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培訓結束後,龔平和藍戈一樣不順心,他一回測量站就得知新兵崗位已經分配好了,下了車直接被炊事班班長王棟領回了宿舍。和他一道分下來的新兵有的去了靶標營,有的去了指揮機房,分到遙測室的另外兩名新兵去了油機班和天線班,隻有他一個人被分到了炊事班。
炊事班是新兵們最看不上的崗位。在導彈試驗基地這種技術單位,從事技術工作的戰士自認為比後勤崗位的戰士地位高,說話都昂頭挺胸帶著傲氣。龔平也有這樣的思想,而且他在新兵業務培訓期間對導彈萌生了極大興趣,一心想到技術崗位去從事業務工作,當時大家議論最多的就是各站都有什麽崗位,都說要是被分去做飯可就倒黴了,可是龔平這個倒黴蛋就偏偏被分到了炊事班。
新兵到崗後同年兵和老鄉輪流聚會,聚在一起時大家話裏話外透著炫耀,這個說:“知不知道,導彈發射前的供電就是咱油機供的!”那個說:“唉,明天哥兒們得加班去,有幾盒子光測膠片要洗,命苦啊!”龔平又眼紅又生氣,越發討厭炊事班的人和事。
龔平特別鬱悶,當別的兵在技術陣地準備導彈發射的時候,他在廚房忙活,當別的兵在發射陣地歡呼打彈成功的時候,他還在廚房忙活,他每天的工作就是圍著土豆白菜切切切,切得他看見白菜就鬧心。
這絕不是他想要當的導彈兵!他寧可去陵園和楊叔一起看大門,也不想在廚房切白菜。來炊事班後,龔平成了班裏的落後分子。
炊事班班長王棟是個榮譽感極強的河南老兵,炊事班在他的帶領下年年都在評比中拿優秀,平時的流動紅旗也常常掛在他的床頭。龔平來炊事班後,不是和油機班的同年兵打架,就是和遙測室的技師吵架,輪到他值班做飯還常常耽誤時間,弄得大家都對炊事班有意見,流動紅旗也從此和炊事班絕了緣。
為了把龔平“感化”到革命隊伍中來,王棟沒少操心。促膝談心、班會教育、嚴厲批評,該使的招都使了,龔平就是油鹽不進,還是該幹啥幹啥。王棟當了這麽多年班長還沒遇到過這樣的兵,整個班都被他拖累,年底評優秀集體時也落選了。
馬上就到春節了,教導員給各班班長開會說這是新兵在部隊過的第一個春節,也是他們思想和情緒最不穩定的時候,讓班長們注意觀察,有什麽苗頭及時匯報。
王棟覺得龔平還真出現了“苗頭”。龔平這一陣子唉聲歎氣,悶悶不樂,王棟問了幾次也沒問出情況來。龔平的老鄉從小點號來後方醫院開藥,順便來炊事班看龔平,兩個人神神秘秘到棋牌室說話,像是在故意躲著班長。王棟悄悄在門口聽了一會兒,聽到龔平說要到烈士陵園去看大門,還說看大門的老兵特別牛,懂好多導彈技術。
王棟擔心龔平在這個時間點又惹亂子,再鬧個逃跑事件什麽的他可擔不起責任。於是他去找藍戈打聽陵園老兵的情況,龔平說了,那個老兵是經過藍戈介紹認識的,王棟決定先搞清楚情況,未雨綢繆想好對策。
王棟來到藍戈宿舍。麥嘉和小米正在討論什麽事情,王棟聽了一會兒才明白她們在說什麽“心理護理”,小米說國內臨床護理正在探索整體護理模式,在對病人進行身體治療時同時進行心理疏導,這樣可以提高病患配合度達到最佳治療效果。
小米說這叫心理護理,她想在官兵中做些實驗:“心理護理除了臨床應用,也可以嚐試運用到官兵日常訓練中,我想通過實踐看看能不能幫他們化解思想問題,提高訓練成績。”
麥嘉說:“用不著那麽複雜!思想問題那是政治處幹事的事兒,做做思想工作就能化解。”
兩人爭論了好一會兒,王棟在一旁聽得著急了:“那龔平這情況是那個什麽護理有用還是政治思想工作管用?”
“當然是思想工作管用!”“心理護理適合龔平。”小米和麥嘉各執一詞。
王棟看看麥嘉又看看小米,不知該聽誰的。藍戈說:“你們倆別爭了,我有個想法,你們倆選一個具體幫助對象,各自試用各自的辦法,看看究竟哪一個更有效果。”
小米說這是個辦法,麥嘉也興奮地直叫好,她問:“選誰當試驗品?”
藍戈指指王棟。王棟是測量站連續多年的優秀士兵,幹活吃苦耐勞,為人老實本分,席教導員常把他當作標杆讓年輕戰士們看齊,如果說他有思想問題那實在是出乎意料!
王棟在三個人的打量注視下坐立不安,他心虛是不是內心有什麽“錯誤苗頭”被藍工看出來了,小眼睛眨巴眨巴,額頭開始往外冒汗。
藍戈看王棟緊張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是王班長的兵——龔平,不如你們倆占領這塊‘陣地’試試,咱們一起幫他。”
從此龔平成了麥嘉和小米比試的“試驗品”,也成了她們三人共同的“事業”。
麥嘉領受任務後,就暗暗在龔平身上下了“賭注”,為了能幹預並影響龔平,她給遙測室汪主任打電話,說試訓股要印資料找個人幫忙,點名叫龔平去機關出公差。
龔平去了幾次試訓股發現有一部長途電話,於是打著給麥參謀幫忙的幌子去打電話。他歪坐在椅子上,腳搭在桌上把一摞文件踢到一邊,渾身像抽了筋一樣癱坐著,嘴裏胡拉亂扯髒話連篇。
麥嘉在一旁直皺眉,見他放了電話就開始批評說教。她本來不讚成生搬硬套講大道理,曾經還和政治處的老幹事們爭論,現在麵對龔平吊兒郎當玩世不恭的樣子,張口就開始講道理。她現在明白了,自己原來對政治處同誌們的工作方法有誤解,不是他們方法單一,是他們的工作對象太讓人抓狂。
龔平聽著麥參謀嘴裏冒出來的“官方語言”,兩眼發直頭腦發蒙,他搞不明白這麽漂亮的一個女孩子怎麽能說出這麽拗口的詞兒,老氣橫秋的,和席教導員一個樣!
龔平精力旺盛渾身有使不完的勁兒,平時班長管著他教導員管著他,現在又多個麥參謀看著他,實在是令他難受。這一陣兒他迷上武俠小說,書裏大俠們行俠仗義、雲遊天下的生活讓他很是向往,他覺得那才是他想要的生活,而那種理想狀態更反襯出他所處環境的無聊與刻板,現實中的生活與理想中的生活簡直差了十萬八千裏,看來按自己的想法活是徹底沒戲了。
飯後龔平無精打采地沿著營房邊兒閑逛。營房北麵有一排土打壘豬圈,關著靶標營養的十幾頭豬,靶標營炊事班小徐專門“伺候”這十幾頭豬,他經常在午飯後放它們出來活動。龔平閑逛時正趕上豬們在戈壁灘“放風”,這群豬嘴巴狹長毛色黑亮,體形精瘦動作機敏,在戈壁灘自由自在跑得四蹄生風,看上去頗有野豬的彪悍之風。
龔平順手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瞄準最近的豬打過去,軍營裏的豬出生後從沒受過攻擊,對外界沒有防備心理,龔平的石塊順利擊中目標。龔平在扔扔打打中發泄了一通,渾身舒暢,於是天天中午跑豬圈後麵逗它們玩。
豬受過幾次攻擊後開始迂回,龔平再打它們就不好打中了。它們左挪右躲,上躥下跳,身形靈敏,龔平跟著豬群東一下西一下地狂奔,騰起的沙土迷了眼,扔出去的石塊十之八九落了空。龔平被一群豬耍得團團轉,停下來破口大罵“奶奶個腿”。豬見他不追了也就勢停下來休息,不時瞥他一眼發出“哼哼”的輕蔑之聲。
豬的蔑視激怒了龔平,他恨恨地想,平時這個人管他那個人訓他誰說話他都得聽,誰讓他是新兵蛋子呢,但總不至於這群豬都把他當新兵蛋子吧,瞧那副滿不在乎不以為然的德性,簡直和班長王棟一個樣。
他決定和這群豬鬥一鬥,一定要鬥到它們對他俯首帖耳為止。他每天掐著豬放風的時間點兒出來,揣一兜小石頭塊練習手法。
豬們體力充沛、強壯彪悍,對龔平扔過來的小石塊反感多於懼怕,躲著龔平走走跑跑,遊刃有餘地和他周旋。龔平在“戰鬥”中占不了上風,越發激起他的怒氣,他將這群豬當作假想敵,發誓要與它們鬥到底。他天天跑出來打豬,使出俠客練功的勁頭練習瞄準和擊打,心想總有一天要把它們打趴下。
龔平持之以恒的苦練沒多久就見了成效,他的彈擲功夫又準又狠,每一顆小石子都能準確打到豬身上,不過小石子體積小重量輕,豬們被打中後並無大礙,這讓龔平覺得不過癮。
龔平想,即使是武功高手都有“命門”,如果能攻擊到豬的“命門”,必能將豬的“傲氣”一擊殺之。他精益求精,練習時專攻眼睛,“命門”被擊中後豬們痛得嗷嗷叫,後來它們形成條件反射,看見龔平就四散而逃。
這一天午後,龔平照例到戈壁灘練功。他在作訓服口袋裝滿小石塊,見到豬群後蹭蹭幾步追上,迅速發功出手一揚,石子暗器般射出,精準而有力地擊中“命門”。一群豬在他的強大攻勢下滿地亂跑仰天嚎叫,龔平跟在後麵不依不饒狂追不舍,兩方勢力追追躲躲鬥成一團,遠遠望去,一群豬和一個人在戈壁灘東一下西一下狂奔,所到之處騰起團團沙塵,頗有大俠與對手作戰的氣勢。
靶標營小徐發現他的豬近來有些反常,平時見他提著食桶就會哼哼著圍過來,現在見到他卻一哄四散往圈裏躲,顯然是受到驚嚇的樣子。他注意到有一頭豬眼睛周圍有淤血,再仔細看還有一頭豬鼻子處有傷口。
別小看這群豬,它們可是靶標營的寶貝。前幾年為了改善夥食開始嚐試養豬,這排豬圈就是大家親手打土坯一塊磚一塊磚蓋的。軍營的豬圈可不是一般豬圈,小徐每天要打掃三四遍,用水把地衝得人能直接躺下睡覺,潔淨程度可以和戰士宿舍相媲美。戈壁灘冬天溫度低,為了給豬圈保暖,大家夥改造豬圈、增加雙層玻璃屋頂、配備厚草簾保溫,也是下足了功夫。
自從當了飼養員,從來不會照顧人的小徐先學會了照顧豬。為了讓豬吃得好長得快,他變著花樣準備一日三餐,早上把草簾子拉起來讓它們曬太陽,傍晚再放下草簾子保溫,每天還定時放風。
去年冬天一隻老母豬生小豬仔,為了提高存活率,他晚上直接抱著被子住進豬圈。戈壁灘沒有獸醫,他成天捧著書自學,因為飼養管理工作做得好,他養的豬生病少長膘快,毛色油光發亮,豬娃產量連年創靶標營新高,被大家叫作“豬班長”。
小徐在這群豬身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與感情,他不覺得自己是在養豬,他是在養寵物。這麽精心伺候下的寶貝,現在莫名其妙受到傷害,他能不揪心嗎?
小徐曾聽老同誌說過早先時候戈壁灘夜晚有野狼出沒,難道是野狼幹的?不應該呀,基地建場初期還有過,隨著官兵活動範圍的固定,多少年都沒有聽說軍營周圍還有野狼出沒。那到底發生了什麽?他決定查清真相,逮住作案“凶手”。
小徐連著幾個晚上起來查看豬圈,豬們安安穩穩睡著,沒有發現異常。
這天下午,同事們上機去了,整個樓安安靜靜。小徐正坐在桌前抄政治筆記,隱約聽到有豬在嚎叫,仔細聽似乎還有搏鬥的聲音,他拔腿就往營房後麵的豬圈跑。跑出營房,遠遠看到四散在戈壁上的豬正驚恐地東奔西跑,後麵跟了一個身手敏捷的人在奮力向豬群投擲石塊。
小徐終於明白他的豬遭受迫害的原因,他氣得說不出話來,一把拽住龔平要拉他去找領導,兩人拉扯中打起來,直到有人發現跑到遙測室去喊王棟,王棟帶了幾名戰士來才把兩人拉開。
大家硬把龔平拉回遙測室,小徐一路跟著來遙測室找汪主任告狀。
汪主任聽了臉立刻坨成一塊生鐵。小徐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氣憤,上升到尊重生命的高度讓教導員評理,龔平冷笑一聲:“你倒是尊重它,有本事你別吃豬肉啊!奶奶的真他媽虛偽……”
兩人各說各的理一聲比一聲高,汪主任打手勢讓他們停下,訓龔平說:“我看你是有勁兒沒處使!正好,給你報名10公裏負重跑,明天就去訓練隊報到!”
龔平第二天就到測量站訓練隊參加訓練。來了後他才明白,汪主任要他參加的是武裝越野選拔賽,通過的選手將由基地司令部統一訓練,最終參加基地冬訓競賽。
訓練隊的訓練節奏十分緊湊,每天早上六點起床,晚上十點熄燈,平均每天訓練時間15個小時。周末的運動量小一些,主要以室內體能訓練為主,室外項目是十公裏武裝奔襲,每名隊員要肩扛紅纓5肩射式防空導彈跑十公裏。
龔平每天長途拉練,角逐科目,奔襲回來作訓服已被汗堿浸得一塊塊斑白。訓練雖然辛苦,但龔平暫時擺脫了讓他厭惡的炊事班,他覺得在訓練隊受苦也比待在炊事班強。
一個月後,龔平變黑變瘦了,也沒勁和大家鬥嘴耍怪了。大家都說龔平最近表現不錯,看來落後兵開始轉變了。隻有靶標營小徐對他“餘恨”未消,“落井下石”向大家散布說,自從龔平參加訓練隊,他的豬長膘都快了。
周末龔平從訓練隊回到遙測室,藍戈發現他沒精打采的,平時看電視時屬他聲音最大,現在他坐在電視房最後一排沉默著不吭聲。藍戈叫他到宿舍去說話,告訴他:“教導員說你在訓練隊成績提高很快,開會的時候還表揚你了。”
龔平有點兒泄氣:“不知道我還能堅持多長時間,訓練強度越來越大了,也可能這一輪淘汰賽我就玩完了,就又得回炊事班了。”
“你是鋼廠子弟,肯定聽說過‘不受百煉,難以成鋼’,你們訓練就像是在煉鋼,其中的淬火是個漫長而痛苦的過程,能一天天過來,就是堅持下來了。”
“做到這一點太難了,到了訓練隊才知道那些老兵有多厲害,背著紅纓5還跑那麽快,奶奶的我都快跟不下來了。藍工你說咱基地不是技術流嗎?為什麽還要進行體能競賽?如果讓我參加個其他項目多好!”
“技術流也需要體能支撐。那天咱們倆去陵園,楊叔給我講了個故事,和咱們站有關,我給你說說。”
藍戈繼續說:“十二年前咱們站參與了一項新型號導彈的試驗任務,那個型號的導彈存在致命問題,在發射的時候導彈提前起爆,造成了五人死亡一人受傷,其中有一名戰士就是你現在的年齡,隻有二十歲。咱們基地為了提高官兵業務技能,減少傷亡事故,從第二年起設立了冬季訓練和冬訓競賽。”
“這麽說這個選拔賽和試驗任務有關,也算得上是技術流。”
“當然了。楊叔對我講了這個故事後,我就一心想參加冬訓競賽,可是我現在成天在外麵出公差,也許我連報名資格都沒有。”
藍戈情緒低落,龔平不忍心看她傷心,安慰說:“藍工你肯定能參加競賽,到時候咱們一起去基地比賽。”
“好,咱們倆說好了,你好好訓練體能,我好好學習業務,咱們賽場上見!”
龔平在測量站選拔賽中拿了武裝五公裏第一名,以17分40秒打破了測量站紀錄,將作為優秀選手參加一個月後的基地選拔賽,如果能在基地選拔賽中勝出,就可以參加冬訓競賽了。
龔平成功晉級,汪主任和席教導員特別高興,中午吃飯特意讓炊事班加了菜,還破例允許大家喝啤酒慶祝。戰士們紛紛跑到龔平這一桌給他敬酒。龔平從來沒有這麽受人關注過,更別提是一種被人敬佩、仰慕的關注,那一刻雖然還沒開始喝酒,卻渾身充滿醉意,他感覺胸中激**著一股力量,這是一股向上的、讓他充滿振奮與**的力量。
在等待基地集訓期間,龔平暫時回到炊事班,他在班裏的表現像換了個人,幹活比原來積極了,說話也文明禮貌了,比起剛從新兵連裏分到班裏時的狀態簡直算得上脫胎換骨。
龔平的這些變化被他的班長王棟看在眼裏。當初龔平分到炊事班,成了王棟最頭痛的兵,他來班裏後教導員常往班裏跑,藍工還主動和他結了對子,大家都關注他幫助他,現在龔平有了這麽大變化取得了這麽大成績,也不枉領導和同誌們辛苦一場。再說了龔平在選拔賽中拿了第一名,算得上是測量站的大事,自己班裏的戰士能代表測量站去參加基地選拔賽,這不僅是測量站的榮譽,更是他這個班長的榮譽。
這樣的好日子沒過幾天,王棟發現龔平又不對勁兒了。
這天早晨,龔平沒有按時起床出操,也沒去廚房幹活,一上午待在宿舍裏悶悶不樂。王棟聽教導員說過龔平這樣的戰士外在表現容易反複,他判斷龔平一定是“反複”了。
王棟自從得了教導員的“真傳”,就對思想工作產生了濃厚興趣,在他看來,用思想工作解決問題如同運用先進武器攻破敵人碉堡,那種不費一兵一卒瓦解錯誤行為的神奇,早就激勵得他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現在看到龔平有了思想問題的征兆,王棟竟然精神一振隱隱生出亢奮的感覺。他一邊興奮著一邊檢討自己,對於一個統領全班戰士的班長來說,不盼著他的兵們好而盼著兵們出點兒狀況而有機會讓自己大顯身手,估計全團也找不到第二個了。
王棟一上午哪兒也不去就蹲在班裏守著龔平,他裝作忙碌的樣子幹著自己的事,小眼睛時不時瞟龔平,暗中觀察他的表情和舉動,琢磨該從哪個方麵入手給他做思想工作。
龔平早看出班長在監視他,他裝模作樣遮遮掩掩的樣子實在可笑,他懶得搭理這種小兒科把戲,趁班長上廁所的工夫溜出了宿舍。
王棟近身跟蹤了一上午,須臾不敢離開龔平半步,直到快中午時憋不住尿跑了趟廁所,隻兩分鍾工夫就不見了龔平人影。王棟狠狠拍了自己大腿一巴掌,命令班裏戰士分頭去找。王棟手心額頭開始冒汗,這小子在新兵連就有逃跑前科,這次該不會又跑了吧?如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個狀況,該咋給主任和教導員交代?
戰士們從四處跑回來,說把宿舍、機房、訓練隊挨個找了個遍,連廁所蹲坑都趴門底看了,也沒找著。一名戰士跑得太急,呼哧帶喘地抱怨說:“班長,龔平這小子是和咱玩兒呢吧?全營都找遍了就剩豬圈了。”
王棟聽得一激靈,拔腿就往靶標營豬圈跑。果不其然,遠遠看到龔平坐在豬圈屋頂上,正看著遠處的戈壁灘發呆……
王棟不知道龔平是因為什麽事情緒不高,他想應該是環境艱苦不適應吧,哪個城市兵不留戀城裏的舒適生活呢?何況龔平一直不喜歡炊事班工作,肯定是受不了苦對軍營生活產生退縮了。
王棟認為,對待這樣的思想問題要給他灌輸正確的人生觀榮譽觀,要從工作、生活、理想抱負幾個方麵來講正麵道理。王棟陪著龔平回到班裏後,默默梳理著做工作的思路,把要說的詞兒在心裏練習了幾遍。那些鼓勵的話不知會不會對龔平有用,倒是先把他自己激勵得心潮澎湃。
到中午吃飯時,龔平還躺在**不動。王棟讓值班戰士給他做碗病號飯,他在心裏暗暗說:教導員,我要大顯身手了,你等著看我的!
王棟端著病號飯,步履堅定走進班裏。
他把一碗雞蛋麵放在床頭櫃上,坐在龔平**問長問短。他從愛惜身體講起,從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說到部隊的光榮傳統,從樂觀對待艱苦環境延伸到軍人榮譽觀,從實實在在埋頭苦幹扯到基地神劍精神……王棟越講越上路,找到了教導員授課的感覺,他不住嘴講了半個小時,聲音越來越大語氣越來越激昂,引得其他班戰士不斷在門口探頭探腦。
龔平聞著雞蛋和香菜的味道胃腸蠕動加快,早上沒吃飯現在還真餓了。他的手被班長親熱地拉著,他抽過幾次但班長鐵鉗般的大手太有力氣了,他覺得班長不是在握他的手,班長是把他拷在**強迫他聽課。
龔平無奈地看著班長,班長的小眼睛閃爍著自信的光芒,嘴一張一合冒出一堆莫名其妙的話,沒有一句說到自己心裏去。他聽得不耐煩,再看那碗麵熱氣漸消,馬上就要坨了。
龔平硬是把手從班長手裏抽出來,狼吞虎咽吃開了,他吃完後把碗蹾在床頭櫃上,抹抹嘴穿鞋走人。
正說到興頭上的王棟突然沒了教育對象,守著一個空碗發愣,他哪兒講錯了嗎?他講得這麽真誠把自己都感動了,難道龔平還沒聽進去?真是木頭一個。王棟抬頭時突然發現,班裏戰士們正表情複雜地看著他。他訕訕地站起來,指指床頭櫃上的碗:“思想工作很有作用,看看看看,這麽一大碗麵都吃完了。”
龔平一個人坐在營房後麵的豬圈房頂,他不想和人說話,更不願有人來打擾。龔平心情不好是因為爸爸的來信,爸爸在信中征求他的意見要再婚。
爸爸的信猶如一枚導彈在他心裏轟然炸響。在他印象裏父母兩人感情不錯,媽媽剛去世那段時間爸爸經常借酒澆愁,有一次喝醉了被人背回來,抱著他哭得一塌糊塗。別看那時候龔平年齡小,但心裏什麽都明白。現在他沒想到離開家還不到一年,爸爸就要再婚,更讓他沒想到的是爸爸的結婚對象他原來就認識,她是父親的同事。媽媽去世後她隔三岔五來他們家送飯,龔平一直以為這位阿姨是看他們父子生活可憐好心幫他們,沒想到她現在要和爸爸結婚!說不定那時候他們兩個就好上了,還裝模作樣關心他,也說不準媽媽還在世時他們兩人就好上了。
龔平腦子裏不斷浮現推斷與臆想,滿心都是屈辱和憤憤不平,他一件件翻檢童年往事,分析當年爸爸的行為舉動,猜測當時的事實真相。他對爸爸的決定充滿質疑和憤怒,認為這是對媽媽的不忠,是對他的輕視,也是對他們母子倆的拋棄。如果他同意爸爸再婚,就太對不起媽媽了,他不能接受。
他恨不得馬上回信,他要指責爸爸這麽多年欺騙自己的虛偽,指責他對媽媽感情的背叛!他甚至想要以毀掉父子關係來要挾爸爸放棄結婚的想法。
他又覺得寫信、寄信這個漫長的過程不足以表達他憤怒的心情,累積在心裏的憤怒會讓他爆炸,而爸爸不能立即接收這種情緒,它們會在郵寄過程中一點點減損。他恨不得馬上站在爸爸麵前,義憤填膺憤慨激昂斬釘截鐵地對他說:我不同意!
教導員知道王棟的舉動後,告訴他:“思想工作不是簡單說教,而是有的放矢的引導,如果不分青紅皂白的教育能起作用,那我們的工作對象就太簡單了。”
教導員告訴王棟:“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隱秘角落,都有一根獨特的琴弦,隻有撥動它的人才能與之發生共鳴。”他讓王棟再觀察一下龔平的舉動,如果龔平不願意說就不要強求,真誠的關心比毫無目的的說教更有意義。
第二天早飯後,龔平向王棟請假,說要去基地生活區辦事。王棟問他辦什麽事,龔平擰著頭不理他,一副準不準都要去的架勢。
在王棟簡單的判斷裏,龔平內心隱藏著一個不為人知的故事,這個故事是導致他情緒反複的緣由。王棟對這個神秘的“故事”非常好奇,現在看沉默了幾天的龔平終於開口有訴求,感覺這個謎底到了要揭開的時候了。王棟爽快地答應著龔平,一路小跑去找教導員請假。
他衝進教導員房間問龔平這種情況能不能外出,教導員說:“準假。不過按照規定戰士不能一人外出,你得派個人陪他去。”
王棟馬上拍胸脯說這個人非他莫屬。他暗下決心,趁這個機會一定要打探出龔平內心深處的秘密。
當天站裏沒有去生活區的班車,要到35號去搭車。龔平不聽勸阻執意要步行去35號。王棟聽老兵說過在戈壁灘長時間步行的難熬,一聽龔平要步行三十公裏,心裏有點兒猶豫,但是他已經向教導員請了假,也不好反悔,心想就舍命陪君子吧。就這樣,王棟陪著龔平在炎炎烈日下踏上了漫漫征途。
龔平經過前一段時間的體能訓練,身體耐力增強不少,他們訓練時扛著肩射式導彈負重奔跑,現在這樣兩手空空的徒步根本不算什麽。龔平不和王棟說話,自顧自地大步流星向前走,王棟個矮腿短,一溜小跑跟在後麵,累得呼哧直喘。
一小時後,龔平仍速度不減步步生風,王棟已經像在負重前行。天空沒有一絲雲,強烈的紫外線照得兩人睜不開眼,太陽毫無遮擋地曬下來,**在外的臉、脖子、胳膊熱辣辣的。
王棟低頭躲避刺目的陽光,他看見自己的兩隻腳倒來倒去,他的思維在半空中飄,恨不能先飛到35號去,而腳跟不上思維的速度,一步一步艱難地走著。腳和思維是脫節的,他覺得那不是自己的腳,這麽一想雙腳就有些不聽使喚,磕磕絆絆差點兒摔跤。
太陽把光和熱毫不吝嗇地傾瀉到戈壁上,王棟擔心膠鞋會不會被熱化,要是那樣走在半路上就沒招兒了。汗水從額頭淌下來,流過眉毛滲向眼角,他眯著小眼睛,胳膊都懶得抬一下。不知是陽光太強還是汗水的影響,他的視力有點兒模糊,看不太清楚路,但看得清看不清又有什麽關係,反正全是戈壁灘,模模糊糊的視線足夠了。他麵無表情雙眼無光,低著頭機械地走著,像一台沒有思維的機器。
王棟使出渾身力氣,終於跟到35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