今年咱試試自己做,讓大家嚐嚐剛出爐帶著熱氣的月餅是什麽味兒!”
炊事班戰士沒人做過月餅,大家對這個挑戰又興奮又忐忑,七嘴八舌議論著:“做月餅可是個精細活,能行不?”“月餅得有花紋吧?這可昨整?”“沒花紋那不成餅了嗎!”
王棟心中有數:“等著,我有辦法!”
測量站前一陣新進了一套設備,設備運輸的外包裝箱是木頭打的,現在那些木條木板還堆在機房倉庫裏。王棟在倉庫裏挑了幾塊板子,又翻找了幾件趁手工具,胸有成竹地回去了。
王棟征求炊事班戰士意見,看給月餅做些什麽圖案,戰士們海闊天空說了幾十種,從天上飛的到海裏遊的再到地上跑的,好像不管什麽圖王棟都有能力把它們體現出來。王棟還算清醒,沒被這些想象力豐富的建議衝昏頭腦,他說:“要做就做咱們自己的特色,五星、導彈、飛機、雲彩,就這四種!”
王棟和炊事班班長關著門在房子裏搗鼓了三四天,刻出了十幾個月餅模子,他們拿生麵試了一下,扣出來的圖案雖然粗陋了些,但看著還像那麽回事,重要的是這圖案獨一無二,是一看就明白的基地特色。
王棟列了個單子,讓炊事班把花生、核桃搗碎了和糖、油混在一起,他們嚐試了不同比例的餡料,挑選出認可度最高的混合比例和甜度。炊事班有一名新疆籍戰士,自告奮勇說可以用土糊個饢坑,仿照新疆人烤饢的辦法烤月餅。
經過一個多星期的嚐試,中秋節前一天,炊事班的手工月餅正式出爐!因為是初次嚐試產量不高,每個人隻分到了四塊。大家拿著月餅新鮮地互相看,說:“王棟班長又創新了,估計過一陣其他站又要來學習了!”
藍戈看著那四塊月餅,圖案質樸可愛,拿在手裏軟軟的暖暖的,帶著一股清淡的麵香。她撕了張數據打印紙,把月餅包起來。
周一蘇揚來遙測室取數據記錄盤,藍戈把記錄盤交給他,又從抽屜拿出那包月餅:“這是我們炊事班新研發的,和外麵運進來的不一樣,送給你嚐嚐。”
蘇揚打開包裝紙,看到了月餅上的五星圖案,他開心極了:“這樣的月餅要在星空下吃才相配,中秋節也沒能見到你,走,咱倆去補過中秋節。”
兩人上到機房天台。中秋雖過,月亮依舊圓滿,明亮的光芒掩蓋了四周星辰的微光,秋日的戈壁風帶著水一樣的清涼。蘇揚掰開月餅,遞給藍戈一半:“最近試驗隊在匯總數據,你趁這個時間好好休整,不要太辛苦。”
“來基地前田叔不想讓我從事技術工作,說技術工作辛苦,當時我不以為意,現在才體會到他說的辛苦是什麽滋味。”
“對於自己喜歡的事情,再辛苦也不覺得苦。”
“你工作了這麽多年,就沒有過思想疲憊嗎?”
“當然有,很多次生出這種感覺。每天工作15個小時,每周工作7天,幾年如一日持續不斷,不管是誰都會覺得疲憊。”
“那你是怎麽排解的?”
“用對工作的熱愛衝抵。”蘇揚向她眨眨眼,帶著玩笑的口氣。
“熱愛一樣伴隨艱辛,它們本來就是一件事物的兩麵,我覺得熱愛不是消除倦怠的辦法。”
蘇揚收起笑容,回答:“你說得沒錯,熱愛本身就會帶來倦怠,尤其是當走到一個階段難以突破的時候,那種枯燥和勞累很考驗人的意誌。但是我們從事的工作要求我們有高強度的抗壓能力和受挫能力,這樣才能在一次次的探索和受挫中,戰勝困難達到目標。”
“所以才會有跨越的艱難。”
“我理解你的意思,每個人都會有一個階段要獨自承受這種艱難,獨自去麵對壓力。但是你要知道,每個人的背後都有關心他的人,想了解他所承受的壓力,想去替他分擔。就像我對你一樣。”月下的天台一片明朗,蘇揚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熠熠發亮。
藍戈麵色平靜,語氣更平靜:“每個星辰都有自己的使命,互相照耀,去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很好。”
“我們和星星不一樣。我們有親人,有朋友,有戰友,這些人讓我們不孤單,讓我們麵對壓力時有堅強的後盾支援……”蘇揚一邊說著一邊深情地看著她。
藍戈沉默著沒再說話,她側身躲過蘇揚的目光,抬頭看星星。小米曾經對她說:“理性是一種反噬的力量,很多人追求理性,以為這種力量可以讓自己變得強大,結果卻適得其反,真正可以讓自己變強大的力量是愛和信任。”她明白小米一直想幫她走出心理困境,她也曾經試著努力,最終發現這是自己克服不了的弱點。媽媽自殺這件事成了她的心理陰影,讓她對親密關係充滿恐懼,再親密的關係都會消失,再恩愛的感情也會分離,越是相愛分離越痛苦,媽媽就是承受不了那樣的痛苦才自殺的,那是她的噩夢。她怕自己變得脆弱,就像媽媽。
隨著新型號導彈試驗的不斷深入,靶場布局和測量設施已不能滿足試驗需要,這個問題在紅旗9號導彈最初的試驗中就暴露出來,為了準確記錄遙測數據,司令部命令三站活動遙測車向導彈航路方向開進。活動車停在距離遙測機房一公裏處。
事故發生在第十一次試驗。指揮員下達“發射”口令後,導彈垂直發射,在第10秒即將轉角飛向目標時,突然改變方向向32號飛來。
各點號都捕捉到反方向飛行的導彈軌跡,導彈自毀裝置啟動,距離自毀位置最近的,是測量站遙測機房。
遙測機房內一陣沉默,大家坐在設備前默不作聲。數據測算導彈將在遙測機房上空爆炸,大家都知道,以導彈的飛行速度,撤離是不可能的。
藍戈心跳過速。她和通訊員給大家分發頭盔,抑製著心慌,故作平靜說:“大家保持冷靜,撤離已經不可能了,咱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堅守崗位,爭取拿到完整的測量數據。”
戈壁無聲,機房寂靜。顯示屏上波形變換,他們已經執行過數不清的任務,從波形上就能看出來遙測信號越來越強,導彈離他們越來越近。
大家雖然知道試驗過程存在危險,但不是每個人都有遇到的概率,誰也沒有心理準備會遇到這種情況。短暫時間裏容不得人想太多,大家坐在各自戰位繼續操作,機房內秩序井然,聽得到龐大設備裏的風扇聲。
導彈爆炸,遙測機房隨著大地的震動微微搖晃,屋頂的灰塵落下來,在空中飄散。
導彈在機房一公裏外爆炸,遙測機房安然無恙。
爆炸位置在三站活動遙測車上空。藍戈跑到窗前,她看到爆炸產生了濃重的煙塵,滾滾濃煙和地麵的沙塵遮住了視線,看不清活動遙測車的狀態。
機房裏響起調度呼叫:“遙測車報告目前狀態。”
“遙測車報告狀態。”
……
活動遙測車沒有應答。藍戈臉色煞白,她跑出機房,向著陣地方向跑去。
後方醫院的救護車從藍戈身邊駛過,司機沒注意還有人朝著同一個方向奔跑,加大油門奔向爆炸點。藍戈跑到遙測車時,救護車已經拉著傷員呼嘯而去。藍戈跑得氣喘籲籲,眼前的遙測車被彈片擊中起了火,火已被撲滅大半,車上的遙測設備大部分已損壞,空氣中彌漫著焦糊氣味。
藍戈看到站在車外的李偉強,衝過去問:“蘇揚呢?他受傷了嗎?”
李偉強臉上有擦傷,他看著她,沉默著,沒說話。
藍戈跑到後方醫院時,蘇揚已被推入手術室。十九年前父親跟隨遙測車到小點號采集遙測數據,就是在這樣的爆炸事故中離開了她,十九年後這樣的事故再次重演,她目睹了爆炸,而這次在事故中受傷的,是她特殊的、親密的戰友。
他會像爸爸一樣離開嗎?爸爸離開了,媽媽也離開了,現在他也要離開嗎?藍戈思緒萬千,像要倒退到產生心理障礙時的狀態。她被巨大的恐懼裹挾,坐在手術室外的凳子上,沒注意李偉強也趕過來了。
等待的那兩個多小時十分漫長,藍戈把自己的一生都想了一遍。她想到高中畢業時認識蘇揚,跟隨他的指引走近導彈試驗工作;想到初到崗位時充滿迷茫,他鼓勵她幫助她堅定信心;想到自己陷入心理困境要放棄遙測工作,是他拖著她拽著她帶她走了出來;想到他為了幫她解開紅3事故謎題,犧牲了一個又一個周末,放棄了所有的休息時間……自己怎麽沒注意到,蘇揚和她竟然有這麽緊密的聯係!他和她一起走了這麽多年,經曆了這麽多事,她已經習慣了有他在身邊,他已經成為她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小米從手術室出來:“藍戈,很抱歉……”
藍戈胸口劇痛,一陣眩暈,她幾乎被這個消息摧毀,站起來朝手術室走:“我要去看看他!”
小米拉住藍戈:“現在還不能進去……”
“別攔我,我要進去!”
“藍戈你別急先聽我說,我是說很抱歉得留一道疤,一道20厘米的長疤。”
李偉強衝過來問:“他還好吧?”
“已經沒有生命危險了,但是很驚險,導彈碎片從肩頸部擦過,創麵很大。”
藍戈滿眼淚水,腿一軟坐到椅子上。
蘇揚醒來的時候,一睜開眼就看到了藍戈。她趴在床沿上睡著了,頭抵著他的手,頭發拂著他的指尖。他怕驚醒她,一動不動躺著,感受著她的溫度。
藍戈的臉側對著他,一縷頭發遮住臉頰,他們倆從來沒有離得這麽近過,他想好好看看她。蘇揚抬起手,輕輕把那縷頭發別到耳後,露出了清秀的麵孔。藍戈睡得淺,睜開眼正看到他的手在臉邊。她握住他沒來得及收回去的手:“你醒了!”
蘇揚和她十指相握,屋內一片安靜。他們誰都沒說話,但感覺到了對方的感受,欣喜、慶幸、失而複得的美好……這些感受像是通過相握的手在兩人體內互通。
蘇揚緊握她的手,說:“當時看到導彈失控,特別怕落到你們機房,還好,幸好你沒事!”
藍戈現在想起來還感到後怕,眼圈紅了:“如果你醒不來,我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
“傻丫頭,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你放心,以後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有驚無險的事故讓藍戈經曆了從未有過的情感波折,她看清了自己的內心,比起對未來親密關係消失的恐懼,她更害怕的是眼前的分離。
半個月後,蘇揚還沒有完全恢複,就急急跑去32號。
藍戈正和同事們在機房維護,蘇揚在門口叫道:“藍戈,出來一下,和你說件事。”
藍戈走到門口,看他神秘地使個眼色,跟著他下樓來到機房外。“怎麽了?什麽事這麽神秘?”
蘇揚把她拉到機房側麵,背著手看她,眼中閃著喜悅的光:“有東西要送你。”
蘇揚把手伸到她眼前,手心裏有一枚戒指。
這是一枚看上去很特別的戒指,它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環,不事雕飾,幹淨簡潔,藍戈一眼看出來它的材質不是普通的飾品材質,那是導彈使用的材料。“你做的?”
“我讓人撿了落到我們活動車旁邊的紅9碎片,戒指是用碎片加工的。”
藍戈拿起它,陽光下小環閃著耀目的光。蘇揚說:“藍戈,這裏麵有我的命,現在我就把我的命交給你。”
兩人深情地凝視著對方。蘇揚用手指輕輕點點那個環:“看看裏麵刻了什麽。”
戒指側裏刻著“LL99”。“這個9是紅9的意思嗎?”
“是紅9也是久久。咱們倆和紅9有緣,它讓我們倆加深了解,讓我們走到一起,以後咱們倆會一起陪著它成功。”蘇揚還說,“這枚質地堅硬的戒指代表我的愛,不變形,不褪色,到永久。”
藍戈輕撫戒指:“你在手術室的時候我想了很多事,回想自己走的每一步,我覺得,從第一次見到你開始,這十幾年裏我一直在朝著你的方向走。現在才看明白,我走的每一步,都是為了更靠近你。”
“現在咱們倆已經站在一起了,以後一起走,朝著同一個方向走。”陽光照著機房側壁,反射出暖暖的溫度。藍戈和蘇揚背靠著牆,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戈壁灘,陽光下的戈壁灘和夜晚的戈壁灘不同,看上去溫情許多,是另外一種模樣。
這次險情後,靶場的薄弱問題越發顯現出來,新型號導彈射程更遠,軌跡變化機動,靶場已經無法滿足所需要的試驗條件。基地司令部提出,對試驗靶場進行改擴建,確保完整獲取導彈飛行的內外彈道數據。
司令部召集各站專家研究靶場改擴建方案,會議決定,由測量站周高工牽頭,按照光測、雷測、遙測等點號對導彈測量的實際需要,盡快拿出《導彈試驗測量站點布局方案》。
司令部批準新團隊成立,蘇揚、藍戈、李偉強都是團隊成員。周高工安排兵分兩路,一路與軍委總部及國家部委對接,查閱外軍資料,了解導彈發展趨勢;一路在戈壁灘勘查測量,設計測量點布局。
周高工帶著團隊白天實地勘查,夜晚開會討論,製訂出《靶場改擴建航區測量技術方案》,方案上報不久就獲得部委立項支持。方案從調研到批準,隻用了一個多月,被司令部譽稱“導彈速度”。
在基地改擴建靶場同時,試驗隊也在查找並解決紅旗9號導彈試驗中發現的技術缺陷:高空滾動、飛行失控、引信戰鬥部配合失衡……試驗隊依據基地技術人員的分析結果,不斷修正最初的設計方案,使紅旗9號導彈的各項設計指標日臻完美。
年底前,11枚紅旗9號試驗彈搭乘專列浩浩****運抵基地。這次是最後的定型試驗,如果通過定型,紅旗9號導彈就獲得“準生證”,將批量生產並裝備部隊。
再過39天就是春節,基地司令部向各站下達命令,務必在大年初一之前完成定型試驗,確保導彈裝備部隊的時間按計劃完成。
從這天起,全體官兵進入備戰狀態。39天內做好連續發射11枚導彈的準備,連炊事班都對這個節奏和數量咂舌,王棟專門給炊事班做了動員,他說:“咱們炊事班要拿出備戰精神做好後勤保障工作,要保證24小時在崗,確保加班的同誌們保質保量吃上熱乎飯!”
大年二十九,各點號按計劃完成準備工作,11枚參試導彈運抵發射陣地。除夕,各點號測量設備開機預熱。
遙測室官兵大清早就集合上機了,午飯是炊事班送去的,王棟也跟著去了機房。當初他任炊事班班長時萌發了對思想政治工作的熱情,跟著教導員偷學了不少“招數”,一發不可收地隨學隨用,被大家稱為“被做飯耽誤了的指導員”。現在“王指導員”就是專門來給大家打氣的,他站在機房正中神情激昂:“今天是除夕夜,炊事班已經剁好餃子餡兒,準備了八涼八熱,就等著大家夥完成任務一起吃年夜飯。同誌們,我們在室裏等大家勝利返回!加油!”
“王指導員”走後,各點號開始進行合練,準備工作一直持續到晚上。小點號機房燈火通明,指揮所調度台傳來各號位報告聲,指揮員根據點號情況不斷調整工作指令。發射陣地上油機轟鳴,氣溫已降至零下三十攝氏度,戰士們穿著棉大衣在陣地巡檢。
遙測室機房數台設備正在待命,不同顏色的指示燈此起彼伏交替閃爍。準備工作一直持續到晚上。22點,0號指揮員發出指令:“一小時三十分鍾準備。”
揚聲器裏傳來各號位報告聲。
23點,指揮員命令:“牽動!”
蜂鳴器發出持續嘟嘟聲:“發射!”
隨著命令下達,第一枚紅旗9號導彈騰空而起直奔目標。20秒後,準確擊中目標,指揮所響起熱烈的掌聲。
指揮員命令:“各號注意,現在統一發射時間,19點11分15秒233毫秒。”
第一枚發射成功。各點號及發射陣地準備第二枚導彈。
炊事班估摸著時間把餃子包好了,左等右等不見人,眼見著餃子皮開始幹裂,王棟派人去機房探班。
一會兒打探消息的戰士回來了,說才打了三發彈,打完估計得到半夜了。王棟對炊事班班長說:“這樓裏太安靜了,沒一點兒大年夜的氣氛,走,咱們去機房!”
王棟和炊事班搬著煙花鞭炮來到機房,大家輕手輕腳上了天台,悄悄坐到樓頂的角落裏,等待發射。
按照定型試驗計劃,接下來要依次放飛靶彈、航模和靶機,模擬檢驗武器係統對高空高速、低空低速、低空高速等目標攔截能力,測試殺傷區邊界以及係統的可靠性。
“發射!”
“發射!”……
隨著指揮員命令,一枚枚導彈騰空而起,導彈尾部產生巨大衝擊力,發射車旁塵土卷揚,掀起滾滾煙塵,耳邊巨雷炸響,腳下戈壁顫動,導彈刺破夜空呼嘯著衝向天空。
導彈在既定空域擊中目標,黑色蘑菇雲騰空而起,紅色火焰四散升空,大大小小的碎片帶著強大衝擊力向四周飛射,在空中翻滾著一片片跌落到戈壁。
十一枚導彈先後發射升空,全部擊中目標!火箭發動機隆隆聲響徹戈壁,導彈與目標遭遇爆炸的火光不時在天際閃耀。
成功了!發射陣地上,官兵們興奮地歡呼。天台上的炊事班戰士看到導彈擊中目標的火光,高興地大喊大跳,自豪的樣子仿佛自己就是操作手。不知誰喊了句:“馬上要敲鍾了!新年要到啦!”
王棟和炊事班戰士點燃鞭炮和煙花,煙花在夜空綻放出熱烈的色彩,硝煙散發出新年的味道。
機房裏的官兵聞聲跑出來,有人從倉庫找出一套鑼鼓,大家笑著鬧著抬鼓上了天台,天台上一片喧鬧。
藍戈和蘇揚從各自機位出來,隨著歡呼的官兵上到天台,兩人走到一處肩並肩欣賞零星的煙花。在鬧哄哄的人群裏,蘇揚側臉看著藍戈:“想和你一起看星星了。”
“等你的傷好了。馬上就是春天了,天暖和了去看!”
“春天?時間太長了!”蘇揚指著天空問:“你看那邊,看到了嗎?”
煙花照耀著天空,銀河在縹緲的煙霧和明亮的煙花下隱約閃爍著。
蘇揚在藍戈耳邊說:“我每天都在想你,如果每一次想念是一顆星星,它們已經匯集成銀河了……”
蘇揚牽住藍戈的手,這是他們第一次公開站在一起。大家吵吵嚷嚷地鬧著,喧嘩聲掩蓋了他們的低語,也沒有注意到兩人牽手站在一起。遠處的幾個點號看到發射陣地的煙花,發出信號彈遠遠回應。紅色、黃色的信號彈朝著陣地的方向飛來,帶著尖厲悠長的鳴叫,和發射陣地上的煙花遙相呼應。
幾個方向此起彼伏升起火光,在廣闊的戈壁中雖然稀疏,卻營造出熱烈的節日氣氛。鞭炮和信號彈稀稀拉拉放完了,大家還不盡興,不知是誰唱起了《打靶歸來》:
日落西山紅霞飛,
戰士打靶把營歸把營歸,
胸前紅花映彩霞,
愉快的歌聲滿天飛。
……
聽著外麵熱鬧,機房裏、保障油車上的官兵紛紛走出來,和天台上的人應和著唱起來,歌聲由三三兩兩變為齊聲合唱,大家麵向遙遠的戈壁深處,深情地唱著這首最普通的軍歌。歌聲鏗鏘有力,**四溢,官兵們唱了一遍又一遍,嘹亮的歌聲穿透夜空,響徹戈壁。
紅旗9號防空導彈經過無數次失敗、改進之後,終於在新年到來之際,各項戰術技術指標全部達到設計要求,成功定型。
在紅旗9號導彈完善的過程中,蘇揚和藍戈一道開發出應用於新型號導彈試驗的係統。他們將人工神經網絡技術與故障分析方法結合,搭建了故障診斷專用係統。按照設計目的,新型號導彈故障診斷將更加精確,診斷效率和準確率會大大提高。藍戈說:“以後再也不會發生當年紅旗3號那樣的問題了,隻要有故障就能很快找到原因!”
又一年春天來了,藍戈接到基地司令部會議通知。
藍戈來到會場時,蘇揚和李偉強已經先到了,大家不知道要安排什麽新任務。田學民副司令員也來到會場,他是來給大家做動員的,他說:“我國導彈研製經曆了仿製、追趕的漫長過程後,現在正逐漸縮小和發達國家的距離,導彈試驗靶場也麵臨著新一輪的革新發展,變程序遙測係統已成為導彈遙測的主要方向。因此基地決定,組建遙測科研組,開展遙測攻堅行動,在未來三年內加快發展步伐,縮短與先進武器係統的距離。”
蘇揚、藍戈和李偉強相視而笑,“三劍客”又在新任務中相聚了。
清明,蘇揚陪藍戈去陵園掃墓。
兩人在墓園中邊走邊看,藍戈問:“我記得你曾經對我說過,每個人都有使命,這是我們存在的意義。”
“是的,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意義。”
“如果沒有完成使命呢?他的一生還有沒有意義?”
蘇揚停下來看著她:“你是說藍高工嗎?我不這樣認為。包括他在內的這五百二十二名首長和戰友,無論他們所做的事是不是完美,是不是成功,都已經完成了使命。使命是過程,不是目標。”
蘇揚看著遠方:“隻要一直朝著目標方向前進,即使離目的地還有距離,也已經完成了使命。”
“你是說,他們用自己選擇的方式度過了一生,就是有意義的?”
“對,他們用有意義的方式度過了自己的青春年華。我們也一樣。找到了意義,披星戴月都值得。”
離開墓園前,兩名年輕的軍人麵向陵園,麵對陵園中五百二十二名官兵,舉起右手,致以軍禮。
夕陽側照著兩位年輕的軍人,他們的身影與墓碑的倒影重疊,一起融入夕陽的餘暉,整個墓園籠罩在溫暖的柔光之中。
風聲從遠處隱約傳來,樹木微微搖曳,又一場戈壁風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