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樓人心惶惶。

周一早晨,所有人都坐在工位上討論老板會不會就此跑路。

“嘶……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呢。”

“不會不發了吧?”

“第一次被動地這麽全方位了解自己上司……”

“這就是網紅公司的恐怖之處。”

“你們說那些料……”

“半真半假吧,營銷的味道很重啊。”

“隻有我關注的重點是,咱公司——有內鬼啊。”

“什麽內鬼,不就是林鎬嗎,這叫叛徒,我看久紜姐那幾張照片多半也是他發的。”

“收錢了吧。”

“看起來很好賺,行了,K.L真跑路了的話,咱集體賣假料去。”

“好啊,你打兩份工,主業做間諜算了。”回答,莫驚年。

見門口來人,說這句話的人已經石化了。

其餘人埋頭掩嘴笑。

又壓著聲音七嘴八舌。

“真沒跑路啊!”

“媽啊她看起來比我還年輕。”

“人看起來沒抑鬱哈……”

“廢話,總不見得當場抱著你哭天哭地吧。”

莫驚年深色牛仔褲,一件高領毛衣,外搭一件深棕的長款大衣。穿著很隨意,戴黑色半框眼鏡,塗了口紅卻難掩沒有血色。

她款款而來,站正中間,掃了各位一圈,抑製不住咳了兩聲。

再開口:“第一次見啊,這裏這麽齊人。”

眾人哪裏敢回話。

“沒記錯的話,今天有些人是要出外景的吧。坐這兒幹什麽?我猜猜,怕白幹一場?”

坐著的人倒吸一口涼氣,就差高喊——臣惶恐!

“說一下啊,首先,我不會跑路。當然,就算我跑路了,你們唐導還活著,要討債就去找她。”

還二八分,夫妻共同承擔債務啊。

莫驚年又咳了幾聲,再正色道:“最近……大家應該有得好休息了。在談的合同,談不下去就別談了,該解約就解約,要賠,我也賠得起。”

“至於網上的傳言,有些真,有些假,這是我的事情,和各位沒有關係,做好自己手頭的工作就好。”

“也不用想為我不值,還要幫我發聲。沒有必要上趕著吃槍子。”她朝高姐的方向投了一眼:“大家的英雄主義都收一收。”

“好了,忙去吧。”莫驚年說完這句便轉身回辦公室。

“莫總,你讓我留意的那件事,真的有。”

辦公室裏,運營主管發來幾張照片。

周六那天,商圈一樓,黎此握著她的手疾步而行。

數量不少,角度都有好幾個。

主管細細留意著莫驚年,見對方臉色屬實不好看,再補充:“已經在刪了,但是……”

但是這些照片話題度挺高,刪不過來。

莫驚年思考了一陣:“我給你一筆錢,去買,也要買下來。”

主管不解:“其實,關於這些照片,公眾討論的方向是良性的,我們不僅可以利用……”

“不行。”莫驚年斬釘截鐵。

黎此是底線。

她不能和利用這個詞搭在一起。

更不應該因為自己而被人評頭論足。

莫驚年又止不住咳,緩了一會兒:“說我的怎樣都沒關係,但我不想看到這個人被人議論。不管你怎麽處理,把這件事的熱度降到最低。”

“明白。”主管點了點頭,再說:“對了,前台讓我跟你說,這幾天突然間堆了很多給你寄的包裹,你看……”

莫驚年推了推眼鏡,回:“都放我車上吧。”

“其實他們可以處理掉的。”

“不用,放我車上吧。”

莫驚年花了點功夫把能處理的都處理掉。人還在燒著,她打算回家去。

路過工位,她聽見一把嬌俏的女聲,不輕不重,恰恰能進到耳裏。

“草包。”

新來的實習生,這人沒想到莫驚年能聽清,更沒想到莫驚年會為她停下。

她其實挺不服氣的,一個大學都沒讀過的,靠資本的力量竟然能在這裏呼風喚雨。她名牌大學出來的高學曆人才竟然要給這種人打工。

然後莫驚年在她工位前駐足,微笑著開口問她:“噢?冒昧問一下,您哪個學校畢業的呢?”

實習生仰著高傲的頭:“我江洲大學研究生。”

莫驚年聽完這句頻頻點頭,表情好像在說:受教了。

然後隨意開口:“哦,開了。”

她沒再看這人,轉向辦公區隨便找了個人說:“同人事說一聲,賠錢沒關係,別給她開實習證明。”

黎此拎著退燒藥回來,開莫驚年的門。

門開的時候,一隻烏龜在地麵上匍匐,見來人便迎麵而來。

黎此以為自己眼花了,然後細看,見那龜殼上麵還刻著莫驚年的名字——那就沒問題了。

她抬頭,看莫驚年坐在餐桌旁,桌麵上擺放整齊布滿了各色已拆未拆的包裹。

而莫驚年放生了那隻烏龜,自己一副淡定模樣舉著一封信專心致誌在讀。

黎此過去,低頭審視了一圈,包裹裏的東西各色各樣——烏龜、蛇和老鼠的模型、恐嚇信、整蠱玩具、P的花圈黑白照、P的裸照。

旁邊垃圾桶還堆一堆惡心到令人作嘔的東西。

黎此在對麵坐下,聽見莫驚年咳得略微沙啞的聲音:“現在的人,挺有趣啊,脫粉還寫分手信呢。”

黎此目光投過去,見桌麵上已經擺了好幾封拆開看過的。

“別看了。”她低聲道。

莫驚年好似不在乎,甚至一字一字念著信裏的內容:“我在你身上耽誤的時間和精力,錯付的光陰和心血都當喂了狗。”

她評道:“文筆不錯,時間浪費了就浪費了,還要再浪費多一點來告訴我。她浪費了什麽時間呢?浪費了時間來看我的視頻?錯付了什麽心血呢?錯付了心血來喜歡我?”

“別看了。”黎此還是這麽說。

末了,還有一句:“這些東西沒有意義的。”

“怎麽會沒有意義啊?”

這句話之後,莫驚年沒有表情,想了很久,她說:“我這幾年不知道在忙什麽,想越爬越高,是想讓他們想起我的時候,可以多點驕傲。”

“是想,我應該要有點底氣去配得上他們的喜歡。”

她看著黎此,很認真地說:“可這一天還是來了。”

“我曾經,曾經覺得活不下去了,覺得沒有什麽是值得的了。然後他們出現了,出現在我的人生裏,他們說很喜歡我很佩服我很崇拜我,我都不信。”

“可我還是傾盡了所有,把我最好的東西都呈現給他們看。”

“我知道這些人離我很遠很遠。我不在意那些憎惡和厭棄,唯一怕的,是他們告訴我——很失望啊。”

“你忽然間的恨或者討厭,我可以認為你是受人唆擺,抑或是你的喜愛和追求發生了改變,我都不強求。”

可你說你很失望,就像在指摘,我這個人,我——莫驚年,真的不行。

“我大概還接受不了。”

莫驚年沒再看黎此,她低下了頭,語氣很急促:“我是很不堪,但也不用不堪到……算是喂了狗吧。”

“就像是……以前的所有,都沒有意義了。”

“我做的一切,都變成了徒勞。”

莫驚年對世間的一切都無可奈何。

她看一眼桌上放著的假茅台,身體肌理都諷刺她,有多少煩心事,每個人都可以借酒澆愁麻痹自己,偏她不行。

她永遠清醒,永遠要清清楚楚感受降落到她身上所有的恨,愛恨——沒有愛,隻有恨。

“我留不住……”

“我怎麽做什麽都是錯的……”

她想要得到媽媽的愛,失敗了。

她想考上南海大學,失敗了。

她五年前想和黎此好好在一起,失敗了。

她生怕行差踏錯,用盡了一切去迎合她的粉絲,到頭來也失敗了。

“你沒有錯。”

黎此隔著桌上一件一件訴說她不堪的證明。

流落一句:“你隻是——”

她凝了一抹笑,望著莫驚年,望著她無比的近又極度遙遠的愛人。

你隻是——

“想拿滿分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