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出火車車廂門,安熙婭醞釀一路的悔意已經到了爆表的程度,可是事到如今,隻能硬著頭皮上了。

安熙婭一邊順著人流的方向走,一邊繼續看著手機的地圖,心裏祈禱著在這地下室裏GPS和地圖功能一切正常。

出了火車站,看著手機地圖上代表著自己所在位置的點,再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安熙婭有一種想扔掉手機大叫的衝動。

做為一個標準的路癡加地圖辯識障礙重度患者,安熙婭到台灣做交換生已經四個月了。因為導師的關係,她去了雲林科技大學,所以,在這四個月裏,她從未離開過雲林半步。就算同學們會相約一起出行,她也總會因為導師特別關照的關係,忙得沒有時間同行。

相約幾次後,大家也不再約她。以至於後來待她有時間時,她也隻能一個人在學校附近走走,至少在學校附近,她還不至於迷路。

昨天半夜,她不知道哪根神經搭錯了線,竟然突發奇想,決定一個人到台北流浪。

再短途,也總歸是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行動派的安熙婭火速在網上訂了一張鬥六往台北的火車票。這才有了現在一出車廂的滿心後悔。

她的後悔還有一個原因。火車離開鬥六沒多久,她便接到導師周嘉瑩的電話,說自己在台北的一個施工現場出了問題,如果安熙婭願意,請她幫忙去現場看看狀況,因為她在台北幫忙負責此事的朋友昨天剛好出國渡假。

導師有請,不得推辭,安熙婭答應後,趕緊上網穀歌地圖目的地與台北車站的距離位置。

可是嚴重的路癡加地圖辯識障礙,這已經是種病,一種治不好的病,安熙婭從員林開始一路看到台北車站下車,仍是沒看明白。隨著人流就這樣走出來,她徹底抓狂了。

放眼看去,除了滿眼的人潮,四麵都是出口,可是四麵都不知道該怎麽走到出口。

台北車站的指路標識很清楚,每個字安熙婭也都認識,可是組合到一起,她腦中一片空白,完全不能夠理解。

終於,她停下腳步,呆呆站在原地,此刻她很想有隻引路蜂從天而降,帶她走出根本不能稱之為迷宮的迷宮。

安熙婭在原地站了足足十分鍾,終於橫下一條心:隻要能走出地下,重見天日,管它哪個出口,叫台出租車,直奔目的地。什麽捷運轉公車,都見鬼去吧!

就這樣,安熙婭像隻沒頭蒼蠅一樣,在台北車站的地下轉運站裏撞來撞去,至少又撞了十分鍾,終於看到了一個出口:站前地下街Z9出口。

當出來後,看著說遠不遠但也絕對不近的台北車站的建築,安熙婭怎麽也想不通自己怎麽會跑了那麽遠。不過不管那麽多,上車直達目的地要緊。

坐上出租車,安熙婭趕緊掏出IPAD出來翻看周嘉瑩發給她的相關資料,期間又接到對方屋主的電話。手忙腳亂間,車突然停穩。司機轉頭說:“小姐,到了。”

“啊,到了?”安熙婭抬頭看看,趕緊從包包裏掏出錢包,將車資遞給司機。

推開車門,可能是嫌安熙婭在車裏耽擱太久,門口站著一個打扮很時尚的年輕男生,見她終於開門,不耐煩地扶住車門,從她身邊擠進車裏,怦地關上車門。

安熙婭顧不上計較許多,在樓下警衛處登記了名字,押上學生證,換了磁扣上樓。

一路手忙腳亂的安熙婭完全沒有發現自己的IPAD遺落在出租車的後座上。

施工現場的大門是敞開的,聽到裏麵有人在生氣爭吵的聲音。一進門,映入眼簾的是滿屋狼籍,像是被洪水剛剛洗禮過。

客廳中央一位戴眼鏡,約摸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正在生氣地責罵著一位約摸二十多歲的年輕工人。

“你好,請問是田先生嗎?”安熙婭硬著頭皮走上前,詢問道。

“你是?”怒氣衝衝的中年男子疑惑地看著她。

“我是您的設計師周嘉瑩老師的助理……”

“周嘉瑩呢?她自己怎麽不來!叫個助理過來是什麽意思?”不等安熙婭的話說完,屋主田先生便怒吼著打斷了她。

“田先生,您先消消氣,真的不好意思,不是我們周老師不來,是她今天接到電話時,已經去了高雄,實在趕不過來,所以專程派我前來處理。”

“你處理?你能處理嗎?你看看,你看看我家現在被她弄成什麽樣子!你們那位負責現場的喬先生更離譜,電話幹脆就是不接!”

“對不起對不起。”安熙婭連聲道歉,隻想先平息客戶的怒氣:“我先看看具體什麽原因,您先別急。”

安熙婭說著,轉向一臉愁容的工人:“大哥,麻煩你先帶我看一下。”說著跟他一起走進肇事事發地:浴室。

經驗不足的安熙婭裝模作樣的看了半天,趕緊用手機拍了幾張照片傳給周嘉瑩。見屋主一直站在客廳氣衝衝的念叨,安熙婭隻好躲到樓梯間給周嘉瑩打電話,沒防備,田先生竟然尾隨她出來,並且一把搶過她的手機,直接對著電話裏的周嘉瑩大聲咆哮。嚇得安熙婭站在旁邊一動不敢動。

有個正在裝修房子的鄰居真的是件很要命的事。周煒文最近被樓上裝修的那家吵死了。電梯間動不動就髒得要命,今天一出電梯門,就聽到樓上一個男人如雷的咆哮聲,還夾雜著一個女生柔弱的分辯聲。

“真是沒完了。”周煒文皺著眉,進到家中。顧不上換鞋,先直接撥了門禁的可視電話給樓下的警衛。

“C棟21樓有人在吵架,麻煩上來處理一下。”

聽著警衛無奈的應答,周煒文搖搖頭掛斷通話。

一早出去跑了一圈,滿身臭汗,他趕緊把自己從頭到腳扒光,準備洗個頭和澡。

剛剛用好洗發精,打好了泡沫,SHIT!竟然停水!

周煒文回想,電梯間沒有貼停水通知呀。

再次撥通可視電話下去,竟然被告知就是C棟21樓吵架的那戶人家,因為施工造成下水道堵塞,並且出水水管破裂,已經水漫金山。又因為管道走線關係,暫時關閉了20樓和21樓的水閘。

SHIT!周煒文憤憤地罵了句髒話。

怎麽就那麽巧,自家水管入戶管存的那點水剛好淋濕頭發,再多衝個幾秒鍾也能發現停水這件事,不至於像現在滿頭泡沫這般狼狽!

當人倒黴時,喝水都塞牙縫,這一點周煒文算是領教到了。

平時冰箱裏常備的飲用水竟然隻剩下小半瓶,400毫升都不到!

周煒文在冰箱裏亂翻著,又領教了什麽叫天無絕人之路。

之前藍飛為了喝啤酒買來的兩大袋冰塊還在冷凍室裏。周煒文趕緊拆開袋子,把冰塊倒進鍋子裏,打開瓦斯爐,融化冰塊。

就著這點水,勉強將滿頭的泡沫衝靜,周煒文忍受著全身汗粘粘的不適,套上同樣被汗濕透的衣服,怒氣衝衝地跑上21樓去理論。

地板上鋪的保護墊,大門開著,大聲的爭執聲,不用尋找,直接闖入就對了。

周煒文衝進21樓的03室,看到一個文弱秀氣的女生正在努力向一位黑麵的中年大叔解釋著淹水的原因。做為一名專業的建築師,周煒文實在無力吐槽這個女生的專業知識匱乏。

“這位小姐,你是設計師嗎?”

“你是?”田先生搶先反問,他以為又是周嘉瑩派來的。

“我是樓下2001室的鄰居。”周煒文簡短回答,繼續對安熙婭說:“哪裏的問題,讓我看看。”

“鄰居跑來湊什麽熱鬧。”本來就已經焦頭爛額的安熙婭心裏嘀咕著,但不得不帶著周煒文走進浴室。

“兩管之間距離太近,淋浴間的排水管根本不需要走到這邊,到時86的蓋子安上去,整個浴室中間就是一朵**你覺得好看嗎?”周煒文仔細看了一下,毫不客氣地轉向安熙婭訓斥著。又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朝著水管口照了照。

“應該是為了省事,想遷就這個排水口,坡度向內集中沒做好,造成積水,鋪磚也不平整,所以想切開改管。施工工人不注意,沒封住排水管口,所以有水泥沙漿掉入管裏,雖然沒有完全堵,但是令排水更加不暢。出水管的破裂就不用多說了,施工問題。我說小姐,你們是哪裏請的工班?不要為了省錢,沒事弄一堆學徒來糊弄人好不好?”

“我……”安熙婭被周煒文的一翻話噴得百口莫辯。

“師傅,我不知道你是水電工還是泥工師傅,麻煩你轉告你們的工地負責人,殘籍處理好之後,排水管移到這邊牆邊,坡度整個朝這邊做,再沿牆邊做一整排集水槽,買長型蓋板放上就好。對了,別忘了,你們的防水要重新做過!我是建議整個管挖起來全部返工重做。”

周煒文說著說著,突然一拍腦袋,驚叫一聲:“糟了!樓下是2003?!SHIT!”

不顧大家驚異的眼光,周煒文一陣旋風般消失在2103室,隻聽著咚咚的腳步聲狂奔樓下。

周煒文衝進自己家,翻出一把鑰匙,又衝到2001室,打開門。

客廳還好!剛鬆了一口氣,不,不對!浴室!

周煒文往裏衝了幾步,停下了。

果然,不出所料,早就有一堆積水從浴室流出,漫了小半個客廳的地板。

“完了!”周煒文一拍腦袋,他記得藍飛說過今天有個小活動要去香港。

周煒文趕緊掏出電話打給藍飛。

“幹嘛啦,我剛到機場。”電話裏傳出藍飛懶洋洋的聲音。

“小飛,告訴你一個不幸的消息,21樓裝修出了問題,現在你家浴室整個被淹了。我此刻就站在客廳!”

“靠北咧!我剛到機場,你處理啦!”藍飛驚罵一聲,但旋即想到有周煒文這個專業人士,交給他放心啦。

“靠夭咧!我是欠你的哦!”周煒文無奈地掛了電話,旋即又返回21樓。

被周煒文這邊鬧了一通,屋主更是火大,不停地大聲責罵著安熙婭,口口聲聲一定要她跟周嘉瑩負責。

工人站在陽台不停的電話想聯絡上喬先生,而安熙婭已經無力再去跟屋主爭辯什麽,隻得默默站在一邊,用微信跟周嘉瑩溝通著。

“這位小姐,請問你貴姓?”周煒文再次突然冒出,凶巴巴的語氣嚇了安熙婭一跳。

“我姓安。”

“安小姐,麻煩你跟我下來一趟!還有,田先生,也麻煩你下來看看。”周煒文的麵色之黑,語氣之硬,田先生狠狠的剜了安熙婭一眼,跟著周煒文身後下了樓。

“麻煩你們看看。”周煒文帶著二人進入2003室,指著客廳和浴室的積水:“請問這要怎麽辦?”

“你不是2001室的嗎?”田先生第一反應。

“這是我朋友,剛才我已經拍照傳給他,並且跟他通過電話。他現在前往香港工作,全權交給我負責此事。這是他的文字授權,麻煩二位過目。”周煒文把手機遞給田先生。

田先生根本懶得看,直接指著安熙婭:“這是設計公司造成的,應該由他們負全責。”

田先生的話也不無道理,周煒文直瞪瞪地看著安熙婭,一副不給說法絕不罷休的態度。

“請稍等。”安熙婭覺得自己已經想要哭了。她拍了幾張照片,再次傳給周嘉瑩,並且直接用語音告訴了她這個意外。

終於,在工人不懈的努力下,找到了喬先生。

原來他不是故意不接電話,而是小孩昨晚生病送醫,慌亂中手機落在車裏。

看到匆匆趕到的喬先生,安熙婭像是看到救星。

“沒事沒事,嘉瑩跟我說了。這裏我來處理,你去樓下看看周先生那邊有什麽要幫忙的。”喬先生知道田先生是個龜毛的人,且不太好講話,趕緊把完全無辜的安熙婭打發到樓下。

安熙婭雖然很氣周煒文剛才的各種責難,但是單就工作的角度上來講,她還是佩服周煒文的老道與專業。她硬著頭皮按響了2003室的門鈴。

不一會兒,周煒文來開門,看到是她,本來就很臭的臉變得更臭:“你來幹嘛?”

“我來幫你做清潔。”安熙婭低聲說道。

周煒文一瞪眼,本想趕她走,又轉念一想,往後退了一步,放安熙婭進來了。

“你整理客廳吧。”周煒文扔了塊抹布給安熙婭,自己又鑽回了浴室。

看著對方完全不想理會自己的樣子,安熙婭心裏也滿是委屈。

這跟她有什麽關係啊,她不過就是大半夜腦抽,大老遠的從雲林跑來台北迷路,然後被抓了壯丁,當了炮灰!

唉!裝修業水深,入行需謹慎。

周煒文剛剛把浴缸和洗臉台盆上清理幹淨,正準備來清潔馬桶,突然聽到外麵一聲不太響但是絕對是清碎的“啪”聲,伴隨著安熙婭低聲的驚叫。

又怎麽了?!這女人真是可以再麻煩一點沒關係!

周煒文扔下手中的毛巾,衝出浴室,傻眼了。

安熙婭一手撐地,一手撐在玻璃小邊幾上,地上是藍飛最心愛的X戰警洛根公仔的殘屍。

摔碎了。

很好,藍飛估計要發瘋了。

周煒文的心頭卻閃過一絲快意。

可是看著麵前這個摔倒在地板上的笨拙的女孩,他又冒出一絲不快。

“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安熙婭努力忍住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

“笨死了!真沒見過你這麽笨手笨腳的!”周煒文語氣生硬,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公仔屍塊。

忍了好半天的委屈,摔碎東西的內疚,加上摔倒的疼痛,還有麵前這個男人的嫌棄責備,安熙婭的眼淚終於沒忍住,掉了下來。

手被公仔的碎塊劃破,安熙婭看著手指冒出的血珠,擦了擦淚,想站起身,一隻大手抓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拉了起來。

“坐下。”周煒文看到安熙婭出汗的手指和偷偷拭淚的樣子,心軟了,將她從地上拉起,又推到沙發上坐定:“等著。”

周煒文找出藥箱,替安熙婭的手指消毒。

“聽你說話好像大陸人。你從小在大陸長大嗎?”周煒文最怕看到女生掉眼淚,趕緊找個話題緩解這尷尬的氛,溫和地問道。

“我是大陸人,來台灣做交換生的。”安熙婭回答。

“哦,難怪。不過你為什麽要學工程設計?這一行很辛苦的。”周煒文撇撇嘴,不屑地說:“像你們這種柔弱的小女生,最好還是每天打扮得幹幹淨淨的,去學校做做老師啊,或是公司裏做做秘書啊這樣的工作比較好啦。幹嘛整天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跑來跟我們男生搶飯碗。”

“我才不是柔弱的林妹妹!當初念大學,選這個專業就是因為我喜歡居家設計,不然也不會再去報考研究生。誰說這一行是男生才能做的!女生細心的特質才更能打造居家的溫馨感!優秀的女設計師多了去了!你少性別歧視加職業歧視!”安熙婭對周煒文不屑自己的這番話頗為光火,毫不退讓的回嗆。

哼,還挺凶!這就是傳說中的女漢紙?周煒文翻了下眼皮,一副懶得跟她計較的樣子。

“行了,時間也不早了,你快回學校吧,剩下的我自己來收拾了。”周煒文替安熙婭最後貼好創可貼:“記住今晚不要碰到水。”

安熙婭懷疑的看著他,一直凶巴巴的各種撲克臉,怎麽現在突然變得這麽和藹了?

“看什麽看,不回去還想我留你吃晚餐啊。”周煒文嘴角扯出一個譏諷的笑。

“可是這個……”安熙婭指指茶幾上洛根的碎塊。

“不用管了,我來處理。”周煒文送安熙婭到門口時,竟然給了她一個溫和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