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外頭豔陽高照,裏邊拉緊了窗簾不透一絲光。南海大學某個大階梯室,台上投影放著片子,台下有兩人藏在賞片人群中在一片漆黑裏躲在後排弓著身子並肩下棋。

上屆本校畢業生的畢設影片鑒賞,大小是個活動,這兩人湊學分來的,然而大屏幕看都不多看,一坐下,擺好個國際象棋的棋盤就手不停,嘴也不停。

一句動一子。

莫驚年:“爛。”

唐玦:“真的爛。”

“輪廓光都不會打。”

“到底有沒有人教這演員演戲?”

“這置景?”

“這配樂?”

“PPT轉場。”

“老太婆的裹腳布。”

聲響傳到了前排,引得前麵人竊竊私語。

同學甲:“這倆有病啊?對學長學姐的作品左挑右挑,這麽狂,不見她們有什麽能在講台上放。”

同學乙:“同學你不是影院的吧?”

同學丙:“這兩位可能還真不屑於在這裏放。知道她們誰嗎?”

同學甲:“誰?”

同學乙:“唐玦和莫驚年啊。”

同學丙:“你想看?她們拍的東西一個是在國際電影節放的,一個是給某平台幾百萬粉絲看的。”

同學乙:“傳說中導演係兩塊活招牌。”

聽聞此言,同學甲按捺不住扭頭去看,又不得不重新審視口出狂言的兩位。

而這邊活招牌鬥得難舍難分。

唐玦伸手點了點自家前排距對麵底線三排的圓頭兵:“知道它叫什麽嗎?”

莫驚年:“不想知道。”

唐玦不管,一本正經道:“它叫甄嬛。朕賜姓鈕祜祿。”

國際象棋裏圓頭兵到對方底線可兵變成除王外的任意棋子,包括王後。莫驚年早看出身旁這人對兵變的癡心妄想,卻也沒攔,嫻熟地布著她的車馬。

白子圓頭兵終於到底線,唐玦笑了出來,然後去扒拉被吃掉的棋堆,把自己早下棋盤的王後翻了出來,重新擺到了局上。

唐玦得意得很,壓著聲音扁聲道:“熹妃回宮——”

旁的莫驚年淡定擺一擺手,露出一個笑:“將,你死了。”

於是“鈕祜祿甄嬛”孤零零站在那裏,顯得好是蕭索。

唐玦:“好過分啊!”

莫驚年重新布局:“下次,下次再回宮。”

唐玦:“沒事啊,我會報複你的。”

莫驚年:“你倒說說,你要怎麽報複?”

“今晚多點幾杯酒,累死你老婆。”

“哦那你沒機會了,今晚黎姐被包了。”

“誰包?你啊?你們搞這種,回家慢慢玩不行?”

“不是我,我們班一個叫張斌的。”

“知道,鼎鼎大名太子爺。”

“太子過生日,包了一個包廂,點名要來此調酒。”

“黎此不是不幹這種的嗎?她從來都不肯的。”

莫驚年回得很快:“她接受啦。”

唐玦咋舌:“因為你啊?”

莫驚年聳了聳肩:“撓她昨晚說反正都是要等我回家的,在哪等不是等,何況太子爺給的出場費好幾個呢。”

唐玦:“喔喲,真太子。”

夜晚包廂裏,太子已經開始侃侃而談,他在酒桌上拋下一句:“就是有點人脈罷了。”

某某同學:“斌哥謙虛,這哪裏是一般人脈?聽說這個調酒師從來不賣人麵子的。結果被斌哥請動了。”

張斌搖著酒杯笑:“我不過是心血**提了一下,沒想到黎此接得這麽爽快。大概是因為我和他們老板關係好一些吧。”

說話間,有人推門進來,正是老板鍾應顏。

搖曳生姿地緩步而來,嫵媚地微笑,開口親切友好:“阿斌,到了啊。”

張斌起身,遞了杯酒,稱呼一聲:“顏姐。”

鍾應顏同他碰杯,小抿一口酒後便開口:“特地上來跟你說聲生日快樂。”

不遠處一桌圍了一圈人在打牌。

同學李文揚滿嘴鄙夷:“服務員問:點的酒水要打包嗎?斌哥說:不用,我已經裝起來啦!”

眾人笑了一會兒,某個女同學一手撲克掩嘴,低聲道:“但是他看起來的確認識很多人喔。”

李文揚:“用錢砸出來的唄,是個人來消費大幾萬,老板都會親自來祝他生日快樂吧。”

莫驚年混在裏麵不出一聲,甚至看都沒看那邊相談甚歡的兩人一眼——她太熟悉了,鍾應顏營業的時候對全世界都這般。這人永遠能精準地對上所有人的名字和臉,記得每個人的生日,知道誰和誰是一對,甚至還清楚人家在一起幾個月幾年。

是怪不得她能做老板,怪不得這家酒吧在這條街屹立不倒的。

周圍同學議論半天又忽然沸騰起來。

“來了來了!”

“來了!”

“她過來了!”

“我去,真的好好看!”

“她剛才是不是看了我一眼?”

“我的媽啊,我一女的都受不了。”

“救命……”

莫驚年頭沒抬,隻淡定把牌放下——這手牌是打不下去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這裏。

不用看,是黎此進來了。

過好一會兒,莫驚年無來由泛起笑,還是忍不住抬頭,落進黎此眼裏。

隻一刹,她們又心照不宣移開視線。

莫驚年沒有刻意去瞞這段關係,酒吧的人都明鏡兒似的,隻是她和黎此都不愛曬,沒擺在別的台麵上過,所以周圍的同學都不大清楚。

可斌哥連這都不知道,由此看來,他人脈其實真的一般。

黎此的裝束和酒吧的其他人都不一樣,鍾應顏準她不必穿工作服,有件白襯衫意思意思就好。可這人就白襯衫都穿得風韻十足。

她神情冷漠,一個表情都沒有就叫在座各位神魂顛倒。

這包廂設了個酒櫃,黎此隻默默走過去,站到酒櫃前,然後雙手輕輕搭上吧台虛撐著,她淡淡一個眼神像在說開始營業了,周圍便一窩蜂圍滿了人。

最後牌桌隻剩下莫驚年和李文揚。

他們還算聊得兩句,李文揚便散漫問道:“你不過去?”

莫驚年回:“沒意思。”

天天見的,多沒意思。

李文揚:“你眼光挺高啊。”

莫驚年笑了笑,又問:“你呢,這時候不湊熱鬧了?”

“劍走偏鋒你懂吧,說不定這人一看我們沒有湊過去,就會說你為什麽沒有被我吸引,你怎麽這麽特別,而對我另眼相看。”

莫驚年一時間竟覺得好有道理。

他們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再打量那邊調酒桌。

李文揚再度不屑:“瞧瞧,斌哥又開始了。”

那邊張斌作為壽星被眾星拱月著同黎此麵對麵,他大概來這兒光顧過,就笑嘻嘻先給一句:“誒黎此,說來咱倆也好久沒見了吧。”

可太子爺哪裏想到黎此分毫不吃這套,對方隻睨過來一眼,藏了句“你誰?”沒說。

張斌就頓在這裏,尷不尷尬。

幸好黎此看得出這人是主角,也沒冷著他,還是照例問一句:“喝什麽?”

張斌:“長島冰茶吧。”

黎此頷首,不再說話,取了個酒杯出來就開始調酒,絲毫不在意落在身上的好十幾道灼熱視線。

周圍人有大膽的就冒出一句:“能加你微信嗎?”

黎此沒有搭話。

越來越多人幫腔:“給一個吧,給一個吧!”

也不止於此,比如——

“姐姐今年幾歲啊?”

“家裏幾口人啊?”

“有車有房嗎?”

“有男朋友嗎?”

“有女朋友嗎!”

……

“噢,沒希望咯。”李文揚這麽說。

莫驚年明知故問:“怎麽說?”

“她剛才聽見女朋友這三個字的時候笑了。”

莫驚年也看到了,於是她伸手蹭了蹭鼻尖,藏起來笑。

與此同時,李文揚也剛剛瞧見黎此若有若無投過來的一眼。

就一秒鍾,又春風化雨。

長島冰茶端上來的時候,那群人還在苦苦求著微信。

黎此還是拿出了手機,點了幾下,調出一個二維碼。

所有人都嚇一跳,第一反應是受寵若驚,接著趕忙把手機拿出來掃。

第一個掃出來的同學沒忍住,長“切——”了一聲。

這二維碼——酒吧企業號。

黎此今天看起來心情很好,得逞的時候也露了個笑,再一句:“來,下一個。”

沒多久,生日蛋糕推了上來,眾人瞧見黎此油鹽不進就散開了些,圍到另一邊準備分蛋糕。

點蠟燭,熄燈,壽星站中間,負責說場麵話的開始說場麵話,人圍好幾圈。

唱生日快樂歌間隙,有人趁黑溜到了吧台一側。

之後兩人低聲說話,聲響混在抑揚頓挫的歌聲裏。

黎此:“今晚回家嗎?”

莫驚年不置可否,隻答道:“我明天早八哦。”

“所以?”

莫驚年正欲開口,身前來人,她頓住了動作。

李文揚停在了這裏,伸手遞了一塊蛋糕:“喏。”

莫驚年接過,回了聲謝。

太子在那邊反向送禮物,大家都玩嗨了,反而少人留意這裏。

李文揚同黎此對視一眼,再說道:“我能點一杯嗎?”

“可以。”

李文揚掃了一圈酒櫃,又說:“你自由發揮吧,我都行。”

黎此:“好。”

李文揚往旁邊看一眼,朝莫驚年間:“你來一杯嗎?”

莫驚年叉著蛋糕在吃,含糊回一聲:“也行。”

過後,黎此端上一杯雞尾酒。

李文揚將酒杯舉到嘴邊,麵前忽地伸了一隻手,白襯衫的黎此。

修長漂亮的手架在半空,想要做些什麽,李文揚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瞧見的是莫驚年唇邊小小一抹奶油漬。

而那兩人便在光怪陸離的燈光中互相望著對方,之後,莫驚年淡定地舌尖將那抹奶油撩去。

黎此的手又放下了。

這過程很快,沒幾秒,她們就錯開了視線,黎此低頭重新做自己的事兒,莫驚年把蛋糕吃完,轉身將垃圾丟進垃圾桶。

這裏風平又浪靜。

李文揚卻著實嚇到了。

黎此眼中的曖昧侵略誤傷了他。

他在這裏一點一點石化——這是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人群在追打玩互抹奶油的把戲,一女生餘光瞥見了調酒桌那邊人影,嚇一跳,又焦急地快步過來。

嘴上喊著:“什麽?誰教她喝酒的?驚年酒精過敏啊!”

是莫驚年宿舍長。

可她攔晚了,她站定在調酒桌前時莫驚年手中的杯子已經空了一半。

而這位酒精過敏人士分毫不急隻朝她笑,說一聲:“沒事。”

自然是沒事。李文揚看了全程,這位調酒師對莫驚年的這杯“酒”五花八門的**都放了些,shake和裝飾也沒落下,一頓操作愣是一滴酒都沒放。

可她們明明事先沒任何溝通,莫驚年卻接這杯“酒”、喝這杯“酒”都沒任何異議,好似篤定自己如何做都不會有事。

另一邊莫驚年早岔開了話題,她對舍長說:“我今晚不回宿舍啊。”

舍長:“你又回家?”

“對啊。”

“真羨慕你們本地人。”舍長想了想:“可是明天早八喲,你這麽趕行嗎?”

莫驚年笑著說:“沒辦法,家裏人非要我回去。”

舍長聞言蹙了蹙眉,冒出了一句——

“你媽寶啊?”

莫驚年花了好些功夫忍笑,餘光望黎此一眼,再點頭無奈回道:“對,我媽寶。”

李文揚插一句:“你說家裏人非要你回去的,和你也沒多少幹係,這不能叫媽寶吧。”

舍長:“那你媽的確有問題。”

她想了會兒:“控製欲太強。”

又說:“我就見過很多這樣的家長,永遠不肯放手給孩子自由。很多那種,小孩一天不回家就睡不著覺的,你家人會嗎?”

莫驚年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會啊!”

黎此不說話,在一旁調酒。

舍長攤手:“你看看,你看看。現在很多人都不重視這方麵的教育問題。自家孩子從出生到上大學寶貝得跟什麽似的。捂在手裏怕化了,捧在心上怕碎啦。其實都是感、動、自、己。”

接著:“人是需要空間的。我覺得你要坦白這件事,不能被管得太嚴,攤開來講,要學會拒絕。”

莫驚年反而開始裝模作樣:“唉但是她一說想我吧,我就不忍心。”

“這就是綁架啊!”舍長:“哦她想你,你就呼哧呼哧回家了。你脾氣呢?你個性呢?你尊嚴呢?你就是太好說話了。再怎麽說大人小孩都要有自己的人生,她不會當你臍帶都沒剪斷吧?”

她越說越慷慨激昂:“怎麽,你媽除了你就沒有自己的生活了?現在大學住宿都受不了,那以後,你談戀愛、你工作、你結婚,都要管咯?”

舍長還有長篇大論沒說完,霎時間手腕忽然被攥住。

扭頭一看,是那高嶺之花一般的調酒師黎此。

她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一點都不合常理,沒道理啊!

而黎此沒給她機會緩衝,就不由分說將一杯綠色不知名的酒塞到她手裏。

做夢都不敢想,黎此握著她的手腕在主動同自己講話。

那人深邃的目光看著她,叫人辨不出情緒,接著她開口不緊不慢道:“你多喝點。”

——別再說話了。

又鬧了挺久,這場生日會終於散場。

黎此到點就下班,毫不拖泥帶水,離場果斷又決絕,哪兒還管各位迷弟迷妹的搭訕挽留。

李文揚目光尋一尋,果然,莫驚年也早無蹤影。

不知哪兒來的直覺,他動身跑下了樓,速度飛快。

一路出酒吧的門,他賭一個方向,往一條路上快走兩步。

然後,他就見到了那兩人的背影。

走得好慢,黎此手臂環在莫驚年肩上將人攬住,而莫驚年往那邊靠,像黏在黎此身上。

她們都偏著頭來麵對麵,眼中倒映著彼此的笑顏。

李文揚和莫驚年做同學這麽久,此時此刻還是震撼於從未見過此人會如此將飽滿的情感從眼中溢出來。而他和方圓幾條街大名鼎鼎以冰山聞名的黎此同處一晚上,也不敢想這個人會笑得這般柔情動人。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他駐足,什麽話都沒有說,見她們越走越遠。

“我真不是故意的!你這人思想有問題啊,我吃個蛋糕怎麽就勾引你了?”

黎此不和她爭,湊過來在莫驚年唇畔點一點,一個吻抵消夜晚同那抹奶油的失之交臂。

莫驚年看著她,說道:“很晚了,你不要磨磨蹭蹭,我明天早八。”

黎此:“你就這麽跟我回家,你脾氣呢?你個性呢?你尊嚴呢?”

莫驚年些許頭疼,最後啞然失笑,她舔了舔唇,反問道:“所以我們今晚到底要不要啊?”

黎此:“要啊。”

莫驚年:“你會有機會聽我問你這句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