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司令部提出基地建設要達到“試驗手段現代化”“後勤保障正規化”。基地因為地理位置特殊,基礎設施和生活條件滯後於內地,近些年建設進展緩慢。為了解決施工人員不足的問題,後勤部提出不等不靠,由各團站官兵完成部分基礎設施建設。
麵臨的首要的任務是鋪設連接各點號的光纜,建立科研試驗網絡。從司令部到最遠的小點號有兩百多公裏,在兩百多公裏的硬戈壁上挖溝不是件容易事,何況現在還是天寒地凍的季節,凍土使戈壁更為堅硬,官兵們完成任務的難度陡然加大。
基地司令部率先認領任務,要求去挖發射陣地北邊的那一片區域,那片區域地表有岩石層,開挖難度最大。司令部的舉動引發各團對有難度任務的爭搶,好像誰能搶到難挖地段就代表他們團的戰鬥力更強似的,一時間“難啃的骨頭”成了搶手貨,最後不得不由後勤部統一分配任務,按照距離營區遠近進行了均分。
這項臨時性工作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給平淡生活帶來了陣陣漣漪,測量站官兵興奮地談論了好幾日。
終於等到外出這一天,大家扛著鐵鍬和鎬頭到樓前列隊,嘻嘻哈哈爬上大卡車。車在沒有路的戈壁奔跑,戈壁石粒和溝坎形成的“搓板路”坑坑窪窪,車廂裏官兵們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互相推搡著笑鬧。
半個多小時後,大卡車來到矮山腳下,這就是今天的目的地。矮山如同一塊渾然一體的巨石,粗獷的山體上布滿層層疊疊的褶皺。天空飄來幾朵雲,一束光掙脫遮擋從雲朵縫隙照射下來,照得小山半陰半陽。
後勤部已經標出了光纜溝路線,旁邊三站、二站官兵來得早已經幹開了。政委進行了簡短動員後,脫掉軍大衣掄起了鎬頭。官兵們沿著光纜溝十米一人,隊伍蜿蜒了好幾公裏。
戈壁灘凍土層有一米厚,為保證光纜在冬季使用不受影響,溝深必須達到一米二以上,寬度要保證五十厘米。戈壁灘地質結構多樣,有的地段布滿硬石,一鎬下去隻能砸出個白點兒,有的地段是厚厚的細沙,挖起一鍁沙子流回去大半。這種體力活很多人入伍前沒幹過,大家甩著膀子使出了渾身力氣,也隻刨出一段淺淺的小溝。施工的困難程度超出了大家想象,一班人幹了半個下午,溝還沒見成形,手上已經磨出了血泡。
高強度的勞動透支了體力,大家當天隻是覺得累,第二天就胳膊酸痛,工程進度明顯減慢下來。
王棟帶著炊事班來送水,他們在工地旁搭起了野戰灶,煮了一大鍋甜薑湯。一會兒工地上空飄出陣陣熱氣和薑香,大家圍坐一圈喝著薑茶,休息的時候王棟還給大家唱了一段豫劇《朝陽溝》,教導員表揚他:“王班長工作方法還挺多,又是送糖水又是唱豫劇,怪不得大家說你是炊事班的指導員!”大家笑著鬧著緩過勁兒來,收工的時候已頗見成效。
兩百多公裏的光纜溝,上千名官兵奮戰了兩個多星期,按標準完成了建設任務。
光纜溝挖好後,測量站啟動種菜工程。在戈壁灘種菜是件史無前例的大事,麵臨的第一個挑戰是土壤。戈壁土由大大小小的石子混合而成,又硬又不透氣,這是植物無法存活的原因之一,因此要種菜首先得換土。
星期天,測量站派了大卡車去牧區找土,車上拉了小半車麵粉和大米。卡車一直開到戈壁邊緣才到達牧區,和牧民商量後,用麵粉和大米換了滿滿一車羊糞。
車回到營區時正是晚飯時間,麥嘉走出樓門正往飯堂走,遠遠看到滿載的卡車駛過來,她看不清車裏裝著什麽,隻看到三四個人坐在那堆東西上麵,車行之處揚起一路灰塵。
車停到遙測室門口,麥嘉才看清楚是滿滿一卡車羊糞,王棟、龔平和另外兩名戰士正坐在羊糞堆上,作訓服上沾滿了草屑和灰土。
車剛剛停穩,車身裹挾的塵土帶著一股混合著草腥的異味向四周彌漫。麥嘉用手撲扇著後退躲避,直到踩到身後李偉強的腳。
王棟在車上喊:“麥姐,快去叫大家到菜地卸車。”大家匆忙扒了幾口飯,扛著鐵鍁到菜地集合。
炊事班已經提前挖開一塊地,把十幾厘米深的石子混合土清理出去了。大家奮力幹了大半個時辰,才把老鄉的羊圈土堆到菜地裏。
王棟入伍前在家裏種過幾年菜,自從教導員告訴他炊事班要承擔種菜任務後,他就興奮得不得了,認為整個測量站再找不出第二個比他更有經驗的人,要說蒸饅頭他可能不如他的兵,但要說種菜他自認為是行家裏手,帶領大家種菜這件事非他莫屬。
現在終於輪到他大顯身手了,他帶著大家把土均勻撒在規劃好的區域,又耙又鋤細細過了好幾遍,把地整平整。他灰頭土臉叉著腰:“再過幾個月就能吃上新鮮菜了,想想就帶勁!”
幾天後菜苗終於運到32號,大家都去了菜地支援炊事班。王棟從靶標營要來幾段傘繩,在菜地拉起繩子,嘴裏振振有詞指揮著:“拉緊拉緊,要橫成行豎成列,就像站隊列的樣子。”
他一會兒嫌繩子拉斜了,一會兒嫌坑挖深了,大家來回返工了好幾次,一群人站起來蹲下去,圍著菜地團團轉。有人扔了傘繩嚷嚷說:“王班長你這也太死板了,菜長出來就是一片綠,誰看得出來行和列!”
“可不是嘛,簡直就是多此一舉,動作麻利點兒,直接把苗栽進去!”
王棟很權威地擺手:“不中,不中,菜和人一樣得用規矩框著。你們沒經驗,都聽我的!”
大家忙碌了小半天,終於把菜苗栽進地裏,一群人扶著腰站在地頭觀望,隻見一小片綠菜苗整整齊齊排列著,在四周都是戈壁的大背景下,映襯出一種壯觀的氣勢。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說如果菜苗能種活,就徹底告別吃菜靠運輸的曆史,冬天也不再隻是那幾個單調品種了,那些個蕨菜、茭白罐頭再也不用吃了。
趁大家亂哄哄地說話,李偉強悄悄湊到麥嘉身邊,低聲說:“麥參謀你就是咱站的福星!你一來就給咱們帶來綠色,你的樹能活這些菜也能活,以後咱就能吃上自己種的新鮮菜了,你可是創造曆史的人!”
好容易說出這麽諂媚的話,李偉強的臉都有點兒紅了,他沒注意身後竟有人在伸著脖子偷聽,話音剛落,龔平就附和說:“李工的意思,麥姐就是戈壁灘種菜的祖奶奶麽!”
大家一陣哄笑,麥嘉更是笑得手舞足蹈:“你小子今天說到點兒上了!以後你們吃菜都得記得我!”李偉強本來有些尷尬,看到麥嘉開心的樣子,也放下麵子笑了。
經過幾天辛苦勞作,“測量站菜園”建了起來。
戈壁灘早晚溫差大,雖然已到初夏,夜晚地表溫度也隻有五度,到了中午又曬到四十度,菜苗栽下後麵臨著溫度的考驗。
怎樣才能讓柔弱小苗安全度過寒冷的夜晚和炎熱的正午?早在菜苗運抵前王棟就想到這個問題。當時這道“世紀難題”讓王棟愁眉不展,寢食難安,撓掉了大把頭發也沒想出辦法,戰士們七嘴八舌出了很多主意,但在王棟看來大都不好操作,他一心要找一個實用便利的法子。
當你一心想做成一件事時,全世界都會來幫你,王棟說這話用在自己身上正合適。他走路吃飯上廁所無時無刻不在思考這件事,果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他在廚房外轉悠時看到了堆在牆角的空罐頭盒,這些罐頭盒讓他茅塞頓開。罐頭是飯桌上的主要食品,哪一天不得產出一堆空罐頭盒,這些取之不盡型號齊全的鐵皮盒子,正是保護菜苗的絕好材料。
晚飯後,王棟帶著戰士們從飯堂抬來幾筐空罐頭盒,他們在每株苗上小心翼翼扣上一個盒子,猶如給每株菜苗蓋了間小房子。王棟說有了罐頭盒,就不用擔心晚上的低溫把苗凍死了。
第二天一大早,龔平和戰友們來菜地時,看到王棟已經蹲在地頭,旁邊堆了一遝舊報紙,他正盯著菜苗琢磨著什麽。
上午氣溫漸漸回升,王棟指揮大家把罐頭“小房子”掀開,說得讓菜苗曬太陽。臨近中午空氣變熱,冷熱交替間陣陣熱浪襲來,王棟招呼大家用報紙疊三角小帽子,罩在菜苗上遮陰降溫;等到下午,一眾人馬再一次散在地裏,挨個把“小帽子”掀開透氣……還沒等歇一會兒,天色已到傍晚氣溫開始下降,王棟又吆喝大家趕緊去扣罐頭盒……
三四畝菜地上千棵苗,每天掀蓋幾千次,戰士們幾乎一整天都在彎著腰忙活,累得筋疲力盡,在照管菜地的間隙一個個癱坐地頭,再也沒力氣打鬧鬥嘴了。
王棟也承認辦法有點兒笨,但這是個有用的辦法,解決了菜苗過夜和怕陽光暴曬問題,菜苗栽下後安全度過了適應期。
龔平晚飯後去找藍戈聊天。藍戈和麥嘉紛紛誇讚炊事班的“創舉”,說王棟想的辦法好,用一個簡單的辦法救活了菜苗,為測量站做了大貢獻。龔平卻一臉不以為然:“啥貢獻,我們班長那是在表現,他有個人目的。”
“什麽目的?”
“他想轉士官,但我老鄉都說他沒戲,炊事班一個蒸饅頭的夥夫還想轉士官?沒門!”
麥嘉聽了給他一拳:“誰告訴你炊事班不能出士官?”
藍戈也幫王棟說話:“你們不是老說王班長是班裏的‘指導員’嗎?他的思想境界可不是你說的那樣。”
“反正我看他懸,咱基地是技術流的吃香,要轉士官,得像戴班長那樣幹技術的。今年咱遙測室隻有兩個名額,聽說八九不離十是油機班班長和天線班班長,所以說幹炊事班沒啥用。”
不管有沒有用,王棟看上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他一心一意要把菜種出來,對自己轉士官的事和誰也沒提。
王棟安排龔平和列兵齊少峰專門負責菜地工作,他說:“炊事班的頭等大事就是菜苗存活,大家夥能不能吃上新鮮菜,就看咱這一錘子買賣了!”
經過站領導同意,王棟帶著炊事班在菜園旁蓋了間小土房,龔平和齊少峰把被子搬了過去,開始晝夜監控菜地狀況。王棟說:“其他事就不用再管了,你們就一項任務——給我伺候好這幾畝地!”
菜地剛剛試種,一時半會兒水管子還通不過來,炊事班在菜地旁挖了一口井,龔平每天從井裏打水澆地。他用背包帶拴著水桶汲水,再一桶桶拎上來。
汪主任和席教導員商量:“咱炊事班是技術室的炊事班,他們身後還有一群技術幹部,在後勤部沒接通管道之前,讓室裏的年輕人去想辦法,對菜地用水進行自動化改進。”
經過一個星期的準備,水井旁架起了幾米高的木架子,架子上放置著用鐵皮焊接的巨大儲水桶。李偉強和藍戈用機房廢舊零件改裝成了抽水機,平時把水抽上來儲存到水桶裏,用的時候再用皮管子引入溝渠。後來他們又進行了優化改造,在抽水機上加裝“定時開關”,可以根據水桶容量在加滿水後自動斷電,這樣上水就不用人盯著看了。
夏末的時候,官兵們終於吃上了新鮮菜。南瓜、冬瓜、茄子、青椒、西紅柿,菜的種類還真不少,戈壁灘陽光充足,晝夜溫差大,菜長得比內陸地區的個頭兒要大,而且肉質更厚,甜度更高,顏色也格外鮮亮,那段時間每天飯堂裏都能飄出新鮮蔬菜的清香。
餐桌上的變化不僅為官兵們增添了幸福感,還小小改變了戈壁“生態”,兩隻闖入軍事區尋食的駱駝循味而來,開飯時在玻璃窗後探頭探腦,全程“觀摩”大家用餐。王棟看著不忍心,去後廚拿了些青菜招待“客人”,這讓這兩隻駱駝養成了定時來訪的習慣,可惜蔬菜數量有限不能都分給它們,王棟看著眼巴巴不肯離開的駱駝,隻好端了一碗鹽給它們吃。
蔬菜收獲的季節也是轉士官工作塵埃落定的時候,大家如願吃上了新鮮蔬菜,但王棟沒有如願提成士官。和王棟同年兵的油機班班長、天線班班長都提了士官,這正應了龔平的話,炊事班的工作最不起眼,也最沒價值。
再過幾天王棟就要離開部隊了,盡管炊事班戰士平時不滿班長的嚴格和固執,但是知道班長真的要走了,大家都悶悶不樂。龔平更是為班長打抱不平,說班長這麽吃苦能幹的人如果在天線班鐵定能轉士官,就是因為在炊事班才沒有這個機會,這事太不公平。
王棟不讓大家議論,他說:“教導員說了,炊事班也是人民解放軍序列裏的一員,隻要是編製序列裏的就說明是不可缺少的,它和技術崗位一樣,不過是分工不同。”
王棟天天待在菜地裏拾掇菜,他叮囑龔平和齊少峰要服從新班長的管理,要服從命令守紀律照料好菜地,看住炊事班的“戰鬥成果”。
王棟正忙著交代後續工作,基地調查組到測量站來調查王棟,說一天前軍務科收到了匿名告狀信,稱測量站在選拔士官工作中存在不公平現象,一些符合條件的老兵沒有提成士官,其中專門提到了王棟。
調查組很快就圈定了範圍,這麽明顯的指向太容易核查了。席教導員和汪主任一聽說這件事就知道八九不離十是龔平幹的,果然龔平也承認是自己寫的信:“一人做事一人當,信是我寫的,我就是替我們班長不服氣!”他說起這事時滿臉仗義和正義感。
但是調查組不認為這事可以“一人當”,懷疑事件中有王棟指使的因素。
調查組速戰速決,結論是測量站黨委和遙測室支部在選拔工作中不存在任何問題,王棟正常複員,龔平等待接受組織處理。
龔平又惹了禍,怕班長生氣,在王棟走的那天跑到外麵躲起來,一上午沒在班裏。王棟在豬圈找到龔平時,他正坐在豬圈房頂上發呆。
王棟爬上房頂坐到他身邊,和他一起看著遠方的地平線:“你啥時候才能讓人省心,這衝動的毛病得改改。”
“我怎麽著都無所謂,就是覺得班長太虧了。”
“你這想法不對,教導員上課不是說了嗎,軍人就是奉獻的職業,比起奉獻更多的技術幹部,咱幹這點事算個啥。”王棟說得平淡,龔平卻聽出了裏麵的悲壯與不舍。
龔平心裏委屈,他分不清是不想離開班長自己委屈還是班長吃了虧替他委屈,反正心裏就是難受,忍不住抹起眼淚來。
王棟從豬圈房頂下來的時候,通訊員正衝刺一般跑過來,他跑得氣喘籲籲,拽住王棟說基地軍務科通知他不用走了。
後來大家才知道,前一天基地副司令到發射陣地了解任務準備情況,聽說測量站吃上了新鮮蔬菜,提出來去看看菜地。副司令在菜地前被那幾畝茂盛的蔬菜感動了,說“炊事班一樣能產生戰鬥力”,當下交代同來的參謀馬上向軍區機關請求特批名額。
龔平把班長留下來的功勞全扯到自己身上,他滿臉得意地向大家吹噓:“是我的那封信引起了領導的注意,所以說嘛,關鍵的時候就不要怕犯錯誤!這就叫‘破釜沉舟’‘背水一戰’,隻要我們班長能留下來,我受幾個處分都值!”
王棟教導他:“做事不能意氣用事,衝動成不了大事!”他對炊事班戰士們說,“在哪個崗位上都能大有作為,炊事班幹好了和天線班、油機班一個樣!”
大家覺得這話聽得耳熟,想了想,這不是教導員說的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