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自由,你會死,沒有你,我會死)

攻占爍關原本也隻是一個威懾和表達朝廷的態度, 唐旭還沒打算將劍對準普通的百姓。

所以對於他們會派人來也不意外。

隻是他注意到了雲姝目光一瞬間的閃爍。

“來的是誰?”

“名叫陳卓。”

陳先生……雲姝心頭一動。

唐旭看了她一眼,心裏稍稍改變了主意:“讓他等著。”說完便抱著雲姝往自己的帳裏走去,一路都是向他行禮的士兵,有些不自在的雲姝將頭轉向他胸前的那一側。

懷裏人小小的動作, 讓唐旭的心中仿佛被羽毛拂過一般, 心癢難耐。哪怕明知道雲姝隻是避開別人的目光, 他卻還是產生了一種自己被信賴的錯覺。

可等他把雲姝放在了**, 女人就馬上轉過頭不看他了。

“那個陳卓, 你認識嗎?”

雲姝不說話,她知道唐旭推遲了一天找到自己,肯定是什麽都已經查清楚了。

確實, 就像她想的那樣,唐旭也知道他們之間相識,無非是想引雲姝跟自己說幾句話。

她從醒來以後, 就沉默對自己了。

這招確實有效, 若是放在之前, 被冷落的人早就已經忍不住要繳械投降了。但是五年的分離,讓他的心已經變得堅硬。

他不斷提醒著自己,一旦心軟, 就要重複這五年的噩夢。

唐旭坐到了床邊:“你昨天避難沒吃什麽東西吧?”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硬朗,哪怕是刻意放軟了,也帶著不怒而威的威嚴,“我讓人給你準備了吃的。”

雲姝依舊是不搭理,她背對著唐旭,隻能感覺到男人坐了好一會兒, 才終於離開。

藥效的作用已經在慢慢減退。

雲姝掙紮著從**坐了起來。

這裏是唐旭的大帳, 並不難認, 他的鎧甲還整齊地掛在一邊,帳裏除了床,便隻有一張大桌子和一張躺椅。桌子旁邊掛著臨津的地圖,而躺椅上,則放著一張毛毯。

因為有些熟悉,她定睛看了一會兒,直到看到上麵一處被燒著破了個洞的痕跡才想起來,這是自己兩年前用過的。

就因為燒破了,離開時便沒有帶走。

想到自己扔掉的東西,被他撿去了又這樣帶在身邊。

雲姝的心裏劃過一絲異樣。

麻煩,直覺裏,唐旭真的會很麻煩。

大帳的門簾突然被掀起,兩個侍女端著吃食走了進來,見著雲姝已經坐起來了,急忙行禮。

“夫人。”

雲姝別開視線。

那兩人麵麵相覷,將手裏的吃食都放在了桌子上。

“夫人,將軍吩咐奴婢們伺候您用餐。”

“我還不餓。”雲姝終於還是回應了。

她確實不餓,即使在地窖裏沒吃什麽,但連串發生的事情,讓她這會兒沒什麽胃口。

“可是……”侍女麵露為難,“夫人,您若是不用餐,將軍會責罰奴婢的。”

她聽著雲姝的聲音雖然清冷,卻十分好聽,哪怕看不清容顏,也能猜出是個美人。

隻盼著美人能心軟一些。

隻可惜心軟這個詞,顯然不會輕易出現在雲姝身上。

“你的主子責罰你,與我有什麽幹係?”

那侍女一愣,還是旁邊的另一人怕惹了雲姝不快,拉了拉她,陪著笑著說道:“夫人,飯菜都放在這裏了,那還是等您餓了再用。我們就在門外候著,有什麽需要還請夫人吩咐一聲。”

手動一下都很費勁,雲姝隻能重新躺了下去。

她的心裏開始擔心雲霖。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那孩子再怎麽早熟,突然離開了自己,必然也是會怕的。

太子,儲君。

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

唐旭正在看陳卓遞上來的一項項鐵證。

“臨津官員所犯惡行,罄竹難書!還請將軍徹查到底。”

陳卓正跪在地上。

唐旭在大燕素來是有威望,說實話,來的是他,陳卓是有些意外的。但關於此人到底是什麽樣的人,卻無人說的清。

聽說他極度殘暴,冷血嗜殺,喜怒無常。

這樣的人,會選擇與百姓們站在一邊嗎?

唐旭翻看了兩頁後,眼皮抬了抬,掃了一眼在下麵跪著的陳卓。

他原本的計劃是,攻克易守難攻的爍關,再同叛民談判。說是談判,無非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隻要領頭的死了,給朝廷一個交代,普通的百姓自然是要放了,這事便就此揭過。貪官汙吏,再另行審理。

所以毫無疑問,背後謀劃的陳卓,是必然要死的。

隻是如今出了雲姝這麽一個變故。

想到這人也算是雲霖的半個老師,他計劃不得不有變了。

“陳先生如此大費周章,”唐旭將手裏的冊子放到了一邊,“就是為了給本將軍看這些的嗎?”

“若非如此,百姓的心聲無法傳給朝廷。”

“謀逆可是株連九族之大罪。”

陳卓閉上了眼睛:“罪人無父無母,無妻兒,無兄弟。孑然一身,甘受任何處罰。”

“先生倒是高風亮節,”唐旭起身,踱步到他身邊,“隻是你這賭得可有些大,一不留神,屍橫遍野也非不可能。”

若是朝廷來的人不管不顧誅殺叛民,也是符合律法的。

陳卓如何不懂這個道理?

他抬頭,直視唐旭的眼睛:“敢問將軍,罪人是否賭贏了?”

這份勇氣還是讓唐旭露出幾分欣賞的。

他轉過了身:“明日午時,我希望能看到臨津大開城門,恭迎朝廷之師。”

陳卓便明白了,自己賭贏了。

唐旭離開的步伐略顯急切,副將知道他是心係那名帶回來的女子,這才分開了多久而已?

他心裏十分確定,那肯定就是將軍這麽多年苦苦尋找的那個人了。

他去將還在地上的陳卓扶了起來,想到沉穩的將軍也會有那麽沉不住氣的樣子,不由失笑。

“陳先生運氣倒是不錯。你們臨津,還藏著這麽個福星。”

陳卓麵露不解。

但副將也未再解釋:“我送您回去吧。將軍這幾日心情不錯,不會為難你們的。”

***

唐旭回了帳裏的時候,桌上的飯菜早就已經涼了。

他眉一凝:“都涼了也不知道換熱的嗎?”

侍女身子一抖,趕緊照做了。

新的熱騰騰的飯菜再次被端了上來。

唐旭親自盛了一碗粥,走向**躺著的人。

“我知道你不餓,但胃裏一直空著也不好,”他將粥攪拌了幾下,“今天就先喝這一碗。”

雲姝隻當作自己沒聽到。

一整天都隻能躺在**,宛若廢人一般的感覺,讓她心裏生出了幾分煩躁。

對唐旭的聲音也就更加不耐了。

“姝姝。”

於是當他再次湊上來時,雲姝一拂手,原本隻是想讓他離遠一點的,卻聽哐當的一聲,睜開眼,就見著原本在唐旭手裏的粥被整個打翻到了地上。

除了地上,衣服上,男人的手也被燙得紅了一塊。

可唐旭的目光隻在她的手上掃了一眼,確定沒燙傷到她,就蹲到了上去拾被她打翻的碗。

雲姝被子裏的手指動了動。

如果唐旭還是當年那個小少爺,哪裏受得了這個氣,這會兒早就摔東西走人了。

她坐了起來,第一次,對別人的愛,感到了棘手。

“陳先生,你打算怎麽處置?”她終於還是開口問了。

蹲在地上的人抬頭看了過來:“你終於願意跟我說話了?”

明明是戰場上殺伐果斷,被稱作活閻王的男人,那深沉的目光裏卻藏著絲絲委屈。

這麽看著,像是縮在地上的大型犬。

見雲姝又要轉頭了,他才開口:“我已經讓他明日開城門投降,我會留他一命,處置城中貪官。”

“若是留了他,”雲姝也知道不簡單,“就不怕其他人效仿?”

她這話,就像是在為自己考慮一樣。甚至她說話的時候,目光還瞥了好幾眼自己的手。

唐旭突然就覺著手上的燙傷沒那麽疼了。

“沒什麽要緊的,”他說,“再有下次,殺幾個就好了。”

雲姝一時間覺著自己真是想多了,居然忘了這活閻王的名聲。

“這藥效還有多久才能消?”

“大概明天就會失去藥效了。”

“你打算一直這麽關著我嗎?”雲姝又問。

她看著唐旭坐回了床邊,一雙幽深的目光盯著自己:“其實一開始,我是這麽想的。把你抓回來後,就打斷你的雙腿,把你關在屋子裏,讓你哪裏都去不了,幹什麽都隻能依靠我,除了我以外,看不到任何人。”

他專注的眼神在告訴雲姝,他說的是認真的。

雲姝打了個寒顫。

若真是如此……

“你一定會死的,”唐旭就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麽,接了她腦海中的下一句,“雲姝怎麽會變成這樣去依賴一個人呢?所以我沒那麽做。”

他停頓片刻後,才問:“我們都退一步怎麽樣?沒有自由,你會死,但是沒有你,我也會死。我們找一個,都能活下去的平衡點,怎麽樣?”

如果不是這話是從唐旭嘴裏說出來的,而自己沒有任何抗衡的籌碼。

雲姝其實是想說,她為什麽要平衡?

但事實是,他願意平衡,就已經是讓步了。

唐旭將空碗放了回去,正想要叫下人進來收拾,冷不丁看到自己躺椅上,那條熟悉的毛毯不見了影蹤,神色微微一變,看向了雲姝。

雲姝甚至看到了他的怒氣,雖然在對視的一瞬間又委屈巴巴地壓了下去。

“我看著不喜歡,”她知道唐旭是要問什麽,“就吩咐人拿出去扔了。”

唐旭眸光暗了暗:“你是看它不喜歡,還是看見了我有多喜歡你所以不喜歡?”

見雲姝不說話了,他轉身去了帳外。

侍女正候在一邊:“將……”

“我的毯子,扔了嗎?”

“沒……沒呢!”侍女趕緊回答,又不是不想活了,哪敢扔將軍的東西,“因為您說過,夫人的一切吩咐都要遵從,奴婢就給拿出來了。需要再給您拿過來嗎?”

唐旭微微鬆了口氣。

他看了眼裏麵:“算了,既然她不喜歡,你收好就行,不用拿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