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莫驚年花了好長時間完成睜眼這個動作。

再躺著,一片白,消毒水的氣味,病房,黎此。

“嗯……”

在感官知覺思緒都清晰起來之後,她反應過來,白色被子下自己的一隻手被黎此握著。

手心很熱……

穿白大褂的醫生推門進來,黎此便站起身來,自然而然,放開她的手。

四五十歲端正的男醫生,到病床低頭看著手上握著的病曆板,語氣沒什麽起伏,一問一答。

“莫驚年。”

“是。”

“有哪裏不舒服嗎?”

“現在沒有。”

“平時有心慌的症狀嗎?”

莫驚年坐在病**,瞥一眼黎此,但這角度看不清對方表情,她遲遲沒答,醫生開始抬頭打量她。

莫驚年隻能望向醫生,誠實回答道:“有。”再補一句:“有時吧。”

“呼吸困難?”

點頭。

她感知到黎此的目光落到自己的身上,是怎樣的情緒不知道,但莫驚年已經沒有膽量抬頭回應了。

她的視線放在醫生身上,不再移動半分。

然後醫生再度低頭看著病曆板,再例行公事般的口吻問道:“做什麽工作的?”

莫驚年舔了舔唇,“傳媒。”

醫生手沒停,眼睛沒抬,隨口說道:“哦,你們這行,猝死很多的。”

莫驚年無話可說。

就前幾天,圈裏一個老牌MCN公司就鬧出了人命,不知是誰手底下的人連續加班三天,在早上被發現死在了公司工位上。這種事情,大大小小隔三差五就會發生,早年間出一次便人心惶惶一次,到後來,人逐漸都麻木了,死的不是自己就行,誰誰猝死都見怪不怪。

醫生:“這樣,做個心電圖——再做個CT。”

他抬頭看向黎此,“家屬跟我出去繳費,建議留院觀察幾天。”

黎此很幹脆:“好。”

他們前後腳出去,病房門關上,剩莫驚年在**坐著。

窗外是醫院的綠樹,正午的太陽。

莫驚年低聲喃喃:“好?家屬又關你事?”

——南海的單人病房很貴的。

但沒事,反正黎此有錢。

等等,黎此有錢關她什麽事?

無語。

南海的單人病房真的很貴的!

黎此回來的時候莫驚年在打電話。

“我剛和唐玦溝通過了,她那邊還有幾個角色缺的,你去試試吧。不過肯定是要走流程的,試鏡什麽的,到時她同你說。”

盡管唐玦沒有明說過,但莫驚年是懂的,唐玦在那邊也是泥菩薩,製片監製投資方壓著,她一個不知名導演也不會有多大話語權。

黎此開門進來,不說話,安安靜靜坐在床邊,又拿出手機,看股票。

莫驚年繼續,“地址我一會兒發你,現在就去吧,別拖太久。”

“對,我點的,頭疼死你活該。”

“我去哪兒?我上班呐。”

黎此抬頭看了她一眼。

莫驚年又應了好一陣才掛斷電話。

她們對坐半晌。

然後黎此開口:“走吧,去做檢查。”

到這個科室,到那個科室。黎此一路陪著。

再回到病房的時候太陽快要落山。

莫驚年再度躺下,今日上上下下,跑這兒跑那兒,累得半死。

黎此伸手幫她掖了掖被子,再柔聲說:“睡會兒?”

“哦。”

莫驚年閉上眼睛。

很靜,隻剩下門外走廊的腳步聲。

不知過了多久,莫驚年淡淡開口,撕破沉睡的空氣,和同樣沉睡的未明情感。

“你不用這樣,因為我們……”隔了會兒,莫驚年吐出一句:“其實沒什麽關係。”

黎此很耐心:“我覺得有。”

“有什麽?”

“現在是做朋友都不可以了嗎?”

莫驚年睜眼,望進黎此眼睛裏。

“你很缺朋友嗎?”

停頓都沒有,下一秒,“缺。”

心髒不受控,呼吸也不受控,莫驚年呼出一口氣,她咽了咽,再開口,“你這樣,容易叫人誤會。”

——誤會,你對我餘情未了。

黎此的目光在她臉上柔情輕撫,“如果我說,不是——”

話沒說完,被打斷了。一陣敲門聲起,房門開,醫生再度舉著病曆板到麵前來。

——不是誤會……

這話戛然而止。

好幾頁紙在醫生手上翻,然後他診斷:“早期的右心負荷過重。”

窗外最後一縷太陽光消失。

“原發疾病暫時沒有,但時間長了什麽都有可能發生,目前是頭暈咳嗽呼吸困難對吧。”

莫驚年嗯了一聲。

“以後難說,心力衰竭,肺動脈高壓都是有可能的,嚴重的是心源性猝死。慢性病不能不重視啊。”

莫驚年點頭,嗯。

醫生將手上的單子遞給了黎此。

“近期先服用一些改善血液循環的藥,那麽首先是你自己要調整作息避免過度勞累,飲食方麵注意控鹽,定期回來檢查。”

下麵兩人點頭。

“行吧,自己注意,心髒隻有一個,命隻有一條。想清楚啊,這麽年輕一小姑娘是吧。”

醫生說完這話便轉身離開。

莫驚年其實不願看到黎此這樣的表情,盡管對方可能沒那個意思,但她略皺著眉頭望向她時,她會誤以為自己真的很可憐。

莫驚年不需要同情的。

特別是來自黎此的同情。

所以她再度下逐客令:“你不用上班嗎?”

晚上八點,黎此的上班時間。

“我可以不去。”

“我要睡了。”

黎此是一聲意味不明的:“你睡吧。”

是越界了,對吧。

莫驚年:“黎此,除非你不隻想做朋友。”

到這裏就好,再進一步都不行。莫驚年決絕到不行。

黎此眨了眨眼,再之後站起身來,她輕聲說:“好,你睡吧。”

沒開燈,黎此摸著黑越過病床,她要出去。

在握上門把手的時候,莫驚年忽而落下一句話。

“你可不可以不要——”她說:“對我太好了。”

很久,這句話太輕,在消毒水味的空氣中早就散去,門,卻遲遲沒有打開。

黎此轉身,三兩步又到病床邊。

莫驚年平躺著,輕闔著雙眼,睫羽輕扇。

然後她聽見黎此說:“我還欠你一樣東西。”

還欠什麽呢?

是什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