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叔交給藍戈兩本薄薄的筆記,一本封麵上寫著“光測經緯儀快速捕捉目標操作方法”,另一本上寫著“經緯儀設備改進理論研究”。他告訴藍戈:“你上次來的時候說起53號光測設備有‘漏跟’現象,我根據自己的經驗寫了些體會,你拿去交給他們參考。”
藍戈有點兒猶豫,問:“楊叔,您那時候的設備和現在的差別大不大?會不會使用原理不一樣?”
“放心吧!這幾年我一直在關注小點號的光測設備,新老設備原理是一樣的。當年我在28號的時候,捕捉目標也常會發生‘漏跟’,當時我就想,如果能對設備做些改進就好了,但是當時自己的理論水平有限。這些年在陵園空閑時間多,看了些書充了充電,才把這些想法整理出來。”
藍戈這才明白楊叔一直記掛著這件事。墓園小門房裏堆了一地光測理論書籍,她原以為是楊叔看守墓園太無聊了,看看書打發時間,沒想到他一直惦記著要解決這個問題。“這些年你一直在看書,就是想解決這個問題?”
楊叔點點頭:“準確捕捉目標一是靠設備,二是靠操作,除了改進設備,還要提高操作水平。這幾年新型號導彈越來越多,它們的軌跡存在更大機動性,對設備操作手的要求提高了,所以我結合過去的心得琢磨了一些方法,都寫在這本《光測經緯儀快速捕捉目標操作方法》裏了。”
藍戈把這兩本手寫的心得帶給了鄧柏平,告訴他:“當時咱們沒找到光測和遙測同步的方法,楊叔知道了,寫了這些心得讓你們參考。”
一周後鄧柏平給藍戈打電話,隔著電話都能聽出來他的興奮:“楊叔的操作方法雖然簡單但是管用,捕捉目標時間快了足有兩秒鍾!我們點號的同誌們都想見見他,想和他當麵交流,最近就準備接楊叔來我們點號!”
“這兩本報告是楊叔用左手寫的,光是寫出來就要花很長時間,而且凝結了他十幾年的心血,資料很珍貴!”
“我們準備按照楊叔的操作方法來訓練,另外還打算用楊叔的思路改進設備,今天已經給基地訓練科打報告了,如果能改進成功,也不枉費楊叔這些年的心血。”
後來鄧柏平又給藍戈打電話,說楊叔去53號了,說他不光熟悉光測設備,還對人生有獨特、深刻的看法,官兵們和他談得非常投機,大家和他聊了大半天。鄧柏平說這次打電話是想告訴藍戈一個重要消息,他問:“你知道楊叔是在哪次試驗中遇到事故的嗎?就是導致他殘疾的事故。”
“哪一次試驗又有什麽區別?時光不可能倒回去,他受的傷也不可能恢複。”
鄧柏平急著說:“是十八年前的紅3試驗事故!就是你爸犧牲的那次試驗,他們倆經曆了同一場事故!”
藍戈認識楊叔十八年了,從來沒有聽他說起過他是怎麽受傷的,也從來不知道他和爸爸曾那麽近距離地執行同一場試驗任務。這個陪她走五公裏戈壁送她回家的老人,原來和爸爸是同一場事故中的受害者!
如果是這樣,楊叔來陵園看守大門的時候正是他陷入人生穀底、經曆人生重大轉折的時刻,可是藍戈怎麽一點兒也沒有感覺到呢?他自始至終都那麽沉穩、淡定、平靜,仿佛他生來就是一隻胳膊,生來就在陵園看守大門,命運從來不曾改變過他的人生軌跡。而且他在看到藍戈這個孤僻的小孩子後,就像源源不斷地散發著熱量的太陽,給予她無盡的關懷、溫暖和精神支撐。
想到這裏,當年父母去世後所經曆的那些陰鬱情緒卷土重來,而更令她感到糾結不安的是,亦師亦友的楊叔因為這場事故改變了命運,從一名有著大好前途的光測工程師變成一個看守大門的殘疾人。藍戈為爸爸心痛,為楊叔心痛。
藍戈去墓園看望楊叔。她在那四名年輕官兵的墓前放下一小束綠草:“他們是您光測點號的戰友,對嗎?”
“是。當年我們點號一共有八名官兵,現在有四個躺在這兒,加上我,剛好組成一個班。”楊叔和以前一樣平靜,表情和語氣波瀾不驚。
“從來沒聽您說起過,能給我講講他們嗎?”
“他們都是我一個點號的戰友,四個人中有三個是操作手,還有一名是炊事班的班長,叫郝磊。你肯定奇怪吧,為什麽會有炊事班的?其實他完全可以躲過去。那天我和幾名操作手在露台操作設備,郝磊在廚房準備午飯,他準備得差不多了,出來看我們任務結束了沒有,一抬頭看到導彈正改變軌跡朝著我們機房的方向俯衝過來。郝磊發現的時候還有時間撤離,他當時可以跑開,這娃就那麽傻,想都沒想就朝我們這兒跑過來,朝我們喊有危險……
“郝磊老家在陝北農村,他是家裏最小的娃,也是家裏老人最心疼的孩子。那一年是他服役第四年,按規定年底就可以複員回鄉,家裏人都盼著他回去早點兒安定下來,沒想到臨走了發生了這樣的事故。兩位老人來基地參加追悼會的時候,我還躺在醫院裏,我聽說老人家在陵園裏坐了一晚上……
“和他們比我已經非常幸運了,我還活著,隻是胳膊受了傷。後來基地醫院沒控製住感染,右胳膊保不住了,就做了截肢手術。組織上照顧我把我調到了機關,我想著隻要還在咱基地幹,換個崗位也行。”
“在新崗位我努力過,想去適應,但是最終我不得不承認,無論是原崗位的設備操作還是新崗位的文字材料,隻有一條胳膊,都沒辦法更好地勝任。”
“後來我就想既然這些我幹不了,不如幹點力所能及的事,陵園總得有人管理看護,我去看守陵園,可以替換身體健康的戰士,他們幹點別的也是一樣的,而且在這兒我還能陪著點號的兄弟們,這樣挺好,所以我就要求來了陵園。”楊叔說著往事就像在說一件普通的家常事。
藍戈責怪自己的粗心,十幾年來她把楊叔當作傾訴對象,遇到的苦惱、傷心、委屈、鬱悶,所有負麵的情緒都統統倒給楊叔,她從沒想過楊叔也有傷心和遺憾。“楊叔,您在外麵還有親人嗎?就準備一直在這兒待下去嗎?”
“沒有了,我和你一樣也是個孤兒。來基地之前有過一個未婚妻,是我們一個村子的,當時咱們基地剛成立對外保密,我來了以後暫時不能和她聯係,我倆的婚事就耽擱了,後來要準備結婚又發生了事故,我殘疾了,不想拖累她,我們就分開了。”楊叔說得簡單平靜,白發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
楊叔看出藍戈的不安:“有試驗就會有失敗,咱們都是幹這一行的,都能理解。我覺得這樣挺好的!這兒有這麽多老戰友陪著我,不寂寞!”
藍戈替他遺憾:“如果是放在現在,肯定會有年輕人不理解你為什麽這樣,你完全可以不這麽做,在機關也會有適合的工作。”
楊叔沉默了一會兒,他說:“我不認為自己的這種生活方式就是最好的,每一代人都有自己思考的標準和行事的時代背景,所以當現在的年輕人對人生價值和意義重新思考定義的時候,我也不會因為這種觀念上的變化而否定自己的過去。”楊叔的話如同在回顧過去,這麽多年之後,他仍對當年麵對巨大變故時自己所做的人生選擇強烈認同。
他們像往常一樣坐在麵向陵園的台階上,楊叔看著眼前的隊列:“當時我的教導員帶著我們學過一段話,是他特別喜歡的一段話:如果選擇了能為人民工作的職業,重擔就不能把我們壓倒,我們的事業將默默地但是永恒地發展下去。”
楊叔說:“當時年輕沒什麽感受,這幾年陪著陵園裏的老首長和兄弟們,才漸漸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你看咱園子裏這522名官兵,他們可能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句話,但他們就是這麽做的,他們用行動踐行了522次這句話。”
“藍戈,作為同行,我把這句話送給你。可能你現在也和當時的我一樣,對這句話沒有太深感受,但是我相信總會有一天,你會通過自己的親身經曆有我這樣的感觸,希望你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壓力,都能有力量承擔它,有智慧逾越它。”
那天藍戈和楊叔在陵園坐了許久。過去她一直以為那場事故離她非常遙遠,而現在看著楊叔這個近在咫尺的親人,她發現事故的殘酷會延續很多年,它會一直留在當事人的身體上,留在亡故人親人的心靈上,留在事業發展前行的道路上。
這個導致六名官兵傷亡的事故原因至今沒有被找到,如果找不到,在以後的試驗中仍有可能發生類似事故,仍有可能出現下一個藍一石和下一個楊叔。
藍戈急匆匆趕回32號,她要去找周高工,說服他重新評估紅旗3號的事故原因。
藍戈對周高工說:“如果找不到故障原因,咱們對導彈故障的認知就會短缺一部分,在以後的試驗中還會有發生這樣事故的可能性。要杜絕的辦法隻有一個,就是找到原因,建立故障數據庫,讓各點號共享數據汲取教訓。”
“你想法是好,但不容易。搜集到的素材需要大量人工進行分析,現在咱們基地試驗任務繁重,實在沒有時間和精力。”
“人工分析海量數據,這在過去確實很難做到,但是現在已經不是你們那時候了,計算機技術的應用讓很多難以完成的工作容易實現了,您把搜集到的資料給我,讓我來試試。”
在周高工的提議下,測量站重新啟動紅旗3號事故原因查找工作。
藍戈一心要找到十八年前的導彈故障原因,但是她在拿到素材時發現難點很大:相關的素材是海量數據,而有關的試驗卻次數有限。紅旗3號導彈不會再測試發射,在沒有動態數據的情況下找尋問題的突破口在哪裏?
眼下藍戈還顧不上紅旗3號故障的查找,基地進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階段,紅旗9號導彈經曆了兩年多測試改進,新一批的改進彈正陸續運抵陣地。
就在大家忙碌著準備時,政治處趙主任到遙測室宣布最新命令:批準汪守義轉業申請,由藍戈暫時負責遙測室工作。
半年前汪守義和藍戈說起想轉業回老家,藍戈以為是他的長期打算,基地試驗任務這麽重,又缺少他這樣有經驗的技術幹部,組織不會輕易批準他轉業。現在政治處突然宣布這樣的決定,她蒙了,紅9飛行試驗馬上要批量開始,師父走了她怎麽辦?她能組織起整個場站的遙測任務嗎?能承擔得起一個技術室的責任嗎?
藍戈在機房待到很晚,上到天台時發現汪守義正站在八木天線下麵,藍戈像看到救星一樣,急忙跑過去拉住他:“師父,你不能走!我去找周高工,去找田參謀長,讓他們把你留下來!”
汪守義擺擺手:“藍戈,紅旗9號馬上就要開始集中試驗了,你也看到了,它和原來的型號大不一樣,它升級換代了。人也應該這樣,如果思想和理論不升級換代,就會影響試驗質量,會影響導彈研究發展的速度和效率。”
“師父,我負不起這個責,咱們遙測室這麽大攤子,技術、後勤、行政幾十號人,我怕擔不起這個擔子……”藍戈內心充滿恐懼,就像剛學會遊泳的孩子獨自待在大海裏,不知哪一個浪頭就會把她打入海底。
“藍戈,軍事教育中有句話說‘沒有打不倒的兵’,所以兵敗如山倒,擋都擋不住,可是還有一句話‘最怕打不倒的將’,好的將領在遇到任何困難時都要頂住。如果你現在還做不到這一點,沒關係,從現在開始,你要讓自己成為這樣的團隊領導。”
藍戈失望了,說話帶了哽咽:“師父,我還想跟著你學,跟著你幹……”
汪守義撫摸著八木天線的操作杆:“我選擇走,一方麵是對咱們部隊負責,騰出位置給你這樣更適應形勢的年輕人,另一方麵也是對家庭負責。我的前二十年給了學校,中間二十年給了基地,未來的二十年,我要回到家庭去,現在該輪到我去照顧老人、陪伴孩子了。”汪守義的話讓藍戈徹底失望。
藍戈一個人在天台坐到很晚,師父要走了,她的心情複雜。雖然在最初的一段時間裏她和汪守義對抗為敵,但是如果不是他的嚴苛和挑剔,沒有他製造“困難”逼迫她不斷學習,藍戈也成就不了今天的自己。這個麵冷心熱的師長與兄長,永遠是她的領路人。
汪守義轉業後,藍戈來不及去慢慢適應,她被突如其來的忙碌和重擔衝擊得沒有時間思考。紅旗9號導彈已經準備完畢,各設備也已完成合練,馬上就要試飛了。
汪守義走了後,蘇揚專門來了趟32號,他去機房找藍戈。
藍戈正在看資料,臉色疲憊。蘇揚說:“再忙也要休息,張弛有度,才能保持長久的戰鬥力。”
“汪主任走了,我覺得壓力很大,怕自己帶不好團隊,怕在任務中出錯。”
“我當了六年副主任,主任一直空缺,這六年裏一直負責分析室工作,你說我算不算有點兒帶團隊的經驗?”
“那當然,你是咱們基地的崗位標兵,又是優秀主官,是我望塵莫及的老師。”
“好,那我就大言不慚當回老師,我願意把帶團隊的經驗分享給你,隻要你需要,我這個老師隨時會出現!”
藍戈感激地看著蘇揚,這麽多年,他總是在她遇到困難時及時出現。
這天是第一次飛行試驗,按照紅旗9號導彈設計思路,由發射發動機實現導彈垂直發射功能,導彈升空3秒後主發動機點火,發射發動機與導彈主體脫離,由主發動機繼續推動導彈對目標進行攻擊。
導彈發射升空,大家在屏幕上看到發射發動機帶動紅旗9號垂直升空,主發動機點火後導彈轉彎飛向模擬目標。
大屏幕顯示,主發動機點火後沒有實現與發射發動機的分離,導彈拖著已經熄火的發射發動機飛完全程。毫無疑問,第一次發射失敗了。
蘇揚匆匆趕來測量站參加討論。大家討論說如果不能及時分離發射發動機,導彈飛行控製將受到幹擾,還會成為飛行過程中的巨大負擔,影響導彈作戰效能。因此目前的關鍵問題是找出發射發動機分離控製故障。
藍戈問蘇揚:“你們那邊查得怎麽樣?試驗隊有沒有什麽新發現?”
“已經排除了機械原因,現在推測是電氣控製係統沒有正常給出分離指令。我想再看看遙測信號的詳細記錄。”
藍戈趕忙找出數據記錄盤,她把記錄盤放進電腦回放記錄,兩人看著屏幕上閃過的一串串數字。
他們反複翻看數據列表,發現了一個異常:在多路電氣控製係統的信號中,其他各路參數均顯示正常,但是問題的關鍵點——發射發動機分離信號,沒有被采集記錄下來。
兩人在機房裏忙活了一個通宵,隻發現了這一個異常,其他數據全部正常,根據目前情況無法推測導致這一現象的原因。天邊漸漸亮了,又一個清冷的戈壁清晨來臨。
蘇揚走的時候,藍戈趴在桌上睡著了,蘇揚把自己的棉大衣蓋在她身上,輕輕帶上門。這一晚上兩人忙著看數據找原因,沒有說一句工作之外的話,難得的相聚時光就這樣草草過去,是不是有點兒浪費?
屋外寒風凜冽,蘇揚往汽車排走去。他有點兒遺憾,很多個這樣的夜晚,本來是美好的兩人獨處時間,但他們會一直討論工作。蘇揚看得出來,藍戈的心思都在試驗任務上,她很專注,想不起其他話題。想著這一幕他無奈地笑了,藍戈一直是這樣,不解風情。
蘇揚帶著紅旗9號導彈遙測數據回了三站,經過分析發現,遙測參數的預先設定中沒有采集到電氣控製係統的狀態碼信號,導致現有數據不全,而這個數據恰恰是非常重要的參考因素。因為這個數據的缺失,讓大家在故障原因查找中迷失了方向。
查找故障、修正參數是試驗任務準備中的常事。各小點號正常進行後續準備,官兵在戰位待命,一旦失敗原因查清,將立即進行第二次發射。
這幾天試驗隊和基地專家組天天開會討論到深夜。這天晚上的協調會上,大家對是否正常進行後麵的試驗爭執得厲害,意見分歧很大。試驗隊帶隊領導說:“試驗隊幾十號人耗在靶場,每多待一天就多一天的花費,這些費用都要計入成本。我的意見是暫且擱置發射發動機分離故障問題,修改彈上飛行程序,利用飛行時間控製發射發動機硬分離,用這個辦法保證後續試驗正常進行。至於分離故障等回廠後再細查。”
藍戈認為這不是好辦法,她說:“垂直發射是紅9的最基本特征,擱置問題會讓試驗失去意義,應該首先解決第一階段出現的問題,然後再進入第二階段試驗。”
蘇揚說:“我和藍主任想法一樣。我們倆會前還在探討這個故障,現在有這樣的解決思路:首先由測量站重新編寫遙測信號監控程序,確保彈上發回的電氣係統狀態信號能成功采集;第二步是我們三站在監測分析中確保找到這個數據。如果這兩步能順利完成,就能大概率地找到發動機沒有分離的原因。”
周高工說:“我很高興你們倆能這麽想!積極主動的態度能讓思路另辟蹊徑。當然要同時做到這兩點不容易。分離信號的脈衝寬度是6.25毫秒,彈上遙測設備采樣周期隻有5毫秒,在導彈發射的有效時間內隻有一兩次機會捕捉到這個信號。即使能記錄下來,這一兩個數據也會淹沒在海量數據中,找出這個數據好比大海撈針。”
藍戈和蘇揚幾乎同時說:“測量站遙測室保證完成任務!”“三站分析室保證完成任務!”
在場專家陷入沉默,這種解決問題的辦法執行起來非常困難,畢竟數據量太大,而人眼篩選有誤差,誰也沒有把握在短時間內一定能篩選出錯誤數據。一屋子的人各有顧慮,隻有藍戈和蘇揚最有信心。
最後周高工拍板:“就按這個思路辦!藍戈組織幹部加緊編寫遙測信號監控程序,蘇揚你們回去後加大對第二枚導彈的地麵測試頻次。”
兩天後,測量站遙測室將遙測處理程序修改調試完畢,藍戈去三站送拷貝磁盤,順便看看他們的準備情況。
技術陣地的測試廠房正在準備靜態測試。測試廠房坐落於三站營區邊緣,是導彈進行係統測試和綜合測試的場所,這是一座層高30米、麵積4000平方米的寬闊空間,可容納十枚導彈同時測試與組裝。周圍牆壁布滿不同規格的電源和氣源接口,上層有吊裝導彈的行吊。
夜晚的測試廠房燈火通明,第二枚等待試驗的紅旗9號導彈靜靜擺放在測試台架上,三站技術人員正在準備遙測係統有線測試。彈體連接著不同顏色的電纜,另一端連接到測試設備和電腦上,幾台監測電腦飛速閃過一行行數字。
技術人員身著白色防靜電工作服,分散在導彈四周檢查監測數據。藍戈抱著一件軍大衣,走了大半個廠房才找到蘇揚,她把程序磁盤交給蘇揚,又指了指軍大衣:“實在抱歉,上次在機房睡著了,害你受著凍走了。後來討論會上見你,但是光顧著討論問題了,結果忘了給你。”
“廠房裏冷,今天剛好用上。”蘇揚把大衣披到她身上,緊了緊領口,說,“既然來了,多待一會兒吧,我沒時間陪你,你坐我們這邊,請你觀摩。”
按照協調會確定的流程,今晚將組織第二次飛行試驗前的發射發動機分離故障排查。指揮員正在下達測試口令,紅旗9號導彈開始模擬飛行程序測試,通過在地麵上模擬導彈飛行時的控製流程,檢查導彈各係統的工作狀態。
彈上遙測設備啟動,地麵接收設備顯示屏上顯示出各路遙測參數,電腦屏幕上飛速上翻著一組組數據。藍戈緊張地看著,他們對監控程序進行了修改,但這隻是理論上的設置,是不是真能捕捉到電氣控製係統信號,馬上就可以出結果了。
蘇揚和同事們端坐在電腦前,目不轉睛盯著電腦屏幕,在快速閃過的數字代碼中仔細辨別,生怕漏掉一組數據。
測試設備在一秒內能夠捕捉20000多組測試數據,每一組又包含若幹代碼,導彈故障原因可能就隱藏在這些向上翻動閃爍著的數據之中,要找到那個異常數據,隻有依靠肉眼讀取鑒別。
藍戈當天沒有等到結果,返回了32號。
蘇揚和同事們經過三天三夜的查找,終於抓住了這個信號。這枚信號代碼毫不起眼地隱藏在長長的數據隊列裏。大家高興壞了,議論說:“太不容易了,眨個眼就能漏掉幾十組數據,竟然讓咱們給抓住了!大家這是沒眨過眼睛吧。”“在數據海洋裏找到一個指向性代碼,又刷新紀錄了!”蘇揚說,“這項工作是對大家意誌力與專注度的考驗,能找到這個代碼,說明大家具備超常的耐心和高度的專注力,咱們經受住了考驗!”
然而還是高興得太早了。數據分析表明:電氣控製係統正常發出了分離指令,說明電氣控製這一部分沒有問題,原先認為是電氣控製係統出錯導致發射失敗的推測被否定了。
大家坐在設備前沉默不語。蘇揚給大家鼓勁兒:“這個結果很重要。你們看,這個結論證實故障不在電氣控製係統這部分,那麽我們就可以明確排除這部分,這為以後的查找縮小了範圍。”
團隊重新進入枯燥而又緩慢的排查,沒有人看得清謎底在什麽地方,也沒有人知道需要跋涉多久才能找到答案。
這段時間三站和測量站頻繁開會對接,蘇揚在小組分析會上提出一個新想法:“既然電氣控製係統給出了分離信號,發動機卻沒有實施分離,會不會是飛行程序沒有正確處置這個信號?”
藍戈讚同:“原來咱們認為問題出在電氣控製係統,在接下來的時間裏一直圍繞這個思路查找問題,誰都沒懷疑過其他部分。現在跳出這個問題來看,如果導彈飛行程序出現誤差,確實有可能導致信號異常。”
查找問題的起點轉移到飛行程序上。幾天後,試驗隊發現飛行程序中確實存在隱性缺陷,有一條判定分離條件的邏輯判斷語句條件設定不嚴謹,這完全可能導致導彈產生誤判,忽略分離指令。
試驗隊對彈上程序進行了修改,隨後進行新一輪模擬飛行測試。測試顯示:導彈各分係統工作一切正常。
為了驗證排除故障思路的正確性,試驗隊反複測試,在後麵的測試中再也沒有出現分離故障。測試結果顯示:是飛行程序錯誤導致發動機沒有分離。
這天對接會開成了慶功會,大家都說多虧了蘇揚的逆向思維,這個思路讓原本無從下手的問題有了新的切入點,故障才得以順利排除。
散會後,蘇揚仍坐在會議室,他在翻看打印出來的一厚遝數據紙。李偉強敲敲桌子說:“先別看了,我有事問你。”
蘇揚頭也不抬:“說!”
“今天會上大家說到逆向思維,你是怎麽想到這個辦法的?”
蘇揚邊翻報告邊回答:“逆向思維就是從問題的相反麵去思考,采用逆向思維可以讓問題變得更清楚,更容易解決。”
“哦,是這樣,我怎麽覺得這個道理可以應用到生活中,也許,逆向思維能解決正麵思考無法處理的問題。”
“聽著很有哲理的樣子。”
李偉強不吭聲,手指在桌上輪番敲擊,認真地盯著他看。蘇揚抬起頭,懷疑地打量李偉強:“你小子想什麽呢?”
“在想我剛悟出來的哲理,就是不要以為遵從對方的意見就是對她尊重,那可能是你自己在逃避。”
蘇揚猜出他的意思,不理他,繼續翻資料。李偉強說:“上個星期我去32號,碰見小米了,她和我說起藍戈,你知不知道藍戈是怎麽想的?”
蘇揚急急抬起頭:“藍戈怎麽了?”
“你看看你著急的樣子!明明是喜歡,偏偏要逃避。”
蘇揚不理他的打趣,問他:“你覺不覺得,當你麵對喜歡的東西時,這樣怕輕了那樣怕重了,不知道怎麽做才能符合她的想法?”
“首先你得了解她的真實想法,或者說有時候她也沒看清自己真正的想法是什麽。這對你是個考驗,你得像查故障一樣透過現象看本質。小米說藍戈有顧慮,她覺得自己沒做出什麽成績來,怕沉迷到感情裏變得鬆懈,怕讓父母失望。”
蘇揚想起藍戈那天在天台上對他說的話,這是她解不開的心結。
“小米讓我轉告你,在心理問題中行動永遠是解決問題的首要方法。當事人一個小小的實質行動,勝過任何心理疏導和心理幹預。”
“至於還有沒有其他原因我就不知道了,我隻能幫你到這兒了。蘇大工程師,把你的排障思路也運用一下,用逆向思維看什麽會讓你們的關係失敗?”
蘇揚認真想了想:“逃避和猶豫。”
李偉強拍拍他的肩:“逃避和猶豫,會消耗我們的勇氣。這是我這輩子犯的最大的錯,是永遠彌補不了的遺憾。兄弟,別像我那樣!”
周末,蘇揚搭班車去32號,他給藍戈送了幾本資料:“聽說你想分析紅旗3號發射失敗的原因,我專門找了幾本資料給你,還有一些想法和你探討探討。”
藍戈驚喜地看著那幾本資料:“你在哪兒找到的?”
“試驗科資料室。”
“你怎麽知道我在找這幾本資料?”
蘇揚神秘地笑了:“我有內線。”
“我也去試驗科了,找了幾次都沒找到,你是怎麽找到的?”
“我和我同學用了兩個周末,把資料室翻了個遍,總算在壓箱底兒的資料堆裏找出來了!”
藍戈迫不及待地翻開:“你覺得我能找到原因嗎?周高工曾經做過很多次嚐試,但始終沒找到。”
“我相信能找到!那場事故已經過去了十八年,這十八年基地開展了很多新型號導彈的試驗,出現過各種類型的故障,從這個角度看咱們已經掌握了很多數據,可以借助大數據的積累,采用排除法來篩除。也可以軟件模擬當年的試驗過程,通過故障再現反推出數據來。”
“但是現在有一些不同意見,我們楊副站長就不同意再去找,他認為紅旗3號已經停用了,找到原因的可能性又非常小,說在一個廢棄的型號上浪費時間不值得。”
“短時間內也許看不出尋找的意義,但在導彈發展曆程中真相一定有它的價值,也一定會發揮作用。我支持你!”
藍戈眼中閃耀著喜悅。蘇揚看上去更高興:“考慮不考慮讓我加入?我也對這個結果好奇。”
“你加入我當然是求之不得,但是這樣你就太辛苦了,要承擔很多額外的工作。”
“看看老資料也是對現在任務的促進。咱們就這麽說定了!”
在準備紅旗9號導彈任務間隙,藍戈和蘇揚開始鑽研紅旗3號這個謎題。他們組織技術人員把曆年試驗數據錄入了數據庫,進行了無數次推演和演算,除了正常試驗和訓練,將全部精力都投入紅旗3號故障的查找中。
在枯燥艱辛的工作中,已經算不清有過多少次失敗,藍戈已經不再關注結果,她對問題的心思變得單純,就像在解一道數學題,在失敗第50次後,她堅信試過第51次就離解開更近一步。楊叔曾經說:“走向成功的最好方法,就是集中你所有的智慧,所有的熱忱,把今天的事做到盡善盡美。”她現在就在盡善盡美地做這道難題。這個過程中他們走了很多路,誰也不知道這是通向成功的路,還是又一次碰壁的彎路。
這天調數據時,蘇揚對藍戈說起自己的新想法:“藍高工懷疑導彈動力係統存在問題,因為沒有得到證實,咱們在一開始就把它當作已經排除過的問題因素。我在想,也許咱們錯了。有可能藍高工的判斷離正確答案很接近,隻不過沒有更多數據證明。”
“有道理,當年他提出這樣的猜測也是建立在積累的經驗之上。”
“他沒找到原因是當時試驗數據太少,時間又太短,而不是方向性的錯誤。”兩人在討論中越來越明晰了思路:就在藍一石圈定的範圍中查找。
經過了霧暗雲深的跋涉,謎底漸漸浮出水麵:當年紅旗3號發射後,因發動機燃料泵工作異常,導致燃料和氧化劑燃燒混合比例不達標,最終引發導彈爆燃。
果然是動力係統問題!當年藍一石提出猜測沒來得及證實就犧牲了,在經過十九年之後,藍戈和蘇揚通過數據模型證實,藍一石的判斷是正確的!
找到了答案,蘇揚是最高興的人。“藍戈,今晚不工作了,咱們去天台坐會兒吧。”
今晚的星空清晰深遠,空氣清冷微寒,藍戈從來沒有這麽放鬆過,她對蘇揚說:“謝謝你這麽多年一直在幫我!”
“舉手之勞,不用掛心。”
藍戈看著蘇揚,神情嚴肅起來:“‘謝謝’兩個字說出來太容易了,放在心裏又太沉了。我早就想和你說,從十年前認識你起,你就一直在幫我,所以這兩個字很重。”
蘇揚詫異地看著藍戈:“十年前?”
“十年前我剛高考完,當時在家閑著沒事,田叔拿回家厚厚一摞基地的《東風報》讓我看。有一天我讀到了一篇人物專訪,是宣傳科對你的采訪報道。當時你解決了紅61的一個重大難題,報紙上做了詳細的報道,旁邊還有你和紅61的照片,照片上的你那麽年輕,看上去和高中生的年齡也差不了多少,但是你的笑容非常自信,像是沒有什麽困難能壓倒你。”
蘇揚恍然大悟。藍戈說:“照片上那個年輕人的笑容感染了我,讓我覺得自己也可以像他那樣做出一番成就來。當時我正為自己報什麽專業去什麽學校迷茫,那個年輕人及時為我指了一條路,所以我沒聽田叔的建議去學法律,我決定報導彈專業,畢業以後回基地從事導彈試驗工作。”
蘇揚有點不好意思:“沒想到一篇小小的報道會影響到你的選擇,你來咱們基地沒後悔吧?”
“從來沒後悔過。雖然來基地後有過一些不順利,但這些不順利給我上了一課,讓我知道一項事業不是憑著**就能完成的。再說這個過程中你也一直在幫我,直到我順利走上正軌。”
“當年宣傳科要報道我的時候,我還不想接受采訪,聽你今天這麽說我覺得很慶幸,幸虧那篇報道,把你這麽優秀的人留到了基地,也讓我認識了你。”
“所謂今日因明日果,你這也算是為基地做貢獻了!以後還得多多接受采訪,不知又得吸引多少青年才俊往基地來。”藍戈今天很放鬆,竟然和蘇揚說笑起來。
蘇揚問藍戈:“願望實現了,下一步有什麽打算?”
“聽說訓練科正在建立建場以來的故障數據庫,我想抓緊時間整理,盡快上交司令部。”
“燃料泵導致的故障不多見,這是個非常典型的故障,應該讓各站官兵都了解清楚。”
“我就是這麽想的!”
“好,我幫你整理素材,咱們善始善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