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後假孕爭寵的事情,調查起來並不難。

一開始無人懷疑,太後還出麵阻止,十分震怒,覺得聖人對皇後太絕情。

直到聖人搬出醫仙公孫止,原來公孫止當初就好奇地說過,聖人的身體原本調理得很好,但是在昏迷之前,像是吃了什麽衝克的藥物,才會突然淤血擁堵,陷入昏迷。

事關兒子的身體,太後便也不阻攔了,心中還在將信將疑的時候,太皇太後把皇後小產時候丟棄的東西全部都擺出來,皇後的臉色就白了。

“你和王尋真當出了那麽大的事情,我不會盯著你麽?”太皇太後盯著王萱蕚,說,“托你為了栽贓貴妃的福,你這一動手,倒是叫我清理出不少人來。”

王萱蕚臉色慘白,但是卻也並不爭辯,隻安靜地聽著。

太後倒是心中大痛,不解地說:“萱蕚,我一貫把你當女兒一般,你為何要害鈺兒?你明知道鈺兒身子不好,平素連吃飯都十分小心,時令不對的東西都不叫他碰,你怎麽敢給他下藥,你不怕真的把他害死嗎?!”

聽到太後的聲音,王萱蕚才稍微動了動,而後抬眼看了看太後,輕聲說:“是我對不住太後厚愛。”

“萱蕚,你是不是糊塗了?是不是仁兒專寵貴妃,你是不是隻是太寂寞了?”太後聞言,眼淚一長串下來,哭著說,“是我對不住你,當初我想著你什麽都好,仁兒大些定然就會懂事的,誰知道竟耽誤了你啊!”

“太後,你別說了。她心中知道,而且不知悔改!你可知道她被福寧那丫頭撞破假孕,她還拿幫福寧入宮來說服福寧?”太皇太後看太後又要犯糊塗,立刻冷聲說,“她絲毫沒有悔改,還打算繼續再下手,皇後,哀家可有說錯?!”

王萱蕚渾身一震,有些錯愕。

“不用驚訝,你宮裏,我已經叫人搜了一遍。”太皇太後冷聲說,“這裏頭催情的藥物,難道不是你備著再次用在皇上身上的嗎?!”

王萱蕚聞言,再不出聲了。

太後聞言,不敢置信,連聲質問,可是王萱蕚十分沉默,此後再也沒說一句話。

王尋多年圖謀,在皇後倒台之後,終於徹底為人所知。

王尋此生為自己所學而殫精竭慮,察覺到先皇逐漸轉變的立場,加上自己當年之事馬上事發。兩件事情相加,再查到平安侯與關懷素一起,可能是請醫仙出山,若是先皇身子好起來,陛下身子健康,王尋籌謀多年的事情,就將全部落空。

如此相加之下,王尋剛好得到李珺的那句提示,便心一橫,幹脆設下死局。

原本計劃是先皇離世,聖人身子不好,朝中大事都是他打點,那此事自然也就過去了,他慢慢籌謀,自然順風順水。

不得不說,他差點就要成功了。

如果不是剛好關懷素懂京師水道,居然走廢棄的地下水道入京,躲過了搜查,與趙白芷聯係上,隻怕事情就此蓋棺定論。

而若不是獨活天生的嗅覺,隻怕王尋謀害先皇的事情,還不會有任何人知道。

“也是老天庇護皇家,送來了關侍郎,才叫這一切水落石出。”太皇太後感慨地最後說,“連鼎兒,也是關郎中帶著人夜闖太子府,提著刀守了一夜,才順利出生。”

聖人聞言,也心中十分感慨,便說:“是啊,多虧關郎中前後奔波,當初祖父也是遇到關大儒,才能擊破石堡關,順利北上入京。關氏子弟,乃是我朝福星啊!”

“太皇太後與聖人言重了,忠君之事,不過為臣本分罷了。”關懷素躬身回答。

“你立下汗馬功勞,總要封賞。”太皇太後笑著說,“說吧,你要什麽賞賜,哀家都答應你。”

聖人也點頭,說:“關郎中立下大功,想要什麽賞賜隻管說。”

關懷素沉默一下,輕聲說:“臣想為姐妹們請命,請許有才學的女子能科考為官,如先帝當初開國時一般!”

說完,關懷素跪在地上,伏跪在地,輕聲說:“如今天下承平,已是盛世之相,若能將全天下另外一半人才也用起來,想來前所未有的朗朗盛世,必會降臨於大夏。”

關懷素有些緊張,因為她說的這些事情,說到底與先帝所在時的風氣實在是截然相反,如果聖人與先皇的主張差不多,隻怕她今日就要開罪聖人了。

卻沒想到,沉默一瞬,卻聽到聖人輕聲說:“這個不算。”

關懷素心中一沉,隻覺得這隻怕是最差的結果。

如果當今繼續沿用先皇那一套,隻怕大夏開國時候留下的這最後一絲開闊恢弘之氣,馬上就要全數湮滅了。

她心中大急,卻聽到聖人笑著說:“這原就是我的打算,其實父親走之前,已經如此計劃,否則怎會有白芷推舉你們,何來你這個郎中?”

關懷素聞言,登時大喜過望,連聲說:“那臣再無所求!聖人英明!”

“不成,你立下如此大功勞,朕必須獎勵你!”聖人握著趙白芷的手,笑著說,“再說了,若我不獎勵你,白芷都不會放過朕啊!”

聖人朗笑起來,趙白芷也笑著鼓勵關懷素。

關懷素想了想,認真地說:“如此說起來,臣確實還有兩件特別想做的事情。”

“說吧!”聖人看了看不遠處的周樂天,笑著說:“什麽都答應你。”

但是關懷素想說的事情,卻與周樂天無關。

她認真地說:“臣聽聞李珺將被處死,家眷都要流放,臣想親自去李家督辦此事。此為其一。其二,臣想請聖人賜下旨意,請許我母親休夫!”

眾人都是一愣,而後太皇太後猛地拍了一下座椅,大聲說:“好!好!”

她瘋狂點頭,朗笑著說:“有仇必報,才是孝女所為!鈺兒,此事哀家替關郎中答應了!哀家親自賜旨,著關素問休棄李珺這不忠不義的夫君,素問和懷素,還有你那姐姐,日後都與李家再無一絲瓜葛!”

“臣,謝太皇太後!”關懷素聞言,心中一塊大石重重落在地上,她伏跪下去,再抬眼,已經是眼圈發紅。

阿娘,姐姐,你們看到了麽?

三年了,三年奔波,從掩人耳目入京到堂堂正正與李家對上,到後來入朝為官,懷素終於做到了。

懷素,親自為你們堂堂正正地複仇了!

關懷素心中激**,謝恩之後,便帶著旨意和抄家的侍衛一起,直接殺到了刑部。

李珺和崔妙人以及孫萍、李辰文、李辰瑜都被拉了出來,被推搡著跪在地上。

李珺顫巍巍地大怒:“關懷素,你居然讓你的父親跪你!你不怕天打雷劈嗎?!”

關懷素冷笑一聲,拿出聖旨直接開始念起來:“罪人李珺聽旨!罪人李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謀害發妻、殘害忠良……”

罪行念了足足一長串,把李珺當年與王尋勾結,攛掇小妾與母親謀害發妻、虐待嫡女的事情都說了,謀害先皇的事情也說的清清楚楚,李辰文與李婉蓉換走大牢裏的死囚之事也說了,連李婉淑為了幫助父親湮滅證人,毒殺貴妃之父趙金白的事情也都說了!

最後直接宣判:“李珺勾結朝臣,不忠不義,著三日後處斬!崔妙人毒殺主母,著三日後,午門斬首!李家其餘人,全數罰為罪奴,流放三千裏,遇赦不赦”

李家眾人都驚呆了,李珺顫聲說:“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要拿南枝子香的事情陷害先帝,我以為王相是想設計討好先帝啊!”

又對關懷素說:“你也是李家人!懷素,我是罪有應得,我們死了都不要緊,但是你至少幫幫你的弟弟們,懷素,他們也是你的血脈親人啊!你也是李家人!”

“我不是!”關懷素冷笑一聲,拿出另一份旨意,說,“太皇太後懿旨,罪人李珺不堪為人,著關素問泉下休夫,李婉玉更名關玉,罪人李珺,日後不許再與關懷素郎中隨意攀咬關係!”

說完,關懷素說:“李大人,接旨吧。”

李珺抖著手不可置信地說:“不可能,怎麽可能,素問已經死了,她是個女子,她沒有資格休夫……”

結果打開一看,真的是太皇太後懿旨,用的不是和離,而是真正的休夫。

李珺看到這裏,心痛難忍,悲呼一聲,軟倒在地。

李婉蓉剛好來大牢裏看自己的父母,這時候剛好聽到這一段聖旨,不可置信地看著關懷素,她大吼:“關懷素,那是你的親生父親!你不孝不悌,你豬狗不如!”

“我勸你還是擔心擔心你肚子裏的孩子吧。”關懷素冷淡地看她一眼,輕聲說,“早點回去,好歹收拾點體己吧,南下的路足足兩千裏,你還是考慮一下你肚子裏的孩子能否保住吧!”

李婉蓉不可置信地說:“你說什麽?!什麽南下?”

“大長公主親自找聖人請旨,安樂侯銷毀奏折,陷害親兄長,致使親兄長背負叛國罵名多年,大長公主念在劉仁親生之子,請聖人饒他性命、削去爵位,全部流放至嶺南。”關懷素好整以暇地說,“怎地,你還不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婉蓉登時驚呆了,她尖叫一聲,說,“你在騙我!”

而後她突然驚醒說:“不對,昨兒大長公主才給秦娘子賜了寶劍和土地,這是侯爺成婚前的賞賜!你在騙我!”

“那不是成婚前的賞賜,是給秦娘子的賠罪,畢竟她不可能嫁給一個庶人,勞煩她千裏奔波備嫁,公主殿下自然要表示一番。”關懷素冷笑著看著李婉蓉,說,“隻有你要陪著庶人劉仁南下,可還開心?”

婉蓉頓時崩潰了,大聲說:“不可能,你一定是在騙我,你一定是在騙我!”

“我其實從來不騙你和婉淑。”關懷素用一種悲涼的眼神看著她,輕聲說,“婉蓉,我當初就和你與婉淑都說過,我說,我不喜歡參與到你與婉淑的口角裏。你知道為什麽嗎?”

關懷素看著愣愣的婉蓉,而後輕聲說:“因為我一直在謀劃這一天,我一直在等著親手複仇。我不會隻在後宅裏、在言語裏與你們浪費時間,我要的是,你們所有人,所有欺負我姐姐、喝著關家的血卻還欺負關家人的所有人……我要你們全部都去死!”

關懷素第一次露出這種純粹的惡意,她冷冷地看著婉蓉,說:“李珺和你的小娘都要死了,婉淑殺了公爹,她也會死,趙家容不下她的。孫大娘子和李辰文李辰瑜,流放三千裏,你覺得他們有幾分機會活下去?至於你……你就看看,失去了侯爵之位、被公主厭棄之後的劉仁,到底能不能護著你、願不願意護著你安然活到嶺南吧。”

“你、你……”婉蓉第一次見識到關懷素如此直接的惡意,更可怕的是,她意識到,關懷素說的都是真的。

最最可怕的是,關懷素絕對有這樣的能力!

她會殺了她,她會一直找機會殺了她的!

想到這裏,婉蓉牙齒咯咯作響,嚇得委頓在地。

關懷素從她的身邊走過去,一直走出去。

刑部大獄外頭,是燦爛的陽光。

巨大的榕樹已經抽出嫩芽,周樂天沒有穿大氅,隻穿著一件夾棉的圓領春袍,他一身黑衣,用關懷素親手雕的木頭蓮花簪子挽發,久違地精神又颯爽。

就像這新抽芽的樹一般,帶著微小卻勃發的生機。

周樂天朝她一笑,萬物生春。

關懷素把身後的陰冷丟在身後,笑了一下,迎了過去。

“怎麽樣,可開心了?”周樂天輕聲問,“我們的關侍郎,年紀輕輕就已經四品,前程遠大,日後可不要做拋夫棄子背信之人啊!”

關懷素笑了出來。

“說真的,關侍郎,什麽時候給我個名分啊?”周樂天追問,“一切都已經解決了,不是說這個時候,就考慮給我個名分嗎?”

關懷素朗笑一下,輕聲說:“等我開心的時候吧!”

“那到底是什麽時候啊?”周樂天不依不饒地問。

關懷素的回答被落在春風裏,一下子被春風卷走了。

隻見到那一雙璧人談笑之中,攜手走入春光無限之中,攜手走入漫漫長卷般的傳奇人生之中。

此刻他們還不知道,他們會度過非常漫長又美好的一生。

他們真的會攜手走遍四海,甚至還行俠仗義,也曾在邊關救國於水火,甚至再次回到狄夷王帳故地重遊,還重建了關氏工學的學堂,為大夏培養了無數工學學子。

他們活成了民間詞話裏的傳奇,成為後世傳唱的,最好的朋友,最親密的家人,最恩愛的愛侶。

那是非常美好、瑰麗又曼妙的一生。

他們之間,舊的故事過去,新的故事即將粉墨登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