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高考還有兩個月。

見一麵吧A3調酒桌出現了一個穿校服的女生,戴黑色頭戴式耳機,紮一束短馬尾,麵容秀氣清麗,在桌麵上攤開一本練習冊在奮筆疾書。

那會兒黎此二十三歲,大學畢業之後做了一整年的無業遊民。因為臨近畢業的時候她周圍的同學都出去實習找工作,可她坐在宿舍什麽事情都不幹就月入大幾萬,那她為什麽還要出去受氣找罪受呢?

某天她在家附近常來的酒吧喝酒,酒吧女老板見她麵熟上來搭訕。

調酒桌前,鍾應顏端了杯酒坐她隔壁:“情傷?”

“沒有。”

一個人,隔三差五,來者皆拒,微醺。

看起來的確很有故事。

但可惜,黎此再回:“純無聊。”

鍾應顏低頭抿了口酒,笑——這家夥,不是個好聊天的主。

一時無話,樂隊老賈到這附近晃悠,要了杯酒,靠近過來。

“嗨,美女。”

黎此回頭瞥了一眼,用眼神說了個滾。

鍾應顏覺著有趣,揚了揚手朝裏麵調酒師打了個響指,又抬了抬眉,指尖隔空點了點黎此。

“不用管他,他就那樣。”

調酒師端上一杯教父。

冰杯泛起一層薄薄的霧如紗,亮色橙皮浮在酒麵上,琥珀色**中沉著一塊晶瑩剔透的冰。

鍾應顏一手撐在桌上托著下巴,另一隻手將酒往旁邊一推。

“要不要考慮,來我這,調酒玩兒,條件你開。”

老賈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他想起來老板上一次“條件你開”的對象,是唐玦。

黎此喝了口酒,“你們這裏的調酒師都是大街上隨便拉來的?”

鍾應顏搖了搖頭:“看上你了。”

老賈:“噫——”

身後再一個人,附和:“首先,我們老板不是拉拉。”

老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又順手搭上唐玦的肩,笑意更濃:“但這位是。”

唐玦:“首先,我已經心有所屬了。”

黎此:“首先,我們不可能。”

老賈:“你們相親啊?”

鍾應顏:“首先,我們的話題究竟,和拉拉有什麽關係?”

唐玦:“我意思是你看上人家很吸拉拉了。”

老賈:“噫——”不愧是“條件你開”的人,拆老板台都這麽肆無忌憚。

鍾應顏眯了眯眼:“你們樂隊究竟什麽時候開場,帶薪相親是吧?”

黎此在這時候看向鍾應顏,很真誠地問了一個問題:“那我需要是嗎?”

半年後的某一天,黎此如往常一般上班到崗,卻發現A3調酒桌疊了好幾層練習冊。

對麵,是一個穿著校服清秀的女生。她埋頭寫著字,麵前桌上除了練習冊筆袋還有一張居民身份證。

黎此伸手拿過那張身份證,舉到麵前來看。

既然門口保安能把人放進來,那應該就不會有問題,果不其然,那上麵——莫驚年。

四月十二,今天。

十八歲的第一天。

黎此把身份證放回到桌上,食指中指挑起一副短款吧勺,順手把在手上轉了幾圈,再問:“喝什麽?”

莫驚年頭都沒抬,“一杯可樂。”

黎此沒有再問。對屏幕點了兩下,隨後黑色盒子打出一張小票。她從冰櫃裏取了個杯子,放一塊冰球,拆一罐可口可樂,倒進去,切一個檸檬,塊狀的擠汁液進杯裏,片狀的掛杯上裝飾。

很沒有技術含量的活兒。

做完這些,她把這杯可樂往前一推。

莫驚年沒有管,專心致誌攻克著練習冊上的物理大題。偶爾伸手往旁邊探,握到杯子就舉起來喝一口。自始至終都不曾抬頭看看。

工作日八點多,場子還沒熱起來,樂隊和DJ都沒上班,酒吧裏也隻三三兩兩幾桌,這種時候倒顯得清靜。

黎此沒什麽事做,站在吧台前打量麵前的小女生,她看著她做完這本,又翻開了另一本,偶爾黑筆,偶爾紅筆,有時凝眉,有時托腮。

黎此不知道想了什麽,目光滑落到手邊的黑色打單機上,那上麵印著時間、桌號還有“可樂”。

莫驚年再伸手,在玻璃杯旁觸摸到另外一樣東西。

是一朵紙折玫瑰。

掌心大小,花瓣、葉子和根都活靈活現,小巧又精致,字符在上麵縈繞出黑白色的花紋。莫驚年握在手上,細看便能看出這是那杯可樂的小票。

她抬頭的一瞬,猝不及防,陷進了一雙深邃的異瞳中。

萬物的光輝磨盡,剩棕色瞳孔中倒映著的自己。

天空中有什麽東西在墜落,好像是她的心髒墜入黑色的湖泊。如果是棕色,那便是她整個人都陷進泥沼。

無論如何,無可自拔。

那人的麵容是冷的,眼神卻滾燙。

那人的表情是對一切都漫不經心,卻為她折了一朵花。

是不是現在的人折紙的技術都這麽高超,手上的玫瑰好像長了刺,莫驚年被虛無的刺割開指尖,過後痛覺順著神經轟開了大腦的門,結果是腎上腺素和荷爾蒙都不受控製,在身體中叫囂嘶吼。

偏偏,在這個時候,始作俑者開口說話。

莫驚年成人的第一天,黎此望著她的眼睛,薄唇開合,輕聲說道——

“生日快樂。”

莫驚年沒有辦法了。

人,和心髒都被名叫黎此的潭淹沒。

然後沉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