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莫驚年工作的時候不愛開燈,整個房間都沉下了黑暗,三個顯示屏隻開了一個。

她食指滑著鼠標滾輪,麵無表情看屏幕上一條一條粉絲私信。

有時候會像開了彈幕似的自言自語:“我才幾歲?你就叫我姐?”

“視覺傳播,考研考了五次……就不要再考了吧……”然後她敲鍵盤回:【加油!相信自己,堅持就一定能勝利!】

“嘶——這麽醜的東西你都拍得出來,怎麽可能有公司招你啊?該說不說,審美這玩意兒就是天生的啊。建議趁早轉行。”

她回:【可以不用這麽著急,你現在該做的是多看書多了解多實踐,提升自己再找工作,畢竟這行是有門檻的。】

“快畢業,暗戀不敢表白……”她頓一頓,輕眨了眨眼。

【別留遺憾。】

莫驚年這人,自己藐視雞湯,轉身又很嫻熟用雞湯灌溉世界。

手機響,她接起來。

對麵一把女聲:“莫總,都準備好了,您看什麽時候發?”

莫驚年點了支煙,沒說話,

煙霧繚繞,麵前屏幕刺眼白光撲到她臉上,這塊黑色的數碼板子神奇得像大雄的抽屜,這一端是莫驚年的世界,那一端是數以萬計個千奇百怪的世界。那裏麵有無數人在和她說話,傾訴、吐槽、困惑、誇讚,她有時候是一個符號,有時候是一個朋友,有時候是一盞燈。

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愛都一團亂麻還要教別人怎麽生活怎麽去愛。自己的心裏一潭死水還要鼓舞別人樂觀積極擁抱太陽。

多少有點諷刺。

“莫總?在嗎?”

莫驚年停了滑滾輪的手,仰在了椅背上。末了,她下定決心:“不發了,隨他便吧。”

對麵有些亂:“這……這,按照我們之前商討的,這是主動權的問題,現在不發,到時候的風向會截然不同,您不再考慮一下嗎?”

“啊……”她當然知道,莫驚年歎一聲氣,呼出一口白煙:“到那時候再說吧,反正……”

她想了半天,不知道自己想反映出什麽,最後將這句活生生掐斷。她改口和對麵說:“反正就這樣,辛苦。”

電話掛斷,屏幕還亮著。莫驚年抬手取下眼鏡擱在桌麵上,手垂下一旁,煙灰落到地上,她略感無力閉上雙眼。

她有私心,還在抱僥幸心理,想能拖多久是多久。

莫驚年幾乎沒有閑情逸致到外麵客廳連著的陽台。

這幾個平方米還保留著最初她搬進來前的樣子,空空****,花草盆栽沒有,桌子椅子沒有,死氣沉沉。

巧了,隔壁陽台也這副死模樣,除了那裏麵有一張黑色靠背椅子,也單單隻有一把椅子。

這張椅子,對著莫驚年的方向,孤零零在這裏,沉默卻好像時刻都在問候她。

開了燈,那邊客廳的暖黃色燈光罩在瓷磚陽台地麵。

慚愧,她到現在都不知道黎此的家到底是什麽樣子的,隻隱約見裏麵鋪著的木紋地板,視野裏再多都沒有了。

思緒很亂,高樓的風吹過來,莫驚年握著手機在手裏轉。

然後,來電顯示。

最近電話一通接一通,可惜,都不是她要聽到的聲音。

“喂,說。”她將手機舉到耳邊。

“成了。”遠在劇組的唐玦。

“談好了?”

“是。”

“替我說聲恭喜吧。”

“你們吵架了?”唐玦這麽問。

莫驚年第一反應是蠻神奇的:“這你都知道?”

“不然你為什麽不自己去恭喜?人好歹第一部女主角。”

“哦……”莫驚年恍然大悟,再哦了一聲才接著:“原來你說久紜啊?”

唐玦失語:“不然呢?”

莫驚年的視線飄到對麵陽台,見地麵黃色的光中藏了幾縷長發的影子。

然後她說:“不好意思,最近和太多人吵架了,有點分不清。”

唐玦:“黎此啊?要不行也別聊了吧,等會兒你就一個朋友都沒有了。”

莫驚年歎一聲:“唐玦呐……我這人是挺糟的。”

唐玦被對方突如其來的憂愁嚇得一愣一愣的:“等下啊,你冷靜。我不是那個意思。”

莫驚年沒理她,自顧自說道:“你那天和我說久紜的事情,後來我們的確吵了一架,以至於我現在要跟她說一句恭喜都要兜來轉去。”

“你們攤牌啦?”

莫驚年仍是沒搭理,她說的是:“我和黎此也吵了一架——”

月光落在身上,睫毛垂墜,她握著電話,看地麵上輕輕搖曳的發絲,光將這縷發拉長了幾倍,它一下一下輕點輕撓。

莫驚年說:“所以她現在寧願躲在一旁偷聽我講電話,都不願走出來見我。”

唐玦懂了,“哦,我該掛了是吧?”

懂得很徹底。

“是。”她輕聲答了唐玦。

“行,小莫同誌,我與你同在。”

嘟嘟嘟的聲音響起之後,莫驚年接著不疾不徐道:“那天……遇到了很糟糕的事情。是我的錯,我不應該接她的話,然後順理成章將自己的火撒在別人身上。”

有人送了她一顆不知道什麽時候會爆的炸彈,引線有關過去,莫驚年向來痛恨提及此,在那一天情緒被推到了頂峰。

黎此說出口第一句話,她便開始焚燒。

莫驚年冷靜下來的時候才知道,火太大,她們抱在一起燒成了灰燼。

“我為我說過的那些話道歉,所有。”她說。

莫驚年停了很久。陽台一陣風,吹散她的話,打亂她的發,驚擾她的心跳。

外麵高樓林立車水馬龍,鬧市繁華的夜景,莫驚年佇立在這裏眼裏隻剩一片灰黃。

然後,她等來了手中的電話開始響。

接聽,下一秒。

“對不起。”她鄭重其事道。

沒有聲音,黎此仍舊不願開口。

沒關係,莫驚年同手裏若有若無的電流聲通話。

“我沒有故意要你等,從前是現在是。”

“不管你信不信,我那幾天很忙,有一個很重要的競標,我和帶過去的人都爭分奪秒在酒店裏開會對明細。你既沒有主動來找我,手上的事情忙完之前,我也不想太草率給你發消息。畢竟,出發的前一夜,我們也沒有談得很明朗。”

“你說得當初,也沒有。那時候不找你,原因很簡單,我就是在複習。因為我真的……很想考上南海大學。”

沒有聲音,仍舊。

“黎此,我那時候發了瘋才會對你說那些話,現在想了想,應該會有更委婉的方式。”

來拒絕你。

“我現在,沒有心情和任何人談情說愛。”

無論是誰。

“我還有很多麻煩沒有解決,心裏頭還堆著很多事情要去處理。”

我還日夜提心吊膽寢食難安。

“這是我的問題,和你沒有關係。”

我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會麵對怎樣的情形,又何苦再將你也攪進來。

手機裏有一陣掩蓋不住的呼氣。

除此之外,再無聲響。

所有的解釋都已經攤開在這裏,莫驚年等了很久,她最後的攻勢——

“那個,周末有一場電影,我有份參與,我們……一起去看吧。”

夜和心跳。

等待很難熬,從來都是。

半分鍾之後,她再度開口:“收到請回複。”

有兩個聲音響起,在這在那,手機裏的略慢,藏在客廳裏的要小聲一些。

黎此低聲回答:“再說。”

影子隨著嘟嘟嘟的聲音消失不見,地麵的光純粹得耀眼。

莫驚年把手機放下來,看了眼通話記錄。

良久,她輕笑一聲,語氣悠長重複一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