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年舊事,疏長喻該計較的早就計較過千百遍了。如今看來,都不過是尋常的往事,像看他人的故事一樣,心中難起什麽波瀾。

當時他醒之前,景牧便早就派人將樊俞安斬殺在牢中了。就連他那個當知府的父親,都帶著一家老小被押解回京了。

疏長喻當時連樊知府的麵都沒見,便輕飄飄地下令將他一家殺了個幹淨。

如今也算是扯平了。

隻一眼,疏長喻便端正地站在原地,手指仍舊是涼的,麵上卻是和煦得緊:“樊公子。”

樊俞安笑著問他:“疏三公子在此處做什麽呢?何不快入席去?”

“方才在河邊便看此處屋側露出了些青翠。”疏長喻眼光一掃,便開口道。“聽聞周大人好柳,從江南挪了些來。在下附庸風雅,恰好也有這愛好,便私自來賞玩一二。”說到這兒,他頓了頓,笑道。“這院中的那株金絲柳,江南倒是常見,在下還是頭一次見有人將它養在京中。”

說完,他也沒給樊俞安攀談的機會,便抬手讓道:“快到了開宴的時間,不便在此逗留了。樊公子,一道入席罷?”

樊俞安笑著點頭,便順著他引的方向,和他一同往前走。

“不知是不是樊某想多了,”樊俞安笑道。“樊某有心結交疏公子,不過疏公子似乎——並不太待見樊某。”

自然不待見你。甚至若這一世你再動什麽手腳,我定要第一個殺你。

疏長喻麵上卻是如沐春風:“確是公子想多了。在下為人憊懶,待誰都是如此,還望樊公子不要見怪。”

語畢,他朝著樊俞安一拱手,頭都沒回,徑自去戴文良身側坐下了。

“你方才怎麽了?”戴文良湊過來問道。

疏長喻麵不改色:“突然腹痛,便行個方便去。”

戴文良聞言點了點頭:“怪不得一去這麽久……”說著,他便從自己另一側案頭的盤中摸出個梨來,遞給疏長喻。“這個好吃!聽說是西域運來的,甜得很!”

疏長喻哭笑不得地接過那梨:“我這邊也有。”

他往自己另一側瞥了一眼,竟是瓊林宴那日,皇帝委派他做少傅時,提醒自己回話的那個榜眼郎詹群。

疏長喻慢條斯理地咬了口梨,果真滿口清甜。他笑著衝詹群打了個招呼:“詹公子。”

詹群本就不善言辭,看他同自己打招呼,連忙跟著靦腆地笑起來,麵頰上旋起一對兒小梨渦:“疏公子好。”

如今宴上的人來了七七八八。疏長喻高中狀元,早就是才名在外。如今見他入席,便有不少人起身離席,來他這兒同他打招呼攀談。

疏長喻也不耐煩跟人應酬。但文人們都驕傲得緊,寧可挨殺挨剮,也不願被拂了麵子。疏長喻前世縱是權勢滔天,卻仍頗受文人之苦,最後還是被這些文人和宦官聯手,在宮中除掉的。

閻王好見,小鬼難纏。故而,疏長喻就算心比天高,也不敢怠慢這些人。

他原本心情便不佳,一番應酬下來,隻覺心中鬱結,煩躁難耐。旁邊的戴文良倒是看戲一般,小聲地嘖嘖稱奇,看他應付。

待宴會將開,疏長喻身邊的人才散去。他抬袖掩口喝了口茶,低聲對直衝自己樂的戴文良道:“看你平日罵他們罵得歡,今日怎麽見了他們這般高興?”

戴文良理所應當道:“他們來煩你,又不是煩我。他們煩你,我還覺出些有趣來。”說到這兒,他還嘿嘿笑了起來。

疏長喻瞥了他一眼,沒再言語,隻待戴文良轉開目光時,將自己的梨核丟進了戴文良的酒爵中。

這教另一側的的詹群嚇得大驚失色:“疏公子,你……”

疏長喻麵帶微笑,從自己案上的盤中拿起一個梨來,遞到詹群手中,打斷他道:“這梨甚甜,詹公子嚐嚐?”

這一日曲水流觴時,那水中的杯盞,搖搖晃晃地,第一個停在了戴文良麵前。

戴文良字都認不全,飲酒和作詩中,自然選了前者。在眾人的矚目中,戴文良毫不猶豫地拿起酒爵,笑著朝周圍人敬了敬,豪氣雲天得像是要出征的將軍一般。

他方舉起要飲,麵上的神情便僵住了。

他盯著那杯中,神情頓住。片刻之後,他麵上笑容凝固,將那爵顫巍巍地放了回去。

“我……”他看著周圍書生們疑惑的表情,頓了頓,接著笑得比哭還難看,磕磕巴巴地道。“我還是……作詩罷。”

他這一句話,可算是語驚四座。

來參加周三公子的曲水筵的,有今年從全國各地考來京城的書生,也有不少年年和周三公子一夥混跡在一處的京城公子哥。

那些書生不曉得戴文良,這些公子哥可是最知道他的——戴文良這麽個大字認不全的大老粗,從前被迫前來赴宴,是寧可喝死在這河邊,都不會念一句詩的。

如今怎麽……

一時間,眾人麵麵相覷,誰都沒有說話,更沒有叫好的聲音。隻剩下這人工挖製的河流,嘩啦啦地從眾人麵前流過。

疏長喻噗嗤笑出了聲。

前頭,周三公子連忙打圓場,給這大老粗出了個簡單的題:“戴公子要以詩作引,當真是好極!今日春光正盛,不如便以這春為題,作首絕句罷。”

若是其他文人,定是要起些難題好給大家賣弄的。要麽卡韻腳,要麽定平仄,甚至於幹脆鼓動著這人作首賦來,供大家一起品鑒。

可如今這詠春絕句,都將戴文盲難倒了。

“春……春……”戴文良心中大罵。這春天有什麽好寫詩的!不過是鳥叫草綠,太陽大得人心煩,有什麽可吟詠的!

半晌,他紅著臉,吭哧出一句來:“……春眠不覺曉。”下一句便忘了。

席間便隱隱透出一些偷笑聲。

周三公子又連忙出聲來打圓場,道:“戴公子,這詩得自己作,吟詠前人的是不算數的。”

自己作?戴文良怕是連前人的牙慧都拾不來。

就在這時,疏長喻輕笑著開口:“作不出便罷了。戴公子身為武官,那是保家衛國的,哪會吟詩呢?戴公子不必勉強自己,便將這杯酒飲了罷。”說完,他將自己案頭的酒爵拿起來,遞到了戴文良麵前。

雖說要捉弄他,也當適可而止,別真拂了他戴家公子的麵子。

雖說將這一茬揭過去了,戴文良仍坐下之後狠狠甩了個眼刀子給他:“好小子,捉弄人的本事還真是了不得!”

疏長喻神情頗為無辜,衝他咧嘴一笑。

這日宴會到了晌午便結束了。

雖從頭到尾都坐著的,但詩詞往來仍舊勞神費力。疏長喻體弱,未到宴會結束便覺得疲乏了。等眾人要散時,他便起身向周三公子告辭了。

他方轉身要走,便覺有個人伸手拉住了他。他回過頭,竟又是那個樊俞安。

“疏三郎今日晚上可有空?”他笑道。“光吟詩喝酒哪裏盡興。黃公子在鮮萃樓定了一桌酒菜,疏三郎可賞個麵子?”

“實在抱歉。”疏長喻此時疲憊,連笑容都欠奉,便一口拒絕道。“疏某疲乏,便不叨擾了。”

樊俞安聞言,麵上笑容竟是更甚:“巧了。某也不願湊這個熱鬧,正打算回住處去。某前些日子方得了副好棋子,早聞三郎好棋,不如同在下手談兩局去?”

疏長喻隻差冷笑。

這樊俞安兩輩子下來,拉攏人的方式還真是一點沒變,分毫創意都無。

隻恨他當初單純,還真把這一起飲酒下棋、作詩論道的伴兒當做了摯友。

“樊公子。”他幹脆停下腳步來,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神情譏誚地說道。“都說君子之交淡如水。疏某也深以為然,不願與公子深交。也希望樊公子與人相交時,多看看人眼色,莫讓人把話說得太通透。”

縱是樊俞安,聽到他這番話都麵露了尷尬。

“我……某不過是觀三郎風骨舒朗,如亭亭風竹,同俗世眾人皆不一樣,便……”

同一套說辭。

“疏某告辭。”疏長喻言罷,連禮都沒行,轉身便走了。

他前世識人不清所犯的傻,怎會重活一世仍蹈舊轍呢?

待他上了馬車,仍疲憊得心生煩躁,隱隱有些想念起景牧來——且不論其他,自己終日在世間眾人間周旋,唯有同景牧教書上課時,能得片刻清淨。

疏長喻一晃神,便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我無端地,想景牧做什麽?

“調個方向。”他皺了皺眉,掀開馬車的簾帳吩咐道。“去慶隆街北的永寧巷。”

車夫哪敢不從,連忙按著主子的意思,趕著馬車去了那裏。

待疏長喻下車,麵前的巷口便就是一家懸著酒旗,連招牌都沒掛一個的小酒肆。

他前世閑來無事或心煩意亂時,便會來這間酒肆飲酒。他家釀的秋露白醇香卻不醉人,頗有寧心安神的作用。

慶隆街原本就不寬敞,疏家的馬車在這街巷交匯口一停,便占去了一大塊路麵。疏長喻前世來喝酒都不帶這麽大排場,故而下了車,便吩咐車夫道:“你先回。這裏離府上不遠,一會我自己走回去。”

車夫擔憂地看了看有些陰沉的天色,開口要勸。

疏長喻卻沒什麽耐心,擺了擺手讓他回去,便自己轉身進了這間酒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