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戈的室友麥嘉是個川妹子,大學畢業於電子科技大學電子信息專業,她來導彈基地純屬心血**。
麥嘉畢業前,軍區幹部部到學校特招,她聽特招幹部說要去的部隊位於沙漠腹地的戈壁灘,當時她剛看了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滿腦子都是沙漠夢,立馬決定去體驗體驗大漠風情。
麥嘉爸爸是軍區機關裏的正團職參謀,他了解試驗基地的情況,聽女兒說要“去戈壁灘耍”,告訴她那個地方沒有大漠風情,是個生活單調的地方。
麥嘉不以為意,她也沒想長待,不過是體驗兩年,至於怎麽離開無論是轉業還是調動都可以。她帶著好奇來到基地,成了測量站試訓股的一名參謀。
麥嘉來基地時托運了兩個大木箱子,一箱子生活用品一箱子四季時裝,這兩個大木箱是媽媽特意給她定製的,裝了有可能會派上用場的所有東西。幸虧當時李偉強受站裏指派去招待所給她送通行證,如果不是有李偉強幫忙,她都不知道拿這兩件大行李怎麽辦。這兩個沉重的箱子經曆了幾次換車和倒車,跟著她輾轉來到測量站,但是隻過了半個月,她就發現千裏迢迢帶來的漂亮衣服根本派不上用場。
戈壁灘一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刮風,天氣不好的時候大家待在室內作業,天氣好就是光線猛烈毫無遮攔的豔陽天,強烈的紫外線能把皮膚曬壞,如果沒有必要的事情根本沒有人到室外去,即使有人在外麵也是匆忙趕路。也就是說無論天氣好壞麥嘉都絕少有機會展示這些時裝,而且工作時間得穿軍裝,總不能為了下班後在樓外的那十幾二十分鍾,就大張旗鼓換一身行頭吧。
麥嘉不甘心千辛萬苦帶來的衣服壓箱底,一到周末就換上在走廊走來走去,穿上便裝以後她覺得渾身上下格外放鬆,仿佛這一點小小改變就能讓生活精彩起來,心情也變得大好。她把這項“活動”固定到周末,這樣就可以穿著便裝活動一整天,她把它命名為“沒有觀眾的T台秀”。
這個活動持續了沒幾次她就發現自己想錯了,這個T台是有觀眾的,而且這些觀眾對她的衣著變化非常敏感也非常關注。
遙測室官兵大部分來自農村,他們更注重物品的實用,不在乎設計感更不懂流行風格。這天下士小李在走廊碰到麥嘉,想讚美又有點遲疑:“麥參謀這一身……就是……領子咋有點兒斜?”
炊事班班長王棟倒是很會說話,看著麥嘉牛仔褲上的破洞豎起大拇指:“麥參謀還是個會過日子的人!”
麥嘉在走廊一來一回碰上這兩個想誇她的人,卻讓她哭笑不得,恨恨地回了宿舍。
麥嘉轉個身就把這些不愉快丟到腦後,她把花襯衣套在軍裝裏,在領口露出一抹花邊,小卷袖口亮出一截鮮亮顏色,心裏美滋滋的,輕聲哼著“跟著感覺走,緊抓住夢的手,腳步越來越輕越來越快活……”,走起路來高跟鞋真的越來越快活,聲音更響了。
麥嘉那兩個巨大的箱子讓遙測室官兵大開眼界,他們從來沒見過哪個幹部來部隊報到帶這麽多東西的,議論說“這就是傳說中的百寶箱嘛!”“瞧你大驚小怪的樣兒,人家麥參謀是幹部子弟,帶幾個箱子算啥!”。
麥嘉不在乎別人怎麽看她,她更在意自己的感受。麥嘉來基地後發現根本感受不到“大漠風情”,營區周邊能看到的隻有千篇一律的戈壁灘,而且她被紀律“困”在了32號那塊巴掌大的地方,更沒有機會走出32號去找什麽“大漠風情”。
麥嘉在氣候濕潤的地方生活了二十多年,對戈壁灘的幹燥氣候極不適應,除了嘴唇幹裂皮膚緊繃,還時不時流鼻血,弄得她很緊張。為了給宿舍的小環境製造濕潤,她在宿舍放了一桶水,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要在床邊擺上幾個接滿水的桶和盆,給身邊的“小宇宙”營造濕潤空間。有一天夜裏她迷迷糊糊醒來一腳踏進盆裏,冰涼的水讓她受到驚嚇,恐懼之下一腳踢翻了臉盆,深更半夜的巨響吵醒了全室官兵。
麥嘉成了遙測室官兵飯後閑談的話題,他們議論麥嘉的嬌氣,管她叫“麥大小姐”,後來簡稱為“麥姐”。
麥姐麵對著來自各方麵的挑戰,比起氣候不適,她更難以適應的是生活的單調。32號孤零零地隱藏在戈壁深處,就像一粒埋沒在沙丘裏的沙,她把32號裏裏外外摸了個透,發現在測量站除了一處熱鬧之地外,再沒有什麽有人氣的地方。
這處熱鬧的地方就是位於營區中心位置的小商店。小商店是間小小的磚土混建房,裏麵有三個簡易貨架,擺著煙酒肥皂和肉罐頭。小商店的負責人是名老兵,老兵早就摸清了大家的消費習慣,在男性官兵簡單的生活中有煙有酒有肉就夠了,所以在經過時間的篩選後,小商店隻保留了幾種經久不衰的熱賣商品,其他的則很少進貨。
讓麥嘉奇怪的是,這個品種單一的小商店在測量站具有不可言說的魅力,沒有操課的休息時間裏,一撥撥的戰士在這裏進進出出絡繹不絕。麥嘉去了幾次才搞明白,戰士們喜歡在這兒聊天下棋,盡管各營連都設有棋具齊整的娛樂室,但他們更喜歡來這裏擺龍門陣,常常幾個人蹲地上就開始“廝殺”,旁邊圍了一圈人觀戰評論,吵嚷笑罵十分熱鬧,這個小商店成了32號官兵最愛來的地點。
後來她發現小商店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功能,即官兵們“信息交換中心”的功能,昨天哪個營殺了豬會餐,今天哪個中隊執行任務掉了線,在這兒稍一打聽就能知道詳細內容,就是這個“功能”吸引著官兵們沒事兒愛到這兒聊天,一到周末一群群的戰士在這裏出出進進。
麥嘉有點兒失望,詩情畫意不過是想象中的空中樓閣,戈壁灘的本真麵貌是枯燥和單調。現實總是這樣猝不及防與出乎意料,讓人在最不設防的時候落入深淵。
相比物質層麵上的匱乏,更讓麥嘉鬱悶的是精神上的寂寞和孤獨。麥嘉生性喜歡熱鬧的,來部隊之前的生活豐富多彩,從來沒有體會過孤獨的滋味。她曾經想當然地以為孤獨就是沒有人說話,是一種精神上的曲高和寡,在基地生活了一段日子她發現那都是紙上談兵。
麥嘉的辦公室和宿舍相隔一百多米,這一百多米的齊步距離是172步。每天下班後,麥嘉邁著標準步伐走172步到宿舍樓,拾級23階左轉35步進宿舍。第二天早上走35步下樓,出門右轉172步到辦公室……兩點一線在172+23+35的步數距離裏變得枯燥而漫長,相同的日子、相同的人、相同的事、相同的節奏……每天都沒有意外和波瀾,生活平平淡淡,沙漠夢的**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麥嘉明白了,真正的寂寞和孤獨並不是精神上的,它其實很簡單,就是實實在在物質世界的孤獨,就是你想幹點什麽但是沒有這樣的場所滿足你,你想和人說話但是這裏見不到人。
麥嘉明白了,一個人隻有在遠離城市的時候才能體會到城市裏煙火氣的可貴,那裏的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城市的建築、聲音、色彩,都會讓你踏踏實實地感覺到自己生活在一個現代的社會裏,且與這個社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係。
現在在32號,別說人來人往,她經常連個人影兒也看不到,按說百十來人的點號也算是基地的大點號了,但官兵們各就各位分散在機房、值班室和辦公室的時候,就像水滴落到了沙漠裏,看不到一丁點兒痕跡。有時候,她覺得自己是一個人孤單單地待在偌大的樓裏,尤其是藍戈和小米跟她的作息時間不一樣,她住在三人間的小宿舍,不但沒有感到空間擁擠,反而覺得宿舍空空****的。
麥嘉根本不在乎有沒有人和她產生精神共鳴,那些虛無的東西沒什麽實質用處,她唯一的願望就是想見到人,見到車,見到花花綠綠的俗氣世界。
書裏的戈壁雄渾浪漫,生活在其中卻枯燥乏味,這讓她想起卡爾維諾在《看不見的城市》中說的話:在路過而不進城的人眼裏,城市是一種模樣;在困守於城裏而不出來的人眼裏,她又是另一種模樣。建立於想象之中的對一個地域的幻想,終會在抵達時帶來深深的失望。
麥嘉有點兒後悔,自己僅憑看了幾本描寫沙漠的書就做了這麽重大的人生抉擇,如果在這種無聊的地方待上幾年,不是對生命的浪費嗎?簡直不敢想象!
麥嘉給爸爸打電話說已經耍夠了,不能再待下去了。她說到傷心處硬擠出幾滴眼淚來,想到電話那頭的爸爸看不到,又用力地抽泣了兩聲。爸爸被她可憐的樣子弄得心軟,加上媽媽是她無條件無原則的支持者,開始為她聯係調動工作的事。
沒多久,內地部隊的商調函發到了基地政治部,在征求意見環節被卡下來。麥嘉跑到政治部去打聽,得知基地正值攻堅X1型號導彈的關鍵階段,為保持幹部穩定,基地規定五年之內幹部不能流出,除非特殊情況轉業。
周末下午麥嘉在電視室看電視,正看到熱鬧處電視屏幕一片雪花,不用問肯定是房頂的電視天線被風吹偏了方向,一般碰到這種情況大家會輪流上房頂“值班”,手扶天線進行人工固定,保證大家把電視劇完整看完,今天“值班”的人上去後怎麽都調不對位置,電視房裏的人等不及,連著上去了兩撥人支援,電視屏幕仍是影影綽綽。
麥嘉正為調動的事鬱悶,電視上的雪花加劇了她對眼前境遇的煩惱,踢開椅子氣衝衝走了。電視室坐了七八個等著看電視的人,聽到椅子發出的刺耳噪聲,他們看著她的背影說:“麥姐生氣了,我看她是待不下去了。”
“麥姐跟咱就不是一路人,能受得了這苦嗎?”
“聽說她是來‘鍍金’的,提個級就走了。”
李偉強看麥嘉不高興,正低著頭想心事,聽到戰士們七嘴八舌的議論氣得瞪圓了眼睛:“不許胡說!麥參謀根本就不是這樣的人!”李偉強朝他們揮了揮拳頭,憤憤然離開電視房。
麥嘉正在宿舍生悶氣,藍戈從機房回來了,說一起去戈壁灘走走。
兩人向營房背後走去,遼闊的戈壁萬籟俱寂,如同時間停滯的空間。忽然身後吹來一陣風,拂亂兩人的短發,隨即消失得無影無蹤。
兩人走了好久,麥嘉都忘了自己出來時還生過氣。她問藍戈:“你在這兒生活了十幾年,說說看有什麽好玩的?”
“戈壁灘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和你們城裏一樣豐富多彩,但是需要你慢慢去感受。”
藍戈從麥嘉臉上看出了疑惑,說:“比如說聽風。風是戈壁人最好的夥伴,她會讓你的心靜下來,給你力量。我相信有一天你也會感受到。”
麥嘉極力想體會讓人心靜的力量,但耳邊的風聲讓她更加煩躁。
藍戈說:“戈壁上還有很多故事,比如說你站立的這片土地。這兒曾經是一座繁榮的城市,是戈壁中的綠洲,後來發生了一場戰爭,士兵們為了守衛它付出了慘烈代價……別看現在這兒是一片無人的戈壁,曾經也活躍著百姓商賈,更迭過王朝部落。”
麥嘉開心了:“聽你這麽一介紹,我突然想作詩了,曾經的硝煙彌漫,成了今天的海枯石爛;當年的風起雲湧,化作了今天的靜默無言……”
藍戈笑了:“當年的風起雲湧,並沒有化作靜默無言。那時候的風雲還會從另一個世界吹過來,我把它叫作‘遠古的聲音’……”
戈壁寂靜無聲。
麥嘉認真聽了好一會兒,並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你該不是幻聽了吧?”
“靜下心慢慢聽,你能聽到的,風會把那些聲音送過來……”
起風了,風聲斷斷續續,送來遠處的低沉嗚鳴。
晴空中駛來一片雲,雲與風交融著湧動翻飛,瞬間集結成黑色波濤。烏雲壓頂,雲氣浮空,仿佛被風吹得翻江倒海的戰旗,天地籠罩在一片肅穆之中。
藍戈描繪的壯觀場景和天空中的風雲變幻讓麥嘉浮想聯翩。閉目傾聽,不知是自己太入戲還是風聲變化多端,她好像真的聽到一些聲音了,古城裏人來人往的喧鬧聲、軍人盔甲的摩擦聲、兩軍對陣的衝撞聲……
藍戈的講述打動了麥嘉,她沒想到原來自己一直嫌棄的蠻荒之地也曾繁華喧囂,也有過一群人懷揣著楚囊之情與赤膽忠心。
從那以後,麥嘉再看戈壁灘就和以前不一樣了,它不再是空****一無所有,在它表麵的空白之下隱含著不為人知的神秘信息,而是充斥著將士、百姓、使者、商賈的身影。
星期天午後,遙測室有試驗任務,官兵們都上機了。整棟樓靜悄悄的,整個世界也是靜悄悄的,麥嘉害怕孤獨在這種沒有聲音的空間蔓延,起身往樓後走去。
樓後是一望無際的戈壁灘,一直延伸到遙遠的地平線,仿佛能看到天地盡頭。有一次,她在電視房問幾個看電視的老兵“天盡頭”到底有多遠,走到“天盡頭”需要多長時間。本來隻是隨口開的玩笑,誰想到遙測室的助工李偉強竟然認真了,他找來紙筆寫寫畫畫,要給麥嘉算一算“天盡頭”的距離。
他畫了一個地球模型圖,列了一長串數學算式,按照麥嘉的身高、眼睛距地麵的距離、眼睛距頭頂的距離,運用了直角原理和勾股定理,計算出麥嘉能看到的“天盡頭”是4.5公裏。他告訴麥嘉,地平線的距離與人的身高和人所站的地表高度有關,高度不變,地平線的距離也不變,所以“地平線”是永遠都走不近的。
麥嘉對著那張寫滿數學算式的圖嘖嘖咂嘴,她就不明白,為什麽不管多有詩意的東西到了技術幹部這兒都能弄成理性的公式?她對那些複雜算法不感興趣,她隻感興趣這個浪漫的結論,“‘地平線’是永遠都走不近的”,念起來耐人尋味含義深遠。那個走不近的“地平線”仿佛蒙了一層神秘麵紗,那個遙遠的地方讓人猜不透會有什麽,說不準神秘的古城就隱藏在“天盡頭”。
麥嘉向遠處的“天盡頭”走去,她要感受感受藍戈描述的“豐富多彩的戈壁”,最好還能發現些遺跡什麽的。
麥嘉在戈壁灘東一下西一下逍遙自在,邊走邊胡思亂想,她想到藍戈講的古戰場,盡管有史書記載,後人也隻能從中得知曆史的大致脈絡,最動人的細節是無法猜想的,即使是博學的史學家也無法完整複原。
麥嘉思緒萬千浮想聯翩,直到感覺有絲絲涼意襲來,才發現太陽已經落下地平線。麥嘉轉身準備返回。
麥嘉的轉身給了自己一個猝不及防的驚嚇!眼前平坦的戈壁一直延伸到地平線,她原來背對而行的營區早已消失得不見蹤影……
麥嘉愣了,剛才不是背對營區走的嗎?難道眼前的情景是累花了眼或者她看到的是海市蜃樓?她瞪大眼睛看了半天,麵前仍是空無一物的戈壁灘。麥嘉急忙左右張望,四周空****什麽也沒有,原先背對著自己的營院就這樣靜悄悄地隱去了,戈壁上除了自己看不到任何物體。
麥嘉嚇出一身冷汗,這幾個圈轉得連印象中的營區方向都分不清了。
麥嘉慌了,她選了個方向狂奔,跑了會兒覺得方向不對,趔趄停下換個方向再跑。麥嘉著急慌慌連跑帶走,直到累得氣喘籲籲坐到地上,營區也沒有出現。
大片的無人區如同洶湧的海洋,帶著隱藏在其下的暗流侵襲過來,仿佛隨時都可以將她吞沒。天色漸漸昏暗,光線就像空中漂浮的塵土,慢慢悠悠地墜入戈壁,變成黑黢黢一片……
麥嘉頹喪地癱坐在地上,兩眼無神地望著烏黑的夜空胡思亂想。不久前她和同事們說起戈壁灘的夜晚,老同誌們說冬天的晚上冷得讓人難以想象,伸出手指瞬間會被凍得彎不了。石參謀還說戈壁灘有狼群,一到晚上就會出來覓食……
麥嘉和同事們平日裏的聊天胡扯全變成有鼻子有眼兒的事實,攪得她心裏亂成一片,頭發一根根豎起來。
麥嘉深呼吸調整情緒,選定一個方向繼續前行。她鼓起勇氣唱起了軍歌,因為害怕,聲音有些打顫,但她仍然扯著嗓子大聲唱。眼看著天色越來越黑,內心的恐懼、盼望、糾結此起彼伏,“‘地平線’是永遠都走不近的”,這哪兒是什麽浪漫?分明就是要人命!
等等!地平線……李偉強說她看到的“天盡頭”地平線隻有4.5公裏,也就是說營房極有可能就在這4.5公裏的邊緣,她和同事們的距離隻有四五公裏而已。
麥嘉重新燃起希望,她一邊安慰自己,一邊甩著大步向前走,走了一公裏又一公裏……
麥嘉不知疲倦地走著,從夜色降臨走到夜色深沉。她不確定自己走的是不是一個方向,到了後來隻顧機械地往前走,寒冷、恐懼、疲勞、饑渴……一波又一波的感受交替襲來,麥嘉已經快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