測量站試訓股亂作一團,李股長一邊發脾氣一邊聯係汽車排準備出車。石參謀和李參謀跑出跑進,桌上的電話響個不停,一會兒汽車排排長打電話說能出動的車有六台,一會兒又打電話請示應該往哪個方向去找。

李偉強聽說麥嘉沒有回來,跑到試訓股自告奮勇要一起去找。

李股長正耷拉著臉坐在辦公桌前,聽藍戈說她的分析和猜測:“前幾天我們倆去營房北邊的戈壁灘散步,麥嘉說改天還要再去走走,她很有可能是朝著這個方向去了。”

李股長擰著眉頭:“如果她沒朝北邊走呢?現在的溫度是5度,溫度還在往下降,如果不快點找到有可能出意外。車不能都往一個方向去,趕緊的撒開去找!”

石參謀李參謀七嘴八舌說著想法:“汽車排現在隻有六台車,要不要讓附近的點號支援?”

“現在已經快12點了,麥參謀在外麵待了得有四五個小時了吧?得抓緊了!”

“這範圍太大了,還是向司令部報告請求支援吧!”

李股長製止說:“不能向外聲張,如果司令部知道就瞎了,還不給個處分!”

李偉強站在一旁聽大家分析,順手拿過一張紙畫了個草圖:“從麥參謀離開到現在有4個小時,她的步速不會超過每小時5公裏,現在應該離營區20公裏之內,如果再考慮長時間步行後速度減慢的因素,她應該是在距營區半徑15公裏的圓形範圍內。”

李偉強畫了幾條線將圓分割成六個扇形,說:“咱們現在有六台車,每台車以15公裏為半徑,在60度角的區域範圍內往返搜尋,用這種方法就能以最快速度找到她。”

李股長急火火地站起來:“就這麽辦,現在兩人一組,馬上出發!”

麥嘉坐在地上不知等了多久,看到遠處有車燈閃爍,車正由遠及近向這邊移動,一會兒工夫車燈光影越來越大,麥嘉興奮地跳起來,一邊高喊著我在這兒一邊朝車跑去……

麥嘉醒來時,藍戈和小米正坐在床對麵看著她:“你心可真大,睡得這麽香。”

藍戈遞給她一杯水:“沒事就好,昨晚上大家都急壞了,找了大半晚上才找到。”

麥嘉接過水杯猛喝幾口,得意地笑了:“真讓我猜著了,我就知道你們一定會來找我。”

藍戈看麥嘉咧嘴笑得燦爛,忍不住提醒她:“你先別高興了,先想想怎麽和你們領導解釋吧。”

試訓股李股長是個操著京腔的老同誌,本來麵相就顯老顯嚴肅,平時又不苟言笑,更加讓人不敢與他親近。他對試訓股的參謀們要求極為嚴格,誰要是犯了錯批評起來一點兒都不留情麵,才不管你是女同誌。有一次,李參謀送幾名戰士去基地培訓班參加集訓,還沒來得及報到就碰到幾個小點號的老鄉,老鄉們看正好是飯點,拉著他要先聚一聚。李參謀在飯桌上喝了點兒酒,報到時間比規定時間晚了半個小時,被李股長知道後當著眾人的麵聲色俱厲連損帶罵,把李參謀臊得躲進宿舍不出來。麥嘉和同事們都有些怕他,現在藍戈一提李股長,麥嘉還真有些緊張。

麥嘉一隻腳才邁進辦公室,就聽到當頭棒喝:“部隊不是酒館飯店,想怎麽著就怎麽著,這是誰給你的權利?才當了幾天兵就以為自己是大拿了,燒包!”李股長的怒氣在辦公室猛然炸響,把麥嘉“炸”出了辦公室。

李股長又勒令麥嘉進辦公室聽訓,他甩手把門摔上,巨大的聲響嚇得麥嘉直打哆嗦。麥嘉聽了一會兒總算明白,李股長是擔心她跑到導彈落區遇到危險。明明是一片好心,偏要惡言惡語一副凶樣!麥嘉在心裏對著李股長齜牙咧嘴瞪眼睛,臉上卻做出誠懇接受批評的樣子,希望他趕緊說完走人。

李股長壓根沒把麥嘉當女同誌,一頓狂風暴雨不顧臉麵的批評,讓麥嘉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李參謀與石參謀訕訕站在牆邊,不知是該走還是不該走,李股長正疾言厲色訓麥嘉:“給你個警告處分都太輕了!”抬眼看到李參謀和石參謀,他指著兩人說:“誰讓你們倆在這兒礙眼,一邊貓著去!要是走露風聲被人知道了,我找你們倆翻扯!”

李股長把這件事壓著沒往上報。麥嘉躲過了處分,但躲不過李股長的說教,他三天兩頭給麥嘉敲警鍾甩臉子,麥嘉在辦公室裏說話聲音都不敢太大,生怕引起股長注意又招來一頓“敲打”。

麥嘉情緒低落,心情籠罩在陰影之中。藍戈看出來她的煩惱,問:“還記得上次咱倆在戈壁上聽風嗎?”

麥嘉無精打采:“就是想去聽聽風才迷路的,現在可好了,出都不讓出去了。”

“風聲無處不在,在咱營區就可以聽。”

“來部隊前的日子那才叫生活,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腦子進水跑這兒來聽刮風!”

藍戈兩眼閃著神秘的光彩,說:“聽風可不是誰想聽就能聽的,這是戈壁人的特權。”

戈壁灘分為無風天與有風天,無風天是少數,有風天居多。開始的時候麥嘉聽不出今天的風和昨天的風有什麽不同,風聲那麽相像,並不都有金戈鐵馬在裏麵。慢慢地,她的心靜了下來,發現正如藍戈說的那樣,這一場風和那一場風有截然不同的差別。

今天的窗外沒有一絲風,旗杆上的旗子靜靜垂著,但是麥嘉仍能感覺到遠處傳遞來的信息——風發出細微的行走聲,不急不忙向著營區的方向徐徐而來。

十幾分鍾後,風標輕輕飄搖,風聲如期到達。風把原本無聲的空間撕開一道口子,蔓延到每一個角落,一會兒工夫便如千軍萬馬漫天卷地,呐喊著嘶鳴著向下風口奔去。

耳邊立刻流動起聲音來,上一陣風聲如同海浪,翻湧著一波一波拍打著岩石;這一陣風突然變成了陣雨,細密密淋到樹上順著樹葉滑落下來。麥嘉感覺自己也變成了風,正大刀闊斧走過一片樹林,穿過層層疊疊的樹葉,將樹枝撫弄得俯仰生姿……在平坦無物的戈壁灘上,風本應發出相同的聲音,但它憑著自身速度的變化製造出如此多姿多彩的幻境。

無聲世界的孤獨反襯出聲音的珍貴,具有雜亂聲音的空間才是真實的人間世界,在沒有人的戈壁灘上,隻有風可以提供這樣的環境。麥嘉被這個“風趣”的朋友吸引,她有點兒喜歡這樣的風聲了。

等風和聽風削弱了寂寞感,麥嘉的情緒漸漸平複,無論你是喜歡還是厭惡這樣的環境,大自然總要遵循自己的規律,如何在重複的規律中生活不影響心境,是平衡人和所處環境的永恒課題。

晚飯後,麥嘉去李偉強宿舍道謝,雖然同住在遙測室宿舍區,但這是她頭一次來找他。李偉強的宿舍很幹淨,桌子上整整齊齊摞著幾本書,桌角擺了一個筆筒。讓她驚訝的是,筆筒裏竟然也插了一枝駱駝刺,和她桌上玻璃杯裏的一樣,不過比她撿的那幾枝更大更粗獷。

麥嘉很有興致地看了一會兒,想起自己來的目的:“我是來感謝你的,多虧你計算了‘天盡頭’的距離,要不是想到我離營區也就是四五公裏,可能就喪失信心了。這個計算結果救了我的命!”

李偉強沒想到麥嘉會專門來感謝他,又激動又高興,站在那兒憨笑。麥嘉把他桌上摞著的專業書一本本拿起來看,輕描淡寫地翻著:“懂技術就是不一樣嗬,找個人也比別人辦法多。”

李偉強不知她是在誇他還是自言自語,怎麽著也有誇他的意思吧。麥嘉看李偉強拘束地站在一邊,指指書問他:“這都是你平時看的?”

“麥參謀對這感興趣?我給你講講!”

麥嘉敷衍地擺擺手:“今天算了,等我有時間了再來找你。”

麥嘉的話像是在約他下一次見麵,李偉強激動得不知該說什麽好,鄭重地點點頭。

李偉強看出了麥嘉的低落,這比他自己遭受打擊還要讓他難受。

這個周末藍戈、麥嘉和小米的休息日湊到了一起,三人正商量怎麽過,門外有人敲門,藍戈跑去開門,是李偉強背著背包憨笑著站在門口。

“聽說戈壁灘有很多漂亮的石頭,今天周末沒事兒,我陪你們去撿石頭吧!”李偉強麵對著她們三人,眼睛卻直往麥嘉那兒瞟。

藍戈說:“李工真是有心人,石頭是戈壁灘的寶貝,有的老兵退伍前還專門撿了帶回去呢。”

麥嘉不相信:“石頭滿地都是,這要是算寶貝那戈壁灘就成寶藏之地了。”

“你說得沒錯,戈壁灘就是一塊寶藏之地。就說這戈壁石吧,除了你平時見的那些普通石頭,還有一些顏色形狀特別的,比如外表圓潤的石英石、鏽紅色的沙漠漆、黑色的火山岩,還有帶花紋的泥石……”李偉強說得頭頭是道。

麥嘉聽得兩眼放光,立馬站起來:“走,尋寶去!”

三人便背了軍用挎包和李偉強一起出發了。

出了營房,滿眼都是各種顏色的石頭。石頭大多祼露在地表,有的和細沙混合在一起,有的和沙礫堆積在一起,還有的地方一片碎石,這些大大小小的石頭和沙礫塑造出階梯變化的戈壁麵貌,使得戈壁灘遠看一馬平川,走起來遍布溝壑,起伏不斷。

藍戈說營房附近的石頭已在幾十年間被服役的官兵們撿得差不多了,要想拾到漂亮的得再走遠一點兒。

走到離營區遠一些地方的時候,戈壁灘上的石子有了變化,除了黑色的還有了白色的灰色的,它們有的圓潤有的粗糙,隨意混合在戈壁上,仿佛是河流的底部。麥嘉開心地笑著跑著,李偉強一直跟在她身後,生怕她再跑丟了。

小米蹲在地上,撿起一塊看看放下,又撿起一塊看看放到包裏:“這些石頭在這裏多少年了?”

藍戈很熟練地挑選著:“這樣的地貌幾千萬年前就形成了,這些石頭經曆了上千萬年的風吹日曬,它們積蓄能量,在合適的溫度和外力下發生裂變,演化生成現在的樣子。”

“那就是說雖然有的石頭看上去粗陋,但這可能隻是它漫長生命中的一種形態,幾百年前它們可能是另外一種樣子?”

“對,時間改變了它們。”

麥嘉正好跑過來聽到倆人的談論,開心地笑了:“聽你們倆這麽說感覺和做思想工作很像,它們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時間的鍛造。”

四人在營區外繞著圈子找石頭,邊走邊撿,把精心選中的石頭裝進隨身背的軍挎包。李偉強把三人的挎包搶到自己身上:“你們盡管撿,我負責後勤保障工作。”

麥嘉像一隻放飛的小鳥,開心地跑著唱著:

跟著感覺走

緊抓住夢的手

腳步越來越輕越來越快活

盡情揮灑自己的笑容

愛情會在任何地方留我

藍天越來越近越來越溫柔

心情就像風一樣自由

突然發現一個完全不同的我

……

麥嘉眉飛眼笑,縱聲歌唱,唱一陣跑一陣,把藍戈和小米遠遠地落在後麵。

李偉強背著四個挎包,一路小跑緊跟麥嘉。他與麥嘉肩並肩走著,如果不回頭,就像天地間隻有他們兩個人,天高雲闊,地平路遠,他真希望能這樣走下去,一直走到天盡頭……

撿了大半日,麥嘉喊叫“走不動了,走不動了”,四人就地而坐稍事休息。麥嘉指揮李偉強把挎包打開擺放在一起,包裏的石頭在陽光下閃爍著美麗的光澤,有的圓潤溫滑,有的棱角分明。藍戈撥開幾粒外形圓潤的石子,指著一塊線條剛硬棱角分明的石頭告訴大家,這叫風棱石。

風棱石冷峻剛硬,輪廓如同刀切,石體因為遭受風沙磨蝕略顯粗糙。大家紛紛說這石頭應景,晶瑩圓潤的石頭和戈壁灘的粗獷氣質不匹配,隻有外形粗糲、質地粗糙的風棱石才配得上戈壁石的稱呼。

藍戈拿起一塊粉紅色的石頭,問麥嘉:“你說沙漠裏能長出玫瑰來嗎?”

麥嘉知道藍戈在開玩笑,轉轉眼睛說:“我怎麽就沒想到去試試呢?”

“你的想法太遲了,沙漠裏早就有玫瑰了。”

麥嘉眼睛越瞪越大,藍戈忍不住笑了:“是沙漠玫瑰石,大自然在幾千萬年前‘種’出來的,怎麽樣詩人,這個名字夠詩意吧?”

麥嘉追問沙漠玫瑰石長什麽樣子,藍戈說:“外形很像玫瑰,一朵一朵簇擁在一起,因為是風化的石英砂,表麵上還帶著結晶,遠遠看就像花瓣上的露珠。”

麥嘉和小米聽得入神,藍戈說:“沙漠玫瑰石是戈壁上的傳情之物,當地年輕人用它向心上人表達愛情。他們認為,送給心上人沙漠玫瑰石,兩個人就會一輩子在一起,永遠也不會分離。”

普通的石頭上有這麽動人的故事,剛硬的戈壁灘也變得溫柔深情,聽眾們都被感動了,連李偉強這個平日裏不動聲色的大男人,也麵帶溫情,眼神閃亮。

麥嘉心潮澎湃,起身就要走:“還等什麽?咱們快走吧!”

李偉強第一個跟著跳起來,站到麥嘉身邊,就等她一聲令下跟著她出發。藍戈把小米從地上拉起來,給大家打預防針:“這種石頭非常稀有,找它不光要靠時間和耐心,還得看運氣。”

大家被激勵得渾身是勁,四個人頂著烈日找了一下午。

沙漠玫瑰石沒有找到,卻激發了麥嘉種花的念頭。在荒涼的戈壁灘上種出鮮花,是件既浪漫又偉大的事。麥嘉打斷正在安靜看書的藍戈和小米說:“本小姐要種花!”

麥嘉等不及兩人回應,說:“我要養很多很多種花,把咱們宿舍布置得滿園春色、百花齊放、萬紫千紅……”麥嘉越說越激動,手舞足蹈,臉頰發紅,說以後還要把花草向室外移植,在樓前培育一個小花園。

藍戈從小在戈壁灘長大,從來沒有見過花花草草,這片戈壁本是進行導彈試驗的場所,需要靶場內空無一物,所以除了營房四周有些耐旱的白楊和駱駝刺,戈壁上沒有人為栽種過任何植物。正是這個原因,戈壁灘一直保持著寸草不生的原生態,沒有人見過盛開的鮮花。

麥嘉滿眼都是憧憬:“等我種出花來,咱們房間就濕潤了,再也不需要用水盆加濕了!”

麥嘉郵購了十來本養花書籍,用了兩個晚上就翻看了一遍,她向種過地的王棟班長討教,讓他“揀重點說精華”,匆匆了解種植的基本常識。麥嘉隻用了一個星期就用理論武裝了頭腦,四處吹噓自己已經掌握了沙漠種植的方法。

遙測室官兵聽她咋咋呼呼吵著要“建造沙漠花園,再現沙漠盛景”,大家就隻是聽聽,沒人深究她到底想幹什麽。

在麥嘉宣布宏偉計劃後,李偉強是唯一一個用實際行動支持她的人。他悄悄郵購了耐旱好養的花籽、含磷含鉀的肥料和小鏟子小耙子,不聲不響匯集了一大袋子。李偉強提著這個大袋子送給麥嘉,麥嘉給了他一個熱情的擁抱,弄得李偉強滿臉通紅。

麥嘉到戈壁上刨了幾盆硬土回來,把它和李偉強“友情讚助”的花土混合起來,又摻了從炊事班找來的油渣,像做化學試驗一樣攪拌一番後灑下花籽。她給花盆貼了標簽,整整齊齊擺滿窗台。

麥嘉像個科研人員,每天對著盆盆罐罐仔細觀察,嘴裏叨叨著光照、濕度等數字和術語,時不時把花盆搬來移去,嚴謹得看上去頗有技術幹部的樣子,大家議論說“看來麥姐這次要下大力氣整”。她的專注引得藍戈和小米也格外關注那些個空花盆,天天跟在窗台邊觀察,盼著花籽早日出芽。

這天早上麥嘉在一個花盆前站了老半天,自言自語說被這盆花感動了。小米來回看了好幾遍,不過是鑽出來三四棵小芽:“怎麽就讓你感動了?”

“王棟班長給我一把豆子做試驗,我在這盆裏埋下去十幾棵,現在長出來四棵。它們在同樣的溫度和濕度裏,為什麽隻長出來四棵?剩下的那些為什麽長不出來?”

小米還是不明白:“為什麽?”

麥嘉又是歎氣又是感慨:“因為這四棵種子不糾結!它們不糾結土壤是不是疏鬆,也不糾結溫度濕度是不是適宜,就一門心思向著光線生長,所以它們見到了光明,而別的種子還在土裏糾結呢!”

藍戈眨眨眼看著她:“豆子都不糾結,我們更不要糾結了。”

這話正說到麥嘉心坎裏:“對呀,就是這個理兒!不糾結了,再糾結就見不到陽光了!”

四棵小苗一厘米一厘米地生長,柔弱的葉子稚氣地向上伸展,在窗台營造出星星點點綠意。戈壁灘常年被大塊大塊的黑色和褐色壟斷,猛然出現幾片柔軟綠葉,格外鮮亮耀眼。不管是誰踏進宿舍,目光毫無例外都會被它們吸引。

麥嘉對自己當初的決策及行動後的成果十分滿意,四處向人炫耀。她說,自從公元前人類就開始馴化花草,那時候古希臘人試圖把野生的五瓣花改造成百瓣,他們當初就像她這般雄心萬丈,隻可惜行動不夠積極持久,所以直到今天在希臘的田野上盛開的野花仍是祖傳五瓣。麥嘉得意洋洋宣稱:“如果他們像我這樣腳踏實地,估計早就夢想成真了!”不管別人相不相信,她自己先相信這花擱她這兒肯定能變成一百瓣。

花苗還很細弱,甚至有兩棵已經倒伏了,但麥嘉把自己的成績說成是“基地有史以來首次成功的科研成果”,大家說她“果然是機關幹部,總結起來一套一套的”。

花苗還在生長期,性急的麥嘉等不及了,照這個速度什麽時候才能種出小花園來!她指揮李偉強郵購了虎皮蘭、茉莉、綠蘿、海棠等一批成品,打算把這些植物栽下去直接造出一個“小花園”。

在麥嘉的日日期盼下,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植物終於抵達戈壁深處的32號。這些植物曆經長途跋涉與輾轉,拆開包裝時已是半死不活,即使有麥嘉的果斷指揮和李偉強的精心照料,這些植物還是夭折了。

麥嘉數不清自己扔掉了多少綠植,直到王棟嫌她糟蹋錢並開始出手相救,她的“小花園”才開始有了點起色。

養活了幾盆後麥嘉就迫不及待要出新,她郵購的植物越來越多,從南方到北方,從喜幹到喜濕,也不考慮這些植物是不是適合戈壁氣候,反正現在有李偉強和王棟這兩個勞力,她買來後隻是動動嘴皮子,勞動的事都扔給這兩個任勞任怨的“園丁”。

麥嘉有了一點兒小進展,四處向人宣傳,一套套的理論信手拈來,尤其是在麵對年輕小戰士的時候,恨不得用深奧玄妙的道理把自己的行為刻畫成了不起的壯舉。這天麥嘉在電視房吹噓:“你們知道我為什麽能成功嗎?因為我了解它們的特性,滿足它們的需求,這就好比是思想工作中的‘有的放矢’。思想工作中的‘有的放矢’讓你們成為合格戰士,植物界的‘有的放矢’讓花草存活、生長、欣欣向榮。”

圍觀的戰士們看著她,不搭話,麥嘉看出他們的疑惑,但她還想說,她克製不住內心的興奮和得意。她推開戰士們拉住躲在後麵的李偉強:“李工,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你說這是不是相當於在無序的宇宙中開辟了一小塊有序的新天地?如果咱們能把握規律複製推廣,讓這塊有序天地越變越大,豈不是對格物致知思想的發揚光大,這就和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思想相通了!”

李工在旁邊一個勁兒點頭。戰士們還是不明白,明明隻是種了幾棵草,怎麽就上升到治國平天下的高度了?這思想跨度有點兒大。但看著麥姐自信滿滿的眼神和李工點頭讚同的樣子,戰士們猶豫地豎起大拇指,稱讚麥姐“有文化”。

聽眾中隻有李偉強一個人懂她,他喜歡麥嘉和他說話,尤其是這些話她隻對他一個人說,他覺得這樣無形間拉近了他們兩人的距離。

李偉強路過棋牌室,聽到有戰士在裏麵議論麥嘉,說她“吹得玄乎,狗掀簾子——光憑嘴”。

“可不是嘛,什麽什麽格格巫,聽著像是藍精靈動畫片裏的。”

“是格物致知好不好?”

“沒聽說過,有沒有這個詞兒嘛,說得這麽高深!”

李偉強很生氣,他聽不得任何人說麥嘉的任何不好。他推開棋牌室的門,掃一眼正閑聊的戰士,說了一長串話:“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後知至。曆史告訴我們,新的知識是通過實地實驗得到的,不是由哲理的清談得到的。實驗的過程不是消極的觀察,而是積極的探測。比如你想要知道一棵草的性質,就要種草去研究它生長的過程,而不是袖手旁觀憑空想象就可以得到……”

大家目瞪口呆地看著他,李工平時說話從來沒有今天這麽利索,而且他說的話和麥姐說的話很相像。

李偉強問:“聽得懂嗎?”

戰士們搖搖頭。

“聽不懂就對了,不要以為你聽不懂的是別人胡說,那是你的認識沒到那一步。”他朝他們瞪眼睛,“以後誰再說麥參謀的壞話,我聽到絕不饒他!”

李偉強這樣護著麥嘉,非但沒有壓下去議論,反而讓自己也卷入戰士們的議論之中,有人說:“看出來沒,李工喜歡麥姐。”

“傻子都能看出來!但關鍵是麥姐不像喜歡李工的樣子。”

“我覺得不見得,麥姐喜歡和李工拉話,說明他們倆有共同語言。”

龔平說:“我敢打賭李工不是麥姐的菜,他們倆那是純潔的友誼!”他真的跑去問麥嘉:“大家說你和李工在談戀愛,是不是真的?”

麥嘉一臉詫異:“是誰在那兒胡說?回去轉告那些閑人:李工是我哥們兒,誰要是想欺負我哥們兒,我跟他沒完!”

秋天的時候,麥嘉培育的“小花園”規模初現,宿舍裏高高低低的花盆生長出叢叢綠葉,這在戈壁上簡直就是奢侈的風景。桌子上、衣櫃頂擺滿綠植,大量植物的湧入讓房間顯得擁擠,但這些稀疏植物與瓶罐碗盆所營造的生機,給人帶來琳琅滿目的喜悅。不知是不是心理錯覺,自從有了這些植物,宿舍這個小空間就是比外麵濕度大,一進房子就能讓人感覺到涼爽和濕潤。

花草數量越來越多,宿舍裏擺不下時,開始向外部空間蔓延。麥嘉搬了兩盆綠蘿和海棠擺到走廊窗台上,這些植物枝葉繁茂,吊垂到了樓外,樓下路過的官兵們抬眼就能看到。

32號唯一的女幹部宿舍名氣越來越大,在“信息交換中心”被傳成了“沙漠裏的花園小屋”。女兵宿舍不是誰都能進去的,尤其是遙測室之外的官兵,因為很少有機會實地參觀。“花園小屋”的盛景被官兵添油加醋描繪成了一個小型“植物園”,聲名遠揚成為小點號官兵們盛傳的“美景”。

藍戈和小米沒想到麥嘉通過努力和堅持真的就實現了她的人生小理想,於是把溢美之詞源源不斷倒給麥嘉,這讓麥嘉越發張狂,她得意洋洋地給小米表態:“我看你們醫院的病房缺點顏色,以後你負責的病房就交給我了。”

種花試驗初見成效,麥嘉欣喜萬分,她自信心極度膨脹,一時衝動想去外麵挖棵樹來種。她詩興大發,在宿舍裏昂首挺胸來回踱步,用朗誦的語調吟誦著,像在表演舞台劇:

我要種一棵樹,

看著它發芽抽條,

代表春天站在這裏。

我要種一棵樹,

讓春夏不再隻是抽象的詞匯,

沒有變化地輪回重複……

麥嘉演得入戲,自己都被自己感動了,一揮胳膊說:“就這麽決定了!在樓外種棵丁香樹。”

炊事班王棟班長聽說後直咂舌:“麥姐,這花還沒種好,怎麽又要種樹了?咱這兒冬天零下四十攝氏度,夏天地表六十攝氏度,丁香這南方樹你都敢種?”

“麥姐有啥不敢幹的事?你就等著瞧好吧!”

就在麥嘉和老兵們打著嘴仗爭論時,回老家探親的李偉強聽說了,他千裏迢迢帶回來一棵丁香樹苗,還背了一大包肥沃的黑泥土。

麥嘉準備把這棵樹種在她們宿舍的窗戶下麵,說那樣才符合“一枝淡貯書窗下,人與花心各自香”的詩意。

李偉強借助“理工男”善做工程製圖的基礎,畫了小樹種下後用輔助物固定的示意圖,列出了輔助物不同力臂長度對小樹的支撐力和戈壁常見3級到11級風力下對小樹的衝擊力,並在長長的算式下給出了最佳力臂長度和最佳支撐角度的答案。

這張寫滿算式的圖紙被送到麥嘉宿舍,藍戈看到後心中一動。對於李偉強來說,列些算式畫個圖不難,難的是他明知給一棵小樹做固定是很簡單的操作,還要用這種炫酷多於實用的方式刻意表達,如果不是有強大的心理支撐,李偉強這麽一個山東大漢,怎麽會被麥嘉那些小兒女的情緒左右?

藍戈把這張圖遞給麥嘉,指指那個固定示意圖:“有這麽專業的技術指導,你種樹的成活率絕對能提高。”

麥嘉聽了大喜,沒再感慨技術幹部“把詩意變成燒腦科學”,立馬決定讓李偉強做她的助手。

其實助手也就是個勞力。李偉強按照麥嘉的指示挖了一個深坑,旁邊擺了一圈花肥、花土和小石子。麥嘉像個總指揮站在一旁指指點點,挑剔地讓他刨了又刨。

李偉強對總指揮一遍遍地要求返工毫不厭煩,樂顛顛地聽著幹著,他在坑底鋪上肥沃的養料土,中間用戈壁沙土混合了一些花肥,填埋後又在上麵結結實實壓了混合著小石塊的戈壁沙土。

這棵樹栽下後就成了麥嘉最掛心的事。為了防止小樹苗被風吹倒,她又指揮李偉強去機房找了幾根廢棄天線,用他的最佳計算結果做了固定。

麥嘉開始還不放心那幾根天線能不能固定住她的小樹,在刮風天抽查了幾次後,終於認可技術幹部的理論分析,看來科學還是比詩意管用,至少她不再擔心小樹被風吹跑的問題。

麥嘉去請教幹過農活的王棟,怎麽樣才能保證小樹存活。王棟說戈壁沙土存不住水,如果能夠持續供水,樹木的存活概率會大大提高。有了這個理論指導,麥嘉每天定時去給樹苗澆水。一周過去了,樹苗還活著,看來是緩過勁兒了。

王棟告訴麥嘉光澆清水不行,炊事班有很多淘米水,這就是非常好的肥料,龔平聽了後自告奮勇要幫麥嘉澆樹。每天早操後,龔平定時拎桶淘米水去澆樹,麥嘉則蹲在樹前仔細觀察,指指點點。這件事一度成為麥嘉早操後的“固定動作”,這個畫麵也成為測量站的一“景”,大家說哪兒還看得出來這個細心的麥嘉就是原來那個沒心沒肺的麥嘉,看來老話說得對,人有夢想就會做出改變。

這天夜裏麥嘉被一陣緊過一陣的風聲吵醒,迷迷糊糊突然想起樓下的小丁香,她扯件衣服以比緊急集合還要快的速度衝下樓去。出了樓門一陣夾雜著沙礫的風迎麵撲打過來,麥嘉半睜半閉著眼跑過去,牢牢扶住被風吹彎的小樹。她蹲下來護著小樹,用自己的身體做一堵牆,為小樹苗遮住狂風抵禦寒冷。

黑夜裏,凜冽的風吹得麥嘉縮成一團,困倦沒了大半,剛才夢裏還在美麗的天府之國,瞬間就回到長風萬裏的戈壁。麥嘉蹲在風中瑟瑟發抖,天壤之別的對比讓人悲從中來,自己一個人跑到這荒蕪之地,遠離家人好友,忍受寂寞煎熬,沒有明確的生活目標,更不知道未來的方向……委屈、茫然和自艾自憐一陣陣襲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在風聲的掩飾下哭起來。

風聲漸弱,天色發白,經過一番無所顧忌的宣泄,麥嘉心情好了許多,她準備回宿舍睡個回籠覺。

麥嘉起身拍拍褲子上的土,抹了一把臉,臉上的淚早已被風吹幹,頭發亂蓬蓬的,夾雜著沙粒,她一邊抖著頭發裏的土一邊往回走,抬頭看到藍戈、小米和李偉強站在宿舍樓門口,三個人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來的,估計來了有一會兒了,因為他們看上去很平靜,正靠在門框上默默地看著她……

柔弱的丁香樹在眾人嗬護下紮下了幼嫩根係,它牢牢吸附在硬土上。麥嘉發現,這株小樹對戈壁的適應能力比她強,現在樹苗長得足夠結實了,已經不用再擔心風會把它吹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