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君!”大長公主趕路才回,看到這一幕,緊張地問,“駙馬怎麽了?怎地樂天你又嘔血了?!”
“公主,當初我偷偷送出去的奏折,沒有送出西北。”周樂天聽到聲音,像是猛地一個激靈被驚醒了,他猛地抬頭看向自己的母親,死死地盯著她問,“您知道此事嗎?”
大長公主愣了一下。
就這一下,周樂天便立刻明白了,周樂天心中劇痛,忍不住又嘔出一口血來,他就像是被逼到了絕境的野獸一般,他猛地掙紮著下了床,死死地用一雙淚眼盯著大長公主,他顫聲問:“為什麽?!為什麽你這麽恨我,當年怎麽不派人把我掐死?!為什麽不生出來就把我掐死?!你為什麽還要我活著?為什麽!”
這個疑問,周樂天已經憋了二十幾年,到了這個時候,他再也無法忍耐,說到最後,朝著大長公主吼了出來。
“樂天!樂天!你吐了幾回血了,你不要再激動了,樂天,你才稍微好點,樂天!”關懷素看到這裏,也緊張得不管其他,她眼淚都下來了,抓著周樂天大吼,“樂天,你冷靜點!”
“什麽信?什麽奏折?!”駙馬著急地問周樂天,看到周樂天心口那刺目的血紅,駙馬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悲憤,他猛地一回頭,從侍衛手裏抽出長劍!
而後,駙馬站在了周樂天的前麵,攔在了周樂天麵前。
駙馬十分瘦削,比周樂天還要瘦削很多,幾乎可以算得上形銷骨立,但是他依然以一個保護者的姿勢站在了周樂天麵前,警惕不安地、惡狠狠地對著大長公主流淚說:“劉敏,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你為什麽要折磨我的兒子?!”
“我沒有。”大長公主咬牙,緩聲說,“鶴君,你把劍放下,你身子不好,不要弄傷自己。”
駙馬卻愣愣地看著大長公主,他的眼神從破碎而癲狂,突然冷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駙馬在這一刻,不知為何,也許是因為愛子心切,總之……駙馬突然從癔症裏醒過來了。
“鶴君。”大長公主看他清醒過來,也鬆了口氣,說,“你把劍放下,小心,你沒有力氣,別傷到自己。”
“公主。”駙馬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劍,而後抬頭,看著公主,慘笑一聲,說,“樂天方才問你的話,是不是真的?”
大長公主一頓。
駙馬盯著她,慘笑一聲,說:“看起來是真的。當初我兒被全天下罵通敵叛國,我的兒子,我送他去西北的時候,還是少年英才,文武雙全,結果送回來的時候,他全身都是傷、被人抬著回來,奄奄一息……”
駙馬說到這裏的時候,眼圈起了霧氣,他盯著大長公主說:“你不知道吧?樂天回來的頭兩年,每天都做噩夢,他每天都喊著‘我沒有通敵’而驚醒,他甚至頭半年總夢到在水牢裏,有毒蛇隨時準備咬他……”
大長公主麵露不忍之色,駙馬眼淚落了一滴下來,而後便是一連串的淚水,駙馬惡狠狠地說:“你明知道,你明知道這孩子是冤枉的,你明知道他被劉仁害了,但是你為了劉仁,為了飛星那個賤人,你親眼看著樂天這孩子受折磨!虎毒不食子,劉敏,你好狠的心!”
說完,駙馬恨聲說:“我知道你是恨我,你覺得飛星那賤人好,恨我當初捅你一劍。我知道,我知道!我這就把這條命還給你!”
說完,駙馬把劍橫在脖子上,而後盯著大長公主說:“劉敏,我把命還給你,以後我們兩不相欠,希望你要記得,樂天也是你的孩子,你無論如何,不要把他往死裏逼了!”
說完,眾人驚呼之中,駙馬猛地一使力,脖子上猛地見了紅!
“父親!”
“鶴君!”
好在大長公主反應極快,在聽到前幾句話就覺得不對,幾乎是在駙馬動手的那一瞬間,她立刻飛身過去,一把打開了駙馬手裏的長劍。
而後伺候駙馬的老媽媽立刻衝上去,為首那個媽媽看了看,對周樂天說:“少爺別擔心,老爺沒有力氣,傷的不深,他是暈過去了。”
周樂天聞言,登時大鬆口氣,身形一晃,關懷素立刻上前扶住他。
駙馬被人抬回自己院子裏休息,周樂天扶著關懷素,疲憊地坐在床榻上,低著頭,他沒有看任何人。
“樂天!”大長公主輕聲說。
周樂天低著頭,不去看她。
“我當時不知道!”大長公主深吸一口氣,看著周樂天說,“樂天,不管你信不信,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封奏折是仁兒做的,我此次回西北,調查到安虎的事情之後,才查到了此事。”
大長公主沉默了一下,輕聲說:“我一直以為聖人收到了奏折,卻默許了此事,樂天,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我當時隻能想辦法保住你的性命,先讓你活下去。”
關懷素理解大長公主的意思,其實不怪大長公主,連關懷素都私下一直懷疑過是不是這樣的。
因為這樣,是最符合聖人利益的事情。
其實,哪怕是周樂天都曾經以為是這樣,所以這些年他入宮的次數少了許多,他心中一邊告訴自己,舅舅是看著自己長大的,不會這樣的。
可是另一邊他也害怕,他也擔心,是不是真的是舅舅,是舅舅看不得他氣焰太盛嗎?
“樂天,你舅舅臨走之前,指天立誓,含淚跟我說,說阿姐,父親把這個位置交到我手裏,便是知道我有這個氣量!”大長公主說到這裏,也難得有些哽咽,“你舅舅說,作為一國之君,他難道沒有容下自己的良將的氣魄?若是如此,那他也無顏當這個帝王。是因為你舅舅的話,我才去查的,我真的、真的不知道……”
哪怕全身都是殺伐之氣,大長公主到底也是一個母親,她或許不是個很溫柔的慈母,她或許身居高位思慮太多……但是要說她完全不關心自己的兒子,甚至想看著自己的兒子去死,關懷素捫心自問,覺得大長公主不是這樣的人。
她不想看著這對母子在這件事情上決裂,於是拉住周樂天,回頭說:“公主,多說無益,當年之事既然已經水落石出,隻怕聖人過幾日也要處理此事的,您打算如何做,才是給樂天的交代。”
“我懂了。”大長公主點點頭,輕聲說,“此事,我絕不會如以前一般姑息。驕縱頑劣,犯下普通錯事,我都可以包容,但是銷毀奏折、冤枉良將,非人所為。哪怕是我的兒子,也當軍法處置!”
說完,大長公主轉身而去。
“她不會做什麽的,她寵愛劉仁,最多、最多是隨意懲戒一下,便當交代了。”周樂天呐呐地輕聲說,眼淚不停地流。
“樂天,你還有我。”關懷素蹲下來,看著周樂天的臉,輕聲說,“樂天,你還記得有我嗎?”
周樂天一愣。
他才猛然發現,關懷素也流淚了。
周樂天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立刻緊張地說:“我當然沒有,懷素、懷素,你怎麽哭了?”
“你吐了幾回血了。”關懷素眼淚長流,她生氣地說,“你如此不珍惜自己的身子,一味地沉湎於過去的傷懷之中,想來是不想與我一起長命百歲的。那也好,反正趁著你年輕美貌,我也不算劃不來,日後等你早早去世,我便去找許多年輕貌美的小郎君,到時候我有權有才,想來多找幾個郎君解悶也是人間樂事……”
說到最後,關懷素愣住了。
因為周樂天哭了,他長長的睫毛抖動,便是無窮無盡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淚珠。
他用婆娑的淚眼含嗔帶怨地看關懷素一眼,看得關懷素心中一下子酥軟的仿佛春日解凍的泥濘沼澤。
“我胡說的!”關懷素瞧他這樣,心中愈發難受,立刻指天發誓自己是胡說,又連忙說,“我隻是生氣,你也太作踐自己的身子了……”
“我知道,我錯了。”周樂天一把抱住關懷素,可憐地說,“過了今兒,日後再也不會如此了,懷素,我還有你,我還有你呢,日後為了你,我也再不會這樣了!”
關懷素聞言,心中終於放下心來。
二人正說著話,醫仙公孫止帶著獨活來了。
見周樂天抱著關懷素,公孫止就說:“這又是鬧什麽了?”
又對周樂天皺眉說:“怎地聽說你又吐血了,你這樣身子可不成啊,日後怎麽與懷素成婚,如何生兒育女?”
把脈之後,公孫止沒好氣地說:“急怒攻心,把淤血全拔出來了,挺好的。我當什麽大事,喊要死人了,這不是在好了麽?!”
關懷素都愣住了,茫然地說:“爺爺,吐了這麽多血還沒好?他之前我給他吃過藥方,不是早該拔除淤血了麽?”
公孫止沒好氣地說:“所以我才說你和閔誌傑一樣,與醫道無緣!這小子常年鬱鬱,又陳傷無數,就憑那藥能吊住命就不錯了!我老人家施針之後,才能把這最裏頭的問題解決!”
說完又說:“成了成了,這淤血吐完了,接下來照常吃藥,大概一兩年便能大好了。”
周樂天自己都不敢置信,連聲問:“那我可以動用內息了麽?”
公孫止點頭,說:“可以,現在差不多就能慢慢正常習武了,隻是要悠著點來,循序漸進。”
周樂天和關懷素聞言,登時大喜過望。
關懷素又想到宮裏被禁足的趙白芷,趁著爺爺在,立刻打探:“爺爺,你可知道貴妃和皇後的事情?”
公孫止聞言,轉頭左右看了一圈,看屋裏都是自己人,才歎了口氣,說:“瞧著隻怕是不太好哦。”
關懷素聞言,登時心沉了沉。
第二日聖人又輟朝,關懷素帶了八珍樓的燒鴨,便去看趙白芷。
趙白芷顯然未休息好,整個人顯得格外憔悴,見到關懷素來了,也不過是強笑一下。
再看到燒鴨,登時眼圈紅了,輕聲說:“姐姐還記得我喜歡吃這燒鴨。”
“是啊,當時我才認識你,便覺得你跟個菩薩一般,漂亮得沒有人氣兒。”關懷素歎了口氣,溫聲說,“你從來不說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連吃的喜好都不曾表露過。唯一與我特地說起的,便是這燒鴨,我想著,你當時說的不隻是燒鴨,但是姐姐無能,也隻能給你帶來這個了。”
二人都是玲瓏心思,趙白芷哪裏不知道關懷素在借著這個勸自己?
她眼淚一下子滴下來,輕歎一聲,垂眸說:“我何嚐願意做這個泥菩薩?不瞞姐姐,我心中怨恨陛下負心背信,妒恨皇後有孕,我恨不得大哭大鬧,叫世人都知道我才是委屈的那個,可是我不能,因為聖人不是普通人家的郎君,是天子,我不能叫人覺得聖人後宮不寧。”
說到這裏,趙白芷的眼淚一串串落下來,她拿著帕子擦淚,哽咽地輕聲說:“但是哪怕我確實心懷妒忌,我卻絕不會下手害陛下的孩兒,姐姐你知道的……”
“我知道。”關懷素歎了口氣,輕聲說,“你若是真有這麽狠的心,憑著陛下和你的情分,早早地發脾氣吵鬧一番,王萱蕚都不會那麽好過!”
趙白芷苦笑一聲,說:“姐姐笑話我了,說到底,我不過是個宮妃,甚至不是陛下的結發妻子,我哪裏有資格發脾氣?”
“哦?你與我鬧這麽久的脾氣,又總是稱病不見我,便是因為覺得自己是貴妃,沒有資格與皇後吵嗎?”帷幔後麵,卻突然響起年輕聖人的聲音,把關懷素和趙白芷都嚇了一跳。
年輕的天子從帷幔後麵走出來,看著趙白芷,輕聲說:“白芷,你是在氣我沒有給你在宮中的底氣嗎?”
趙白芷臉都嚇白了,蹲下身去,恭敬地說:“臣妾不敢!臣妾、臣妾身為宮妃,妒忌妄言,求陛下恕罪!”
關懷素也嚇得要死,不明白聖人怎麽會出現在趙白芷的宮裏,還不知為何偷聽了她們說那麽久的悄悄話!
聖人會生氣嗎?會覺得趙白芷妒恨是無德嗎?
關懷素心中和趙白芷一樣緊張,立刻也蹲身請安,連聲說:“求陛下諒解,白芷妹妹是與我說平安侯的事情,來開導於我,並非故意口出妄言!”
“哦?”聖人的聲音沒有情緒,對著身後說,“表哥,你與關侍郎是吵架了嗎?怎麽叫關侍郎一大早地來找白芷說你的壞話了?”
關懷素一聽,登時眼前一黑,她萬萬沒想到,不但聖人一個人偷聽,怎地一大早的,周樂天也陪著聖人在偷聽啊?!
關懷素心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好在周樂天倒是十分快速地幫她圓謊,輕聲忍著笑意說:“前幾日我吐血,確實被她罵了一頓,還說如果我早死了,她就去多養幾個新鮮貌美小郎君呢。”
這種閨房話被說出來,叫關懷素臉都紅了,但是下一刻她立刻意識到——周樂天的聲音裏帶著笑意!
周樂天在玩笑,那麽就是說,聖人沒有生趙白芷的氣!
想到這裏,關懷素立刻悄悄抬頭瞟了一眼,果然看到聖人一臉深情地看著趙白芷,眼神之中又是愧疚又是無奈,輕聲說著:“貴妃與關侍郎說的如此投契,想來是對朕也怨恨了。”
趙白芷壓根不知道關懷素的小動作,她腦子裏想著昔日恩愛、閨房私話,想著那個對自己一心一意、哄得自己慢慢放下心防而後又背信棄義的陛下,聽他如此說,竟像是指責自己一般。
心中的苦澀一波一波湧起,趙白芷臉色蒼白,含淚說:“是臣妾不好……”
正說著,卻突然被關懷素戳了一下腰眼。
趙白芷一愣,不明白這種時候,關懷素怎地還有心情與她玩鬧。
她正打算繼續說,卻又被戳了一下。
趙白芷不是蠢人,不過是用情太深,一時反應都變慢了而已。
在關懷素戳了她兩次之後,趙白芷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懷素姐姐這個時候敢和自己如此小動作,必然是發現了什麽。
而且,起碼,陛下應該沒在生氣!
趙白芷心中一凜,立刻微微抬眼,偷看了一瞬,就看到了劉鈺臉上的深情與關切。
趙白芷一下子意識到了,他沒有在興師問罪,他在心疼自己!
於是原本還落落大方的趙白芷一下子繃不住了,她眼淚一下子出來了,脫口而出:“是!我是個無德的宮妃,我貪心無德,我還記得陛下當年對我說,讓我不要害怕,日後家裏隻有我和陛下二人!”
趙白芷的眼淚長流,哭著說出了真心話,說:“我知道陛下是天子,可還是有這等野望,甚至還妒忌皇後,白芷不配腆據貴妃之位,求陛下逐我出宮去吧!”
說著,趙白芷掩麵大哭,嚎啕不止。
聖人眼淚也是長流,蹲下身,一把抱住了趙白芷,連聲說:“我這些日子日日過來,你日日給我吃閉門羹,我以為你是真的怨恨我,此生再也不想見我了!”
關懷素悄無聲息地拉著周樂天的手起身,二人非常有眼色地與一幹宮妃嬤嬤一起出門。
站在大門外,關懷素和周樂天對看一眼,登時止不住都齊齊笑了起來。
“太好了,我還真以為聖人要和白芷妹妹離心了,嚇死我了。”關懷素拍拍胸口,用氣聲說,“原來隻是吵架了啊。”
周樂天眼含笑意,點頭說:“不止如此,聖人心中也十分冤枉,一大早找我來說話,便是想來跟貴妃說清楚的。”
“說什麽?”關懷素好奇地問。
周樂天左右看一眼,在關懷素耳邊輕聲說:“聖人一直記憶模模糊糊,但是總覺得他生日晚上沒有寵幸過皇後,隻是記不清楚,又不能對皇後太過絕情,便一直隱而不發,在好了之後,便一直在悄悄查皇後有孕的事情。”
關懷素眼睛瞪得滾圓。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周樂天,表示自己的震撼,而後說:“不可能吧?這、這可是混淆皇家血脈!”
“王家養出來的女兒,什麽不敢幹?”周樂天歎了口氣,輕聲說,“這孩子掉的太湊巧了,不隻是皇上,便是太皇太後她老人家其實也一直盯著皇後,她小產的東西都被檢查過了,裏頭東西不對勁。”
關懷素驚愕不已,太多消息,讓她都驚呆了。
周樂天輕聲說:“我們家或許有很多小毛病,但是都不是濫情的性子,關鍵是,我們不輕易許諾,若是許諾,一定會遵循。”
他看著關懷素,輕聲說:“我定好好保養,伴卿歲歲年年。還望姑娘也遵循誓言,可千萬要持心守正,不要叫哪位漂亮小郎君勾引。”
這番話,前半截認真溫柔,下半截又帶著一點嗔怪,叫關懷素心中好笑又感動,隻覺得此刻周樂天是世界上最讓自己心中掛念與歡喜之人。
她輕笑一聲,點頭說:“好,那你可千萬要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期盼歲歲年年,與君比肩。”
二人在門口相視一笑,悄悄握住對方的手,看庭院之中已經抽芽的嫩綠樹木。
這十年最冷厲的寒冬,終於過去,春天到底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