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時間唐玦總隨身帶一台單反相機。

某天晚上莫驚年來了興致拿在手裏玩,鏡頭對準那裏又對準這裏,最後還是落回到黎此的身上。

酒吧昏暗的光裏,黎此略微頷首,捏著吧勺在手裏轉,裝飾用的流光溢彩的玻璃瓦映出霓虹色的光落在她長而卷翹的睫毛上,捎帶發絲都舞動光輝。

美得無論人神都臣服拜倒。

但莫驚年還貪心,她把相機放下,撐著頭,輕叫一聲黎此,待到對方抬眸,便送上一抹甜膩膩的笑。

她說:“笑一個嘛。”

黎此沒笑,隻是無奈揚了揚眉,眼中溫柔泛濫成湖泊。

也夠了。

莫驚年沒來得及拍下來,相機又回到了唐玦手上。

唐玦按著按鍵回放照片,嘴裏忍不住讚道:“可以啊,同學,挺有天賦啊。”

她們兩個人湊在一起看照片。

還是唐玦:“黎此這張照片,嘖,顏姐要是做一本酒吧的宣傳圖冊,二十頁的圖冊十頁都得是這張圖。”

照片往回倒,不自覺便過了莫驚年拍的第一張照片,然後下一張是出自相機主人之手。

沒有人物主題,畫麵中隻是陽光從樹梢傾瀉而下,光朦朦朧朧,丁達爾效應中一切都沉寂寧靜。

一張光影構圖都極為考究,且其中表達的情緒更為抓人的照片。莫驚年不得不承認,第一個瞬間,她就被吸引。

唐玦偏一偏頭瞧見她隱約入迷的神色,便提了一嘴“最近在做一些攝影作業。”

還沒來得及說下一句,樂隊要開場,遠處有人催她準備。

莫驚年在她要把相機收回之前問出口:“我能看嗎?”

唐玦聞言先是綻了一個笑,然後用眼神帶過旁邊坐著的楚玊,似乎還掛著調笑的意味,她說:“那你得問她。”

莫驚年茫茫然抬頭,便見楚玊一抹溫婉的笑,後者的目光先攪進唐玦眼中同對方你來我往打了一波啞謎,再偏過來,流轉出叫人心動神馳的風華。

“沒關係,看吧。”楚玊輕聲準允。

這話卻挑動得唐玦笑得更燦爛,她伸手去握別人的手,說出口的話藏不住曖昧:“別坐著了,換個地方。”

楚玊莞爾:“不是要上台嗎?”

唐玦側到耳畔低語:“還有點時間,上點別的。”

“唐玦——”

“開玩笑的,走啦。”

這兩人很快就不見蹤影,莫驚年低頭翻看相機裏下一張照片,才知道“那你得問她。”是什麽意思。

因為顯示屏畫麵中的人是楚玊,下一張,下下張,往後的數不清多少張,都是。

千姿百態,看鏡頭不看鏡頭,遠景近景,偷拍擺拍,陽光下黑夜裏,都有。

望向鏡頭的眼睛總溢出言語說愛得很美滿。

一張一張看下來叫人心都融化了去。

這周圍早沒有了人,在旁邊一些的薑慢也離席走開,徑直到了卡座團建的葉迎溪麵前。

剩下莫驚年捧著相機,看裝在裏麵的每一個楚玊。

時間不自覺溜走。她把所有照片都看完,相機放回到桌麵上時,已不知多久。

然後她聽到麵前黎此一聲淡淡地問:“很好看嗎?”

莫驚年仰頭,對上黎此一抹異瞳滾燙的視線。

怔忡不多時,她不禁失笑。

“你吃醋啊?”

黎此頓了頓,眼眸閃了閃,不語。眼前莫驚年朝她勾一勾手,她便略微傾身湊過去。

頭都不怎偏,她的目光隨意落到遠處一杯酒,眼中隨之氤氳出醉意。

“黎此——”莫驚年單手托腮輕聲開口,聲音語調近似於蠱惑,呼出一陣妖風拂過對方耳廓。

“你也帶我去換個地方吧。”她這麽說。

那邊兩人耳鬢廝磨溫度不斷飆升,旁邊鍾應顏單一人守著相機無語。

有兩人不知在哪個角落你儂我儂,這邊還有兩人調情到惹眼,再遠些,那倆幹脆直接當庭來了場熱吻,纏得難舍難分。

你們一對一對如糖似蜜。

鍾應顏沉默良久,舉起麵前威士忌酒杯抿一口,才嗔罵出聲。

她說:“不知道的還以為——”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兒拉吧呢!”

她終於是把酒杯砸下來,引得哐的一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唐玦埋頭轉著手裏酒杯,把所剩不多的力氣都笑完。

從前不愧是從前,記憶埋在那裏,像千百年前的一盞瓷器,挖出來的時候它經曆歲月的沉澱而後泛出了光。流逝的年歲不斷刷新著它的價值,它停在了那裏叫人念念不忘,人往前走,卻總回頭望。

鍾應顏知道此時此刻唐玦的笑沒多純粹,她藏起的情緒掉落在酒液中,溢出來滿是落寞和遺憾。

她對這位唯有一聲歎息。

視線偏一偏,落到麵前的黎此,又是一聲歎。

這位灌了最多酒,不知意識還剩幾何,她靠在沙發上仰著頭,手臂抵住雙眼,還能看見的是輕啟的薄唇,紅透的雙耳。

她已經悶聲坐在這裏許久,醉得安靜又乖巧。

鍾應顏笑,誰提出來的一醉解千愁?

這不抽刀斷水水更流嗎?

樓下一聲卡。

莫驚年舉手拍了拍,揚聲喊了句:“收工。”

後勤開始收尾。

莫驚年沒什麽帶來的,收拾收拾也該走人。

她知道她會來,所以秦久紜在麵前站定的時候,她不怎麽意外。隻是沉沉出了口氣,視線朝別處瞥:“你回去吧。”

莫驚年不想給機會讓她道歉解釋,因為的確無論話題往哪一個方向她都不想聊。

秦久紜幾年來想要知道一直好奇不敢問的——她來首都的緣由,莫驚年不想說。

秦久紜最近起疑,又旁敲側擊的——她和黎此的關係,莫驚年不願說。

話挑開來說,那你又以什麽身份想知道呢?

她那時候的神情,那種問法、態度,到底藏著怎樣的心思是不言而喻。

有、還是沒有,是,還是不是,有多少,到哪個地步,都不得而知,可橫豎莫驚年不相認。

唐玦說的那些話仍回**在耳邊,秦久紜想要攤開的那些一說出口,就算隻是要道歉,禁不住再往下聊會讓彼此的關係走得更尷尬。

莫驚年再沒有多的精力要去打碎一段關係來重建。

可麵前秦久紜半哀半求著叫她的名字:“驚年……”

莫驚年歎一口氣,她累極了。

末了,她淡淡道:“不是因為她。可我不想說。”

她還是真摯地望回到她的雙眸。

“那部戲,是你的敲門磚,我送你到這裏已經可以了。我希望你好,希望你找到屬於自己的舞台。機會很難得,別因為別的事情意氣用事。”

下一秒,又冷眼轉向別處。

“久紜,這是我第一次和你說,我們該要保持點距離。”

莫驚年邁步準備要走,手卻被緊緊攥住。

“莫驚年,你連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嗎?”

莫驚年眯一眯眼,要開口,手機適時來電。

她瞟一眼來電顯示,抬手接通,應答斷斷續續。

“喂?顏姐。”

“她?她怎麽了?”

“在哪?”

“行,我現在上來。”

掛斷,再抬眸時,眼中捎帶上無奈。

她漠然拋下一句:“我要走了。”

秦久紜問:“你找她?”

這回更添冷冽:“我要走!”

秦久紜不敢再攔,糾纏下去隻會難堪,然後她沒說話,頃刻便放手。

莫驚年沒有一絲遲疑,大步流星揚長而去。

鍾應顏這邊報道的是黎此和唐玦各發酒瘋雙方在包間大打出手。

然而莫驚年推開門看見的是一聲不吭掩麵端坐在沙發上的黎此,和鍾應顏唐玦恭候多時的目光。

她真的很疲憊。

唐玦率先開口:“她醉了,我管不了。”

“誰規定她歸我管的?”莫驚年反問。

唐玦大概也上頭了,沒有猶豫便頂回去:“行,那咱各回各家。你讓她爛在這兒。”隻要你舍得。

她把鍾應顏都帶起來,兩人不再說話,步調輕飄走著同門口莫驚年擦肩而過,拐個角便沒影。

再沒別的聲響,剩下黎此時輕時重的呼吸。

莫驚年還是走到她麵前,居高臨下。

“黎此。”

黎此大概能聽見,搭在眼前的手往下滑,雙眼睜開,驚天動地酒色的異瞳。

“年。”

“嗯。”

她那隻手往下墜,四指落入莫驚年掌心。

黎此順著動作,輕輕晃了晃她的手。

眼睛勾著眼睛,手鉤著手,千絲萬縷在纏繞。

她問:“你不帶我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