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潮濕的梅雨季節過去,天氣一天比一天轉向嚴熱,一年一度的畢業季來臨。安熙婭幾經猶豫,還是決定接受導師的介紹,去他同學蘇岩自己開的岩石設計機構上班。

第一天進公司,蘇岩安排工作室的設計總監林天宇帶著安熙婭先熟悉。林天宇剛好接到工地出狀況的電話,趕著出門,也顧不上多說什麽,帶著安熙婭就直奔停車場。

一路上林天宇不停地講著電話,一直快到目的地才有了個空檔。他隨口跟安熙婭閑聊了幾句,得知安熙婭是名師江一波的弟子,他不免偷偷多打量了安熙婭幾眼。

到了出狀況的工地現場,林天宇看到下水管接口的漏水點,開口就訓斥師傅做事不小心,太毛燥,水電師傅頗不服氣地跟他爭辯著。

這種爭執場麵跑多工地的安熙婭倒也見怪不怪了,她走到浴室一看,心裏突然猛的一揪,這不就是跟當初台北田先生家遇上的狀況一樣嘛。安熙婭看看狀況,拿出尺測了一下,走到林天宇身邊,打斷他跟師傅的爭執,把他拉到一邊,低聲向他說明當初周煒文的解決辦法。

“你確定?”林天宇質疑地反問。

“嗯。當初我台灣導師的工地就是一模一樣的狀況,還賠了不少呢。後來是就是這麽解決的。”安熙婭很篤定地說。

“可是沒那種長的蓋板啊。”林天宇翻翻眼皮。

“淘寶上搜搜唄,萬能的淘寶什麽都有得賣。”安熙婭不以為然。

“算了,還是用這種吧,就是醜點兒。”

“也行吧。”安熙婭適時打住。

林天宇照著安熙婭說的方式,重新測量了一下尺寸,開始跟水電師傅叨叨解決方案。安熙婭見狀,走到陽台,剛剛猛的一揪的心,到此刻還沒放鬆。她,想起了周煒文。

屏東車站的依依不舍,台北車站的隔街偶遇,一切的發生不過就在幾個月前,卻像有半個世紀那麽久遠。記憶變得很模糊,可心底那絲悸動和酸澀的感覺卻一分一毫都不曾減輕。

周煒文。安熙婭不由自主地低聲呢喃著這個熟悉的名字。

林天宇跟師傅確定好解決之道後走出來,一眼就看到站在陽台上的安熙婭。

“小安!”林天宇叫了一聲,安熙婭一動不動。

“小安。”林天宇走近安熙婭,這一聲像是嚇到了安熙婭,他看到她的背影抖了一下。

“你沒事吧?”林天宇看到轉過身的安熙婭眼眶微濕,有點詫異。

“我?沒事啊。我們要走了嗎?”安熙婭臉上流露出的不解讓林天宇覺得可能自己看錯了。

回公司的路上,林天宇頗有興趣地問著安熙婭關於在台灣做交換生的事,安熙婭的心情已經低穀到了極點,可是礙於林天宇是公司的總監,算是自己的前輩,而自己第一天剛到公司,雖然心中再不情願,也還是耐著性子回答著林天宇的各種問題。偏偏林天宇的每個問題似乎都能夠牽起安熙婭關於周煒文的回憶。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安熙婭坐在回家的公車上,突然有一種強烈想哭的衝動。

“老葉,我好想辭職換家公司。”安熙婭按下發送鍵後,鼻子一酸,眼淚還真的掉了下來。

“咋回事啊?誰欺負你了?”葉寒的電話馬上打進來。

“沒人欺負。”安熙婭悶悶地回答。

“我也覺得。像你這種女漢子,不欺負人家就不錯了,誰還敢欺負你呢。”葉寒調侃著。

“喂!你還是不是人啊。”安熙婭的戰鬥力馬上被點燃。

“哈哈。我說錯了嗎?打得跑流氓,蓋了得瓦房,說的不就是你這種女漢紙麽。有人敢欺負你,那叫不長眼!”葉寒在電話那頭壞笑著。

“討厭!你是誠心的是吧!滾,懶得理你了。”安熙婭啪地掛了電話,被葉寒這麽一鬧,抑鬱了一天的情緒倒真的一掃而空。

“喂,真生氣啦?”葉寒的電話打來被安熙婭掛斷,他馬上又發來語音。

安熙婭笑了,直接回撥電話過去。

“氣你個頭!二貨!”不用懷疑,安熙婭知道其實那頭的葉寒是憋著笑呢,電話一通直接開口罵起來。

“哈哈,沒生氣啊,那我任務沒完成,得繼續。”葉寒的嘴繼續賤著。

“你嘴不賤會死啊。”安熙婭笑了。

“會。不過我死之前還是要先問問你,咋啦?幹嘛想換公司了?公司男人都太醜?”葉寒不改嘴賤本性。

“姐是那種看臉的淺薄之流嗎?!”安熙婭翻了個白眼。

“必須是!”

“滾!”

“滾完了,請繼續!”

“我今天被一人煩死了!”安熙婭終於進入正題:“早上一進公司,蘇岩才給我介紹公司的設計總監認識,他工地就接了一電話,出了點問題。然後蘇岩說讓他帶我去熟悉一下公司的工地,人都沒認全呢就跟著他往外跑了。本來這也不是壞事,去了工地,看了一下狀況,其實是小問題,我曾經在台灣遇到過,然後他跟師傅爭起來,我就拉他到一邊,告訴他這狀況我在台灣遇過,好解決。我就說近墨者黑,整天跟你這個嘴賤的貨在一起,我也變嘴賤了。我以前實習的地方也不少啊,幹嘛就嘴賤說在台灣遇到過。好了,人家的好奇心給勾起來了,各種問我在台灣做交換生時候的事,好奇台灣有啥好玩的,有啥好吃的,台灣人有啥不同什麽什麽的,BALABALA一大堆,跟十萬個百科提問似的,煩死了!從工地一路問回公司也就算了,回到公司,還沒喘上口氣,老板就給了個新任務。讓他帶我一起準備一個招標案。你說一起做標書就一起做吧,一直在那邊問我台灣公司是怎麽做的,因為這個標案發包方正好死不死是個台灣的公司。我怎麽知道台灣公司怎麽做?我隻是去交換生學習,要不是江教授的私人關係,我哪兒來的機會去工地實習啊。整整一天,尼瑪的整整一天啊,就是不停地跟我提台灣台灣台灣,問得我都要發火了。跟他說了平時學習很忙,我沒怎麽出去玩,就像聽不懂似的。那麽好奇自己去玩一趟不就知道了嗎?幹嘛一直問我?!”

安熙婭一口氣發泄完,葉寒半響沒吱聲。

“喂,老葉!”安熙婭以為電話斷了。

“在呢。在聽呢。”

“說完啦。”安熙婭突然覺得扔了一大包垃圾出去,鬆了一口氣。

“我說你這人就是矯情,人家不就是好奇嗎?問問你也挺正常啊,幹嘛反應那麽大?”葉寒不以為然。

“我就煩!就神煩提台灣。哎,等等!我要下車!麻煩讓讓我要下車!”安熙婭抓著電話,突然大聲叫著,拚命地往車門處擠,好不容易擠出車廂,喘著粗氣繼續跟葉寒叨叨:“我就神煩提台灣!現在誰跟我提台灣我煩誰!討厭台灣!我特麽後悔去台灣當交換生了!”大聲激動著地安熙婭引來車站等公車人們的側目,自己還渾然不覺,隻顧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裏。

“哎,我說小婭,你不會真的對那男的動真心了吧。”葉寒的聲音突然嚴肅。

安熙婭愣住了,猛地收住腳步,在原地站定,心裏一直努力壓抑了一天的酸澀瞬間泛濫。

聽著安熙婭沒有反應,葉寒微微歎息。

“傻妞,到家沒?我過去找你吃飯?”葉寒換了一種輕鬆平常的語氣。

“算了,我想一個人呆會兒,今天被那人煩一天,挺累的。周末再約吧。”一陣強烈的倦怠感襲來,安熙婭突然覺得自己剛才那通抱怨發得特別無聊。

“傻妞,別老跟自己過不去行嗎?不愛提台灣,咱就不提,管他誰呢,一律回答不知道,想知道,自個兒看去。可你自己呢也別老跟自己較勁。那男人不好跟台灣有啥關係啊,你雲林科大的導師不好啊?你那些台灣的同學不好啊?每次看你這麽軸,就不帶愛跟你說話!”

葉寒的叨叨讓安熙婭無言以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