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是出成績的時間,有壞消息也有好消息。壞消息是龔平考軍校落選;好消息是麥嘉考上了軍校研究生,即將赴內地某軍事院校學習。

麥嘉臨走前,同事、朋友們紛紛為她送行,她吃了好多頓送行宴,單單沒有她最想吃的那一頓。

她最盼望的,是和李偉強單獨在一起坐坐,聽他說出他的心裏話。這些年李偉強一直默默跟在她身後,無條件地幫助她、支持她。麥嘉相信,就算是全世界的人都反對她,李偉強也會堅定地站在她這一邊。在32號時他們倆打打鬧鬧成了“鐵哥們兒”,後來李偉強去了35號,兩人見麵越來越少,就是在他們兩人分開後,距離讓她發現自己對李偉強的感情有了變化,她對他的惦記已經遠遠超越了一般的“哥們兒”。

李偉強這個靦腆的山東爺們兒始終沒有突破心理重圍,一直和麥嘉保持著朋友距離,也沒和她說過一句改變關係的話。而麥嘉也習慣了對他頤指氣使,在他麵前豪放不羈,要讓她溫柔地說些情話,也很困難。

兩人說哥們兒不是哥們兒,說朋友不像朋友,誰都沒有勇氣捅破那層窗戶紙,直到她去學校報到,也沒有更進一步。

軍校就在麥嘉家鄉旁邊,氣候宜人,滿目芳菲,正是她從小熟悉的環境。

學校門前的馬路是一條城市主幹道,名為“丁香大道”。丁香大道兩旁種了丁香樹,白的紫的花團錦簇,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花香。這樣的美景別說是一片,就是一棵,放在戈壁灘上也得吸引全團人駐足,但城市裏來來往往的人群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風景,他們匆匆忙忙走過去,沒有人停下來。

這些丁香樹常常讓麥嘉想起基地的那一棵。那棵丁香和眼前的這些樹簡直沒法比,既不繁茂也不秀美,它就是努力活下來的非常普通的一棵小樹。但它在麥嘉的心裏非常重要,每當想起遠在戈壁灘的那棵小樹和小樹下的人,麥嘉心裏都會湧起帶著甜蜜的溫暖,會在馬路邊上對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和車輛莫名綻出滿臉笑容。

一向豪爽豁達的麥嘉,因為這帶有舊時生活痕跡的樹木,時而多感,時而傷感。她覺得自己變了。

她變得不適應這樣的生活,這是她剛到部隊時日思夜想的生活,經過這些年,她已經沒有了當初的心心念念。她習慣了戈壁灘的安靜,那種方圓幾百公裏沒有人煙的安靜。來內地後她仿佛時時置身於熱鬧市集,不管走到哪兒耳邊都交織著各種聲音,高音低音、尖音粗音、車聲人聲、機器聲施工聲……工業社會能夠產生聲音的源頭很多,各種雜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像無法理清的線團,重重包裹纏繞著她,到了晚上也久久不能散去。

這些聲音對她的睡眠造成困擾,它們在深夜縈繞著她,絲絲縷縷鑽進耳朵裏腦子裏,驚擾得她難以入睡,即使進入睡眠也睡得輕淺,常常被偶然產生的車輪聲驚醒。她原以為過段時間就能適應,但過了很久也沒有改善,反而成了頑固性失眠,發展到要靠藥物才能入睡。

她懷念戈壁灘的安靜。想當初剛到基地時她憎惡那種安靜,說孤獨的極端就是沒有人的安靜,現在她發現自己錯了,孤獨不是身邊無人,而是與人無法交流。她覺得自己現在身居鬧市,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孤獨中。

除了對環境的陌生,她對城市的生活方式也生出疏離感,精致講究的穿著、飲食用度的鋪張,還有熱鬧的夜生活和無謂的應酬聯係,這些都讓她覺得浪費時間浪費精力,她在基地從來沒有這樣奢侈過,生活也從來沒有這麽麻煩。

然而城市生活就是這樣,到處都是人群,到處都是人來人往的熱鬧與喧囂,麥嘉在熱鬧中感受到了遙遠的距離。這些身體和內心的不適時時提醒她,她是一個身在“異地”的“異鄉人”。

在每個睡不著的夜裏,她想她的戈壁灘,想藍戈和小米,想龔平和王棟,更是無數次想起那個“迂腐認真”的技術幹部。

隻有身臨其境地生活過後,才會察覺自己內心的聲音,這種地域變化帶給麥嘉的衝擊,讓她意識到自己的改變。在基地的這些年,她在和清苦生活的鬥爭中,被軍營的傳統思想和現代精神所影響,她一直在吸收這種影響力。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這些內在化的影響力幻化成了屬於她的想法、感覺和信仰。

畢業那年夏天,麥嘉收到一個小包裹,是李偉強從基地寄來的。撕開包裝,露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和兩頁信箋。

李偉強是給她報告好消息的,他說:“龔平考上軍校了!是他最想學的電子信息專業,大家都為他高興。王棟表揚他給炊事班的新兵們樹了個好榜樣,親自下廚為他做了一大桌子的送行宴。龔平臨走前專門來35號和我告別,讓我把這個好消息帶給你,還讓我轉達對你的感謝,說如果不是你和藍戈幫助他,他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能考上軍校。”

李偉強說:“龔平能考上軍校,藍戈立了汗馬功勞,這兩年裏她堅持每周給龔平補課。去年他考學差了3分,本來可以上士官學校,但因為不是想學的電子信息專業有些猶豫,藍戈支持他再補一年。今年他如願以償考上了軍校,成績在軍區部隊戰士中靠前,他專門選了導彈院校,說畢業了要回咱測量站,要‘在藍戈主任手下幹,在麥參謀手下幹’。

“這次見龔平他還告訴我很多32號的新消息,說他們炊事班的大棚種植非常成功,現在冬天也能吃上現摘的新鮮菜了。基地後勤部把這個經驗推廣到各個點號,很多點號都複製成功了,現在咱們基地成了軍區後勤保障的先進典型。”

信的結尾寫道:“你種的丁香樹長大了,我知道你肯定惦記它,春天的時候我專門回了趟32號,我去給它澆了水,撿了一些掉下來的花,現在把它們寄給你,讓你在遠方也感受感受咱們戈壁灘的春天。”

“麥嘉,你馬上就畢業了,你會回基地嗎?我還能再見到你嗎?不管你怎麽決定,我都在基地等你回來!”偉強寫在信尾的最後幾句話,字跡筆鋒、筆墨濃度和上麵的字跡不太一樣。

麥嘉不會知道這新增墨跡背後的故事。麥嘉離開基地前,李偉強以為他們分別後再不會見麵了,她會像大家議論的那樣回內地部隊工作。他聽到這些議論已經開始傷心了,不敢想象將來真的失去麥嘉該怎麽辦,所以在麥嘉上學走之前,他躲著她不敢見她。

麥嘉到學校報到後,主動給他寄來了信,盡管隻是說說學校的情況,也足以讓李偉強興奮不已。在麥嘉進修的兩年裏,他寫了十幾封回信,與她保持著“哥們兒”間的友誼,沒有一封敢越雷池半步。

除了他們的“哥們兒”友誼沒有變化,這兩年基地的各個角落都有新變化。李偉強和蘇揚、藍戈參加了很多次科研和試驗,完成了一件件急難險重的任務,成為基地上下公認的技術骨幹;藍戈“舉賢不避親”,向田參謀長推薦戴旭,戴班長成了基地的一名“兵教頭”;小米考取了心理谘詢師資格證,在32號後方醫院開設了心理谘詢室;鄧柏平專業能力突出,在冬訓競賽中獲得第二名,被任命為光測點號中隊長。最讓人高興的是,小米和鄧柏平終於牽手走入婚姻,在32號安了家。鄧柏平53號的兄弟們說他是愛情、事業雙豐收的人生贏家。

小米和鄧柏平的家成了大家周末最愛去的“據點”。李偉強也經常去聚會聊天,大家聊天時最愛圍攻李偉強,鄧柏平說他:“就你在這兒磨嘰的工夫,咱國防力量都從鬆散聯係變成緊密協同緊耦合了,你和麥參謀啥時候能向‘緊耦合’發展?”

小米則是循循善誘地鼓勵他:“遇到難題的時候不要等,等待不光等不來時機,還會消耗美好。走出那一步,不會太難!”

無論是麵對諷刺挖苦,還是鼓勵攛掇,李偉強隻是憨笑,他還是覺得自己配不上麥嘉。

麥嘉臨畢業前,藍戈向李偉強透露了一個重要消息,說麥嘉的父母讓她回老家工作,在畢業這個節點上她麵臨更多壓力,會有不同的選擇,而這個選擇會使他們兩個人有完全不同的人生。藍戈說:“麥嘉是個豪爽人,她喜歡直來直去,至少你要讓她知道你的想法。”

在三個人苦口婆心的輪番轟炸下,李偉強鼓足勇氣在信尾加了那兩行字。

麥嘉雖然不知道這新增墨跡背後的故事,但她被李偉強難得流露的感情感動了。

拿著李偉強的信,想著戈壁灘上的往事,麥嘉的思緒飛回到那個小小的軍營。當年龔平這個“刺頭兵”是她和藍戈、小米共同的“事業”,這幾年他一點一點發生了轉變,現在他考上了軍校,畢業後會成為一名空軍部隊軍官,還是技術軍官!麥嘉在欣喜之餘疑惑,是什麽讓龔平發生了這麽大的轉變?是藍戈持之以恒給予的幫助?是小米和風細雨般地對他進行的心理重建?還是他自己找到了努力方向?似乎都有作用,又似乎不完全是。

麥嘉還想起當年王棟帶著大家翻建菜地的場景,那時候還隻有稀稀落落的菜苗,現在菜地擴建,有了更多品種,還修建了冬菜大棚,測量站的後勤保障已經上升到更高水平。不知不覺間基地發生了這麽多變化,這些變化是因為每一名官兵的投入和努力,而每一名官兵也在這些變化中成長、成熟,變得比以前更好。

夜晚,麥嘉在台燈下看著那瓶丁香花。這是一瓶來自沙漠的春光,因為脫水,花朵成了天然的幹花,幹花足有小半瓶,在燈光下閃著光彩。她倒出幾粒,紫色花瓣在白色信箋的映襯下雅致耀目。

從瓶中倒出來的還有戈壁風的氣味,是夾雜著花香的戈壁風,麥嘉一下子就聞到了那熟悉的味道。在熟悉的味道中,麥嘉仿佛回到了戈壁軍營,她甚至看到李偉強在樹下撿拾花朵的身影,他笨手笨腳一朵朵拾起來的樣子十分真切。麥嘉想,技術幹部就是這樣,幹什麽都認真,丁大點兒事讓他們幹起來都像是在準備導彈發射,真是傻得可愛!她被自己腦子裏勾畫出的李偉強的樣子逗笑了。

她想起在基地時的喜怒哀樂,以及那些個普通卻讓人懷念的日子:三人在小宿舍裏的長聊,永遠停不下來的戈壁風,萬裏無雲的“戈壁藍”,陣地上呼嘯的導彈,還有炊事班戰士蒸的又白又香的大饅頭……

在遠離基地的地方回首往事,那些簡單、粗陋卻熱烈的生活讓她感到了親切,它們已經與她融為一體,成為她的生命中難以抹去的印跡。她明白了,她之所以一直惦記那株丁香,並不是它本身有什麽特別,而是因為它帶著她青春的烙印,見證她一路走來,成為她生活的一部分,與她的人生緊緊聯係在一起。

這是一個有風的夜晚,窗外樹葉簌簌搖擺,沙沙聲猶似戈壁行走之風。在這樣的聲音中,麥嘉被熟悉的安定包圍,身體感到了久違了的放鬆。這一晚她睡得很沉,夢到自己回到了戈壁,在遼闊天空下和戰友們盡情談笑……

畢業前兩個月,麥嘉到基層連隊實習,在連隊她見到很多個“龔平”、很多個“王棟”,這些充滿個性和活力的戰士給麥嘉帶來新的啟示。她找到答案了,龔平的改變不是哪一個人的力量,而是整個部隊集體的力量,他們在單調枯燥中的勉力和勤奮、在艱辛困苦中凝聚的戰友深情,影響著龔平,使他有了點點滴滴的變化,讓他在長期的軍營生活中徹底改變為另一個人。

畢業前,爸爸告訴她已經聯係好了成都的後勤部隊,她畢業後可以直接到新單位報到。媽媽也再三叮囑她務必要回老家,說放心不下她一個人在戈壁灘生活。

如果一個地方讓人念念不忘,大多是因為那裏有他深愛的人,或是讓他難忘的青春。麥嘉沒有深究過自己是因為哪一個,總之她選擇了回基地。

麥嘉回到基地後被調至司令部訓練科工作,此時正趕上訓練科部署基地大練兵,她要把所有小點號跑一遍。時隔兩年再次來到小點號,麥嘉有了不一樣的認識。當她重新體會官兵們執行任務時的專注、以苦為樂的幽默、基地特有的生活秩序時。她的感受也發生了細微變化,她從這些未曾改變的日常細節中感受到回歸的踏實,感受到安靜的快樂,而且她堅信這種快樂會比她想象的還要持久。

這讓她想起當年剛到基地時的叛逆,那時她用卡爾維諾所說的“在路過而不進城的人眼裏城市是一種模樣,在困守於城裏而不出來的人眼裏她又是另一種模樣”來證明自己的觀點,她有意忽略了文中後一句:“人們初次抵達的時候城市是一種模樣,而與她離別的時候她又是另一種模樣。”在經曆過時間磨礪之後重新品味,她為前人的智慧所折服,那是隻有完整走過旅程才能體會到的智慧。

熟悉的環境以及充實的工作讓麥嘉安心,她的身體自然而然地擺脫了藥物依賴,在外地讀書期間遷延不愈的失眠和神經衰弱竟然消失了。她認定是回基地後多了風聲這個“背景”的緣故,曾經讓她抱怨、憎惡、恐懼的風聲,現在竟成為她在深夜安定心緒的環境音,看來她注定要和基地同在了。

藍戈尚不知麥嘉是怎麽說服家人回了基地,但她知道這對李偉強是個非常好的機會,她勸李偉強不要再拖延下去了。在藍戈的鼓勵下,李偉強決定向麥嘉表白。

怎麽表白還有待商榷。這些年來,李偉強把對麥嘉的愛默默放在心底,他相信麥嘉從來沒有洞察過他的內心,麥嘉一向待他如同兄弟,現在突然要她轉換角色成為戀人,他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比起自己受挫,他更害怕他的表白讓麥嘉難堪。

李偉強在宿舍練習想要表達的意思,他設想了好幾種麥嘉的反應,擬訂了好幾個交談方案,構思了不同的告白說辭,沒想到自己越練越沒有信心,越練越張不開口。

李偉強突然想起幾年前和麥嘉在一起時的一件事,他有了主意。說不出口的話可以用物品來代替,如果麥嘉不願意接受自己可以借拒絕禮物來表達,這樣她就不會太難堪,他們還可以繼續做“鐵哥們兒”。

這幾個周末李偉強帶了水和幹糧早出晚歸,他去戈壁灘找玫瑰石去了。當年藍戈說尋找玫瑰石本身就是一種考驗,李偉強現在就要經受這種考驗,他相信自己肯定找得到。

按照訓練科安排,麥嘉和同事去35號部署訓練任務,中午吃飯時她讓同事先去,說她到遙測分析室說幾句話就來。

麥嘉來到李偉強的宿舍。李偉強吃驚地看著麥嘉,他得知麥嘉回來後就一直設想與麥嘉的第一次見麵,沒想到這麽快,玫瑰石還沒有找到,表白的話也沒想好,他該怎麽辦?兩年未見,李偉強有點兒拘謹,兩個人一時相對無言。

麥嘉坐到桌前,書桌上整整齊齊地摞著幾本書,她順手拿起一本:“我記得你說過要把這些書講給我聽。”

不等李偉強開口,麥嘉說:“我一回基地就趕上有緊急任務,每天都在小點號,沒辦法來找你。本來想等這次任務完成後再來的,但是我等不及了,也不想等了。”

麥嘉抬起頭看著他說:“我這麽著急來是想早一點兒告訴你,我,是為你回來的!”

李偉強內心裏風起雲湧,他設想了很多次他們相見的場景,可從來沒有一個劇本是這麽寫的。

這個劇本在麥嘉腦中已經構思了很久。這兩年的分別讓她在心裏存了很多話,這些話都是要對李偉強說的,但是說出來她又覺得這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在基地的這些年,我不停地和身邊的‘敵人’抗爭:孤獨、寂寞、單調……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就像堂吉訶德,身邊全都是假想敵,我一路摸爬滾打,拚盡全力和這些‘敵人’鬥爭。我好累,沒人知道我還有這麽多‘敵人’,隻有你知道。你關心我,想方設法幫我,如果沒有你,也許我早就倒下了。

“可是我很長一段時間都沒看清這一點。在外麵上學這兩年,離開了你,離開了咱們的戈壁灘,我反而越想越明白。因為有了你的支持和相助,我才能戰勝一個個假想敵,離自己的內心越來越近。我看清了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什麽樣的,看清了適合自己的人是誰。”

麥嘉沉思:“過去我以為身邊的這些事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從來沒有在意過,在外麵才發現它們很珍貴。這些點點滴滴的小事組成了一條紐帶,把我和過去連在了一起,把我和你連在了一起,讓我沒辦法把你們丟掉。”

麥嘉站起來,走到李偉強麵前:“我知道自己錯過了很多,現在不想再錯過了,所以我回來了。”

麥嘉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說的話真誠而又動情,她再看李偉強,他滿臉都是技術幹部的嚴肅認真,就像正在麵對設備執行任務一樣。麥嘉被他逗樂了,無所顧忌地大笑起來。

麥嘉笑容燦爛,還和以前一樣率真。李偉強找到了麵對麥嘉的感覺,拘謹和羞怯在兩人的笑聲中消散。李偉強被她的坦白和真誠感動了,山東大漢濕了眼眶。

世上所有的相遇都如同久別重逢,李偉強和麥嘉的再次相遇與互相靠近,讓他們感到自己和對方是失散又相見的親人,是消除誤解的戀人,如同一輩子的幸運與幸福突然降臨到身上,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李偉強和麥嘉因為生活賦予他們的厚愛而驚喜,也因為自己對自我變化的認同而感到幸福,這讓失而複得所愛的李偉強和再次回到基地的麥嘉生出深深的歸屬感。

時光真是美好,就像一杯用時間之水衝泡的茶,茶葉經過水的滋養與浸潤,其中的甘甜味道被一點點激發出來,散發出讓人沉醉的味道。在這樣安詳愜意的時光裏,他們隻希望時間再慢一些,腳步再慢一些,期望能夠留住這最美好的人生旅程。麥嘉和李偉強都以為,生活就會這樣平靜快樂地過下去,有的是時間去完成今生的夢想,有的是時間去等待讓人心儀的結果。

元月初,麥嘉要去基地最遠的點號調研,順便把訓練科給小點號配發的器材帶過去。

下點號那天飄起了雪,寒冷幹燥的空氣使雪花保留了最初的完美形態,一片一片在空中翩躚輕舞,飄落到營房上、樹枝上。氣溫降到零下四十攝氏度,老同誌們說基地建場後從來沒有下過雪,也沒有過這樣的極寒天氣,這種天氣是五十年不遇。

五十年不遇的雪為營區增添了喜慶氣氛。官兵們興奮地跑出營房,在漫天大雪中說著笑著、跳著叫著。雪花一朵一朵落下來,落到黃藍相間的肩章上,落到厚厚的棉帽上。

麥嘉從庫房領出器材,把吉普車後備廂塞得滿滿當當。

車開出營區後,眼前視線豁然開朗,白雪遮蓋下的戈壁更顯得平坦,一直綿延到天盡頭,與灰白色的天空融為一體。路上微微起了風,灰白的風攪動著潔白的雪,雪隨風卷地而起,消散在模糊的天空中……

麥嘉的車在飄飄揚揚的大雪中駛入戈壁深處。

如果說雪是五十年不遇,那麽暴風雪就更為罕見,李偉強沒有預料到麥嘉在戈壁深處遇到了暴風雪。沒有人知道麥嘉經曆了什麽,第二天大家找到她時,吉普車側翻在戈壁上,她和司機因頭部失血,加上低溫寒冷,兩人早已經沒了呼吸。

麥嘉在剛剛開啟新生活的時候,就這樣沒有預料地揮手而去。

夜晚的風來得突然,沒有一點前奏就奔湧而出,吹得機房門窗發出陣陣異響。藍戈坐在天台上,冷風陣陣襲卷全身,冷徹心骨。她不願離開這兒,在孤獨的風聲裏她不用麵對任何人,更不用麵對任何事。她想躲進風裏,就像當年和麥嘉一起跑到戈壁灘聽風一樣。

藍戈望著夜空問自己:究竟什麽樣的生命過程才算有意義?瞬間的光輝?還是漫長的平凡?哪一個更有意義?

幾個月前藍戈去專列車站送人,恰好碰到麥嘉從學校返回基地,麥嘉開心地笑著對藍戈說:“想當年你成天尋找意義,我現在找到你要找的意義了!”

藍戈問她:“你找到的意義是什麽?”

“人生不是從生命的長短中尋找意義,是我們做過的事讓人生有了意義!”

那時候的麥嘉不會知道,她的話解答了藍戈未來即將遇到的疑問,撫慰了藍戈無從宣泄痛苦的內心。藍戈對著黑夜裏的風,自言自語說:“你還是老樣子,走到哪兒都想著要幫我。是不是你知道自己要離開了,所以預先回答我的問題?”

麥嘉的意外離世帶給李偉強極大打擊。他喜歡了麥嘉十幾年,始終張不開口向她表白,沒想到還是麥嘉主動向他表明心意,然而他還沒來得及細細品味這突如其來的幸福,那些個美好得像夢一樣的日子就消散了。他們最後一次通話就像往常一樣隨意,仿佛過幾個小時再拿起電話依然可以聽到對方的聲音,都沒有意識到要認真道別,原以為一會兒工夫就能再見麵,沒料到轉身即是永別,這麽容易就失散在茫茫戈壁之中。

李偉強照常上機執行任務,除了躲不過去的任務交接,他不和任何人說話。周末他也不在宿舍待著,早上早早出門,晚上熄燈回宿舍,沒人知道這一整天他去了哪裏。

李偉強想躲開戰友們的關心,更想躲開這個讓他心碎的環境。麥嘉離世後,她的聲音和笑容在他的記憶裏更為鮮活,常常在他沒有防備的時候從心底冒出來,吃飯、睡覺、喝水、列隊,不經意間就從心底跳出來,帶著痛楚滲透到身體的每一處。這讓他相信,人死後不會消失,而是會以更深刻的方式留在活著的人的生命裏。

他在戈壁灘一整天一整天地暴走,烈日暴曬讓他**的皮膚爆裂脫皮,一陣一陣火辣辣地刺痛他。戈壁風吹得他頭漲欲裂,身心俱疲,走著走著自己把自己絆倒在地。

李偉強終於在戈壁黑山附近找到兩塊沙漠玫瑰石。這兩塊玫瑰石個頭不大,球狀的花體上裂開片片花瓣,淡粉的顏色細膩柔美,在李偉強寬大的手掌中顯得乖巧可愛。李偉強相信麥嘉一定會喜歡它們,他甚至想象出麥嘉看到玫瑰石時吃驚的眼神和燦爛的笑容。

李偉強要找個盒子把它們包裝成禮物,翻遍櫃子也沒有合適的外包裝,他在抽屜裏翻到三等功胸章盒。這個三等功是在測量站執行外事任務時獲得的表彰,那一次表彰會是麥嘉帶隊去的,那時候她還不知道他喜歡她,隻要是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李偉強就會感到無比幸福。

過去的幸福都是現在的傷。李偉強小心翼翼地將玫瑰石裝進三等功胸章盒,盒子大小剛好容納這兩塊玫瑰石。灰粉色的玫瑰石、正紅色的盒子搭配在一起非常和諧,盒子像是專門為玫瑰石定製的。李偉強很滿意,這就是麥嘉喜歡的“範兒”。

周末,李偉強步行去了陵園,他把紅色盒子放在麥嘉墓前。這是他送給麥嘉的禮物,也是他向麥嘉的真情告白,一份雖然遲到但是他認為必不可少的告白。他一直記著和麥嘉一起聽的那個故事:“送給心上人沙漠玫瑰石,兩個人就會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也不會分離。”

同事們都下機回宿舍了,李偉強一個人坐在辦公桌前熬時間。他不知道藍戈是什麽時候來35號的,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來機房的,他無意間抬頭的時候,發現藍戈正坐在門口的椅子上看著他。

藍戈來到他麵前:“我能理解你的痛苦,我知道不管說什麽都不能減輕你的痛苦,但我還是想說,咱們都應該振作點,不管麥嘉現在在哪兒她都會看到我們,她那麽陽光的一個人,肯定不喜歡咱們現在這個樣子。”

李偉強低著頭沉默。藍戈並不期待他能和她對話,她隻要李偉強聽著就好:“麥嘉走前的那段時間就像變了個人,我從來沒見過她那個樣子,她的眼神是明亮的,笑容是幸福的,看得出來,她的內心很安定很快樂。還好,她在走之前感受到了這種快樂和幸福,這是你給她的。”

李偉強的嗓音沙啞低沉:“藍戈,你說我是不是錯了?我是不是不該給她寫那封信?如果不是那封信她就不會回基地,她可能還在哪個地方好好活著。”

李偉強的眼淚流出來,他抱著頭趴在桌子上,哽咽著說:“我錯了,是我錯了,是我害了她!”

“麥嘉回基地那天,剛好我去車站送人,我看見她正從專列上下來,我問她:‘你怎麽回來了?不是說叔叔阿姨讓你回老家嗎?’當時咱們的詩人又給我念了一句詩,她說‘吾心安處是吾鄉’。這就是她的真實想法,所以不管你寫不寫那封信,她都會回來,她早就決定了。”

藍戈的話不能減輕李偉強的傷痛,那傷痛是任何語言和行動都無能為力的。“我恨自己,我真迂腐,為什麽張不開口?為什麽不敢對她說我早就喜歡她?我在擔心什麽、害怕什麽?如果讓我重新來,我一定要早早告訴她我愛她,我願意被她拒絕一百次,被別人嘲笑一百次!可是晚了,現在說這些有什麽用?找到玫瑰石有什麽用?太遲了……”

“咱們麥嘉是個多聰明的人,她怎麽可能不了解你?”藍戈從軍衣口袋中摸出一隻小瓶子遞給李偉強,“這是整理她的遺物時看到的,是你寄給她的吧?畢業前她去基層部隊調研實習,隻帶了很簡單的行李,隨身物品一簡再簡,但是她一直帶著這個小瓶子。以我對她的了解,她其實早就明白你的心意了。”

李偉強看著瓶裏的丁香花,撿拾時的情景仍曆曆在目,那時候他和麥嘉隔著遙遠的空間距離,現在他和麥嘉隔著遙遠的時空距離。他和他心愛的麥嘉一直遠遠地望著,也許他們注定一生都要這樣遠遠相望,直到她住進他的心裏,他們才不會分開。

他拿起那隻小玻璃瓶,雙手合攏握在手心,輕聲說:“好吧,麥嘉,那我就在這兒陪著你,我們永遠在一起。”

李偉強用手抹一把臉,弄得半張臉上都是淚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