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棟轉士官後還負責炊事班和菜地的工作。他在種菜的第二個年頭攻克了高寒地區蔬菜種植的關鍵技術難題,菜地又增加了新的蔬菜品種,菜地麵積也進行了擴大,收的菜當下吃不完,炊事班曬幹做成鹹菜儲備到冬天吃。
這一年王棟還帶著炊事班在菜地旁搭了一段水泥柱子的長廊,長廊兩邊種了南瓜、蛇瓜和香爐瓜,秋天的時候紅紅綠綠的瓜果掛滿長廊,既能吃又能看。大家把這命名為“蔬菜+景觀”式的後勤保障模式。
炊事班還在飯堂後麵建了一個土坯大棚,準備冬天試一試大棚種植,如果成功,冬天就能吃到新鮮菜了。
遙測室炊事班在基地名聲大噪,基地後勤部把他們的菜地、瓜廊和大棚列為樣本,組織各站來觀摩學習,專門下發文件在各個點號推廣他們的種植經驗,規劃在小點號建立戈壁灘特有的後勤保障模式。
一時間測量站成了基地領導和官兵們關注的焦點,軍區還組織了媒體團來32號采訪報道。政治處透露說,後勤部準備把遙測室炊事班樹為後勤保障模式中的集體典型,並計劃在年底時表彰炊事班,為他們記集體三等功一次。
就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龔平又不爭氣,出事了。
事情的起因是闖入營區的一頭駱駝。基地作為導彈試驗靶場,場內一直是無人區,但靶場周圍零散居住著牧民,他們以放牧牛、馬、羊和駱駝為生。牧民對駱駝不圈養,任由它們在野外找食。不過他們給自家駱駝做了獨特的標記,所以無論駱駝跑到哪兒,他們都能憑借不同的標記認出來。
夏天蔬菜成熟的時候,有一頭小駱駝遊**到菜地吃菜,龔平當時和戰士齊少峰在菜地值班,他們發現這個不速之客就把它趕跑了。這麽大一片綠菜,在戈壁灘算得上絕無僅有的豐盛“草場”,小駱駝沒見過這麽多“草”,第二天又跑回菜地,這一次任龔平怎麽趕它也不離開,龔平甚至使出了扔石頭的老把式,仍然沒有把它嚇走。龔平蹲在地頭它就遠遠地看著,龔平一回屋子它就過來吃菜。
龔平和齊少峰輪番上陣,武力驅趕、點火恐嚇、投擲石塊,兩人想盡了辦法,就是趕不走。
龔平跑回遙測室向王棟匯報。王棟說駱駝是老鄉的財產,不能傷害,搞不好破壞了軍民關係,最好的辦法是給這個不速之客設置一些障礙,它吃不著自然就走了。
龔平四處尋摸“障礙”,他在倉庫裏看到了運輸設備的外包裝,準備拿來堆在地上當“障礙”。龔平推著架子車跑了十幾趟,才把那些木板、木條和紙箱子拉到了菜地。
龔平和齊少峰把紙箱木板堆在菜地四周,兩人直幹到大半夜才布完“陣”。誰想第二天早上一推門,就看到小駱駝正伸長脖子越過障礙物,優哉遊哉地吃早餐,而且已經啃完了一小片地上的菜葉子。
龔平氣得怒火中燒。為了在戈壁灘種出菜來,炊事班這兩年出了多大力吃了多少苦,前前後後的曲折過程恐怕隻有他們自己清楚。龔平作為炊事班的派出人員,看住大家的勞動果實是他的首要任務,怎麽可能放任這畜生吃大家的菜?
龔平蹲在地頭琢磨,成天防賊防不勝防,不如一了百了徹底滅了它。龔平和齊少峰兩人一合計,叫了幾個老鄉幫忙,在當天晚上悄悄殺了這頭小駱駝。
這事肯定不能讓王棟班長知道,更不敢讓主任和教導員知道,殺了賊還得毀屍滅跡。他們把駱駝肉切分成多塊,美美地吃了幾頓,又分送給其他站的老鄉一部分。
雖然是頭小駱駝,但老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駱駝的個頭放在那兒,那些分割好的肉一時吃不完,再說駱駝肉也不甚好吃,吃起來下去得太慢。龔平生怕這事被人知道,決定把“罪證”埋到菜地裏。
他圍著菜地轉了一圈,想出了辦法。最早在整理菜地的時候炊事班清理出很多碎石子,在菜地一側堆了一個小土堆,龔平和齊少峰趁著天黑挖開土堆,把吃不了的駱駝肉和駱駝皮毛埋到碎石子下麵。他們以為天黑夜深,這件事做得隱蔽,而且菜地離遙測室有一段距離,整個過程也沒人看見,現在該下肚的下肚了,該掩埋的埋掉了,這事肯定神不知鬼不覺就過去了。誰想到事發兩個月後,駱駝主人竟然尋了過來。
那位牧民認定自家駱駝是在32號附近走失的,他在32號問了很多人,都說沒見過,問到菜地時龔平做賊心虛,蠻橫地說:“你有啥證據能證明是在我們這兒走丟的?再說那麽大個駱駝,誰還能把它藏起來?!”
齊少峰更心虛,怪他反應太強烈:“人家又沒說在這兒走丟,就是問咱見沒見過,賊娃子不經嚇,這不是不打自招嗎?”
龔平故作鎮靜:“不礙事!反正現在畜死贓滅,他還能賴在咱身上不成?”
那位牧民每天在32號走走轉轉,拎根棍子在角落裏扒拉。他在菜地停留的時間最多,最後從菜地旁的石頭堆裏扒拉出幾塊駱駝骨頭和皮毛碎片,他憑著皮毛上的標記認定這就是他家那頭丟了的駱駝。牧民找到駱駝後沒有和看菜地的兩個毛頭小夥子鬧,也沒去找測量站領導,而是裝了有標識的駱駝毛皮,徑直到基地政治部告了一狀。
這是基地建場以來少有的侵犯群眾利益事件,基地政治部把這件事當作重大事故進行了處理,給予測量站政委和政治處主任嚴重警告處分,兩人還在基地領導幹部大會上做了檢查。龔平和齊少峰在測量站受了記過處分,被關了禁閉。
馬上就要進入冬訓時期,試訓股又開始準備冬訓授課了。李股長想開個戰士補習班,說大部分戰士高中畢業,有一定文化基礎,有一些底子好的戰士有報考軍校的意願,不如趁著冬訓做幾期文化補習,幫他們備考。
麥嘉打著冬訓備課找人幫忙的旗號,把龔平要到試訓股出公差。龔平到試訓股後,主動和麥嘉提起關禁閉的事,他告訴麥嘉:“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殺駱駝這件事,它本來就該死!大家為了那幾畝地費了多大的神,好容易種出點兒菜,不能毀在我手裏。再說了,駱駝養著本來就是要吃的嘛!”
說到這兒,龔平一副自我犧牲的悲壯表情:“菜就那麽些,要麽駱駝吃,要麽咱們吃,這是個無解難題,隻能二選一。就算是關禁閉,我也得這麽做!”
看著他自以為是的樣子,麥嘉恨不得抬腿踢他一腳:“氣死我了!怎麽就隻能二選一?你們不是在想辦法把地圍起來嗎?”
“確實圍起來了,但是沒轍啊,那駱駝長那麽高,一探腦袋就吃上了!”
“往外移移!圍得麵積大點不行嗎?至少找大家商量一下,你能不能不要這麽衝動!”麥嘉隨口說出來的辦法讓龔平愣住了,他撓了撓頭,終於覺得自己殺駱駝確實有點莽撞了。
龔平剛從禁閉室出來,表現得很規矩,每天老老實實地對著一堆資料剪剪貼貼。
這天他一臉神秘地在麥嘉眼前晃**了好幾圈,見麥嘉不理他,忍不住湊上前去:“麥姐,我在戈壁灘抓了隻小動物,你想不想看看?”
麥嘉瞪著他,一臉的不配合:“別賣關子,趕緊拿去!”
一會兒龔平抱著一個方便麵紙箱來了,掀開紙箱蓋子,一股臊臭之氣撲麵而來。紙箱裏,一個灰黑色小刺團蜷縮著,因為突然變強的光線和紙箱的晃動,它恐懼地縮到箱子一角,緊張得渾身的刺豎著,小身體微微發抖。
麥嘉撥弄著刺蝟身上的刺:“它吃什麽?你該不會是用菜地的菜養著它吧?”
龔平連連擺手:“不能不能,咱為了保護軍糧都挨處分了。它在野外一般吃些駱駝刺、草根樹皮什麽的,現在吃點剩飯就夠了。它還有保護色,你看它身體的顏色和戈壁灘是不是挺像?”
龔平看麥參謀玩得高興,湊近了說:“麥姐,喜歡不?送給你吧。”
麥嘉麵無表情地盯著他。他看到麥姐懷疑的眼神,連忙畢恭畢敬地站好:“我不敢隱瞞,有件小事兒想求麥姐幫忙。”
麥嘉推開紙箱:“少來這套,有事直說。”
龔平正了正軍帽,臉上露出羞澀來:“最近整理資料我看了那些數學題,有的題我還會做,你說我這樣算不算李股長說的有文化基礎?”
“想參加培訓?”麥嘉上下打量他。
龔平有點不好意思,吞吞吐吐:“我這剛挨了處分,不知道能不能參加。我一定好好學,我保證!要不你和李股長說說?”
麥嘉盯著龔平看,看得他越來越沒信心,直到看得他站立不安露出窘迫的表情,麥嘉哈哈笑了,像個領導一樣拍拍他的肩:“小同誌,學習是好事兒,麥姐支持你。我打包票,李股長不會反對!”
藍戈聽說龔平要參加補習班,送給他一本漂亮的筆記本。她鼓勵龔平:“你看戴班長,盡管他隻有高中學曆,眼睛也不好,但是人家能做到‘日常管理無差錯,數量質量一口清’。可見有了勤奮和自律的習慣,做什麽事都能成功。”她還說,“咱們在新兵培訓班上的課就有物理和數學內容,那些課你能跟上,說明你有基礎,努努力,咱今年也去考軍校!”
考軍校,這是龔平想都不敢想的事,這是個很有挑戰性的願景,但是他被這個願景激勵得像換了個人。他白天認真聽講,晚上《新聞聯播》一結束就跑回宿舍學習。他還郵購了數學習題集,每天都要完成自己給自己規定的作業,除了一日三餐在廚房幹活,有點時間就趴桌上做題、記筆記。
王棟悄悄觀察了兩個星期,覺得龔平不像是一時衝動。他悄悄看了龔平的作業本,本子上寫得整整齊齊滿滿當當,學習蠻像那麽一回事。王棟在班務會上表揚了龔平,說:“衝動成不了英雄,腳踏實地才能成功。”他號召全班戰士向龔平看齊,爭取全都考上軍校。
藍戈每天晚飯後拿出一個小時給龔平補課,補完課再去機房加班。麥嘉告訴龔平:“為了回來給你補課,藍工要在補完課後再返回機房加班,每天回來得更晚了,你可別白瞎了她的時間,一定要好好學!”
龔平很感激藍戈和麥嘉沒有看不起他,不嫌棄他學習差,他告訴她們一個小秘密:“我爸特別羨慕出大學生的人家,我如果能考上軍校,準能給我爸長臉!”
兩人認識龔平這麽長時間,第一次看到他的眼中流露出一種渴望與憧憬,讓他看上去成熟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