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詩人白濤,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你有空嘛?老兄!”
“什麽事?”
“你馬上來一趟。”
“非要現在嘛?”我剛在電腦前坐下來。
“是啊!”
“至於這麽迫不及待?”
他有點不耐煩,“請你來,你就來嘛!”
從電話裏,聽出他有氣無力,精神不振,與以往大不一樣。“你怎麽啦?智者!”我喜歡這樣稱呼他,智者,也就是充滿智慧的人,而充滿智慧的人,自然也是絕頂聰明的人。在我認識的首都文化人圈子裏,白濤,是少數當得起這個“智者”稱號的人。
他在電話裏鄭重其事地說,“老兄,我一點也不是聳人聽聞,我覺得我死到臨頭了。”
外邊陽光很亮,秋高氣爽,相信我聽到的不是鬼話,令人不勝詫異。
然後,智者腔調大變,在電話裏,和我沒頭沒腦地探討起死亡哲學來,不知他老人家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人總是要死的,活了這一大把歲數,居然不死,你不覺得奇怪嘛?不知為什麽直到今天尚健在著?連我自己也納悶。老兄,能不能麻煩你來一趟,商量一下後事。”
雖然我比他小,還是晚輩,但他喜歡叫我老兄,我也跟他沒大沒小。“神經啦!你——”
“我很正經地跟你講話!”
假如這是一位躺在病榻上,命危旦夕,一直要求安樂死的人,說出這種喪氣的話來,也許不足為奇。白濤雖年逾古稀,但作為一個男人,尚能談得動戀愛,能有心思想到女人,應該是離死還有一大截子路的,平白無故扯到後事安排,所為何來?
智者是不是又在打出一張怪牌?這個一輩子沒跌過跤的人。
“替你寫遺囑啊?”我跟智者開玩笑。
他很頂真地說:“那倒不必,問題是有些事要辦,需要一位老朋友來做,挑來選去,再沒有比你更合適的人選了。”
這位文化界的老前輩,不久以前,在一家什麽生命測驗中心,做了一次從頭腦到心髒,到四肢,到性功能的全麵測試。儀器是德國進口,做檢查的是人家外國專家。查出來的結果,他老人家簡直健康無比,那心髒比年輕人跳動得還有力量。洋專家說,如果不發生車禍、謀殺、暗害等意外災難,活到一百歲以上,是一點也不會成問題的。
在場的人,皆趨前緊握智者的手,表示祝賀。因為大家都覺得他身體,從來不是那麽結實,好像應該比誰都要先走一步,一個隔三差五,總是要住幾天院的人,生命力反而更強壯,真讓健康人眼紅不已。白濤作清醒狀,他說,劉海粟大師九十歲登黃山,那體質,不也沒有過百嘛?但中國人喜歡湊趣者多,大家堅持說他行,因為他眼下還能把一個年輕得要命的女子把握得牢牢的,說明他大概有點內功。他莞爾一笑,馬上人瑞似的接受大家的致敬。還說俏皮話,看來我是能看到中國式的社會主義完全建成,而諸位,那就對不起,你們是看不到那一天的了。
大家相信,這個社會,有害的人死得早些,無害的人死得晚些,其實是好事,於是,有人萬歲,有人烏啦地喊起來。
這就是他的人緣了,此人一生喜結朋友,不端架子,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他都談得來。不像一些老人家,死倔橫喪,總像別人欠他二百吊似的,敬他不是,不敬他更不是。智者還為此次健康體檢,專門寫了一首詩,登在報紙副刊上,我隻記住其中幾句:
“百歲不算老,
我欲活百五。
百五不滿足,
爭取到二百。”
他的詩墨跡未幹,怎麽要和這個世界再見了呢?不正活得有滋有味的嘛?我隻好關掉電腦,準備到簾子胡同去看他。
白濤,從我認識他那天起,就見他老是吞食各式各樣的藥片,藥丸,身體不是很結實的,別人得過的病,他幾乎都得過,別人沒有得過的病,他也得過。現在看來,智者未必真的有病,他的病,也是他老人家的智術之一,我輩凡夫俗子,隻能高山仰止了。所以,他做出老是病病怏怏的樣子,老是帶病堅持黨的文化工作的樣子,老是有寫史詩的欲望,而無荷馬寫《奧德賽》和《伊裏亞特》的力量的樣子。在中國,樣子很要緊,隻要口到心到,手到不到就無所謂了。他一談到他一時半時拿不出傑作時,總是悵然不已,感喟再四。
“常想寫大詩,
力薄不能為。
譬如登高山,
此誌豈敢懈?”
在上次文代會期間,這首詩還印在了《簡報》上,成為佳話,表明他雖病弱,但情誌不衰,上麵本想安排他當顧問的,看到他如此不能忘懷於史詩的創作,真是浩氣長存,精神永在,哪敢讓他退下去,還是給他一個實缺。
聽到這樣安排後,他又寫了一首小詩。
“生平無奢求,
采菊學陶潛。
寂寞非壞事,
怡然在山泉。”
組織上一看,明白了,從關心他的身體健康,體諒他的創作欲望出發,跟藝術家協會打了招呼,盡量少給白老增加負擔,專門配了一個專職秘書。這些年,他基本在家上班,單位有事,過問一下,當然是在他認為有必要過問的情況下才過問的,總的來講,這位文化老人,地位不低,待遇不差,虛實不拉,好處皆沾,大家也隻有眼饞的份了。
我恭維過他:“智者,你真行!”
他作謙虛狀:“馬馬虎虎啦!”
這表明了一個老有病的人,倒未必比老沒病的人的生命力差,俗話說:“破藥罐熬柏木梢。”是一點也不錯的,像白濤這個出了名的病秧子,預測能活百歲以上,我是相信的。他能見到中國式的社會主義建成,而比他小許多歲的我們,卻未必見到,這是不值得奇怪的。
但是,一轉眼間,他怎麽會覺得自己快不行了呢?這真是號外新聞!
“好了,智者,我馬上就到府上去。”
“你快點兒來吧,晚了也許見不著麵了!”
我在電話裏說:“你別說得這樣邪乎,行不行?”
“是這樣的。”
也不知真的假的,聽他口氣很嚴重,不過,對於這位文化界的老領導,我也有一絲心理準備,不知道此老又想製造什麽新聞?反正他這一生,除了政治運動住院,“文化革命”裝死,一般情況下,他是閑不住的。故伎重演,怕人把他忘了!
我放下他老人家的電話,並未立刻出發,想了想,還是先給穀玉打個電話,問一下這位老先生的近況再說。她是他的秘書,他的五言詩弟子,他的半公開,半秘密,半合法,半違法的情人,理應對徜徉在山林中的老人,要了解得多一些。
穀玉,是一個正當年的,像水蜜桃那樣飽滿成熟,一碰就流湯的,已經到了不摘不行的可愛女人。這個世界,要是沒有像她這樣女人的話,男人真的就無事可幹了。她漂亮非凡,聰明非凡,能幹非凡,而且也理智非凡。她和智者保持這樣一種合作夥伴兼情人的特殊親密關係,無疑找到了一個進可以攻,退可以守的堡壘。她認為隻有傻女人,才急著談婚嫁,一旦名花有主,專屬於誰的話,那就失去了自由。而失去了自由,也就失去了一切。所以,對像她這樣不係之舟而言,像簾子胡同白濤府上,那磨磚對縫的四合院,該是她最好的泊位了。
她是做大事業的女人,她說過:“過去是智者吃政治的世紀,現在是美人搞經濟的時代了。”一個知道自己美麗的女人,就懂得自身的價值所在了。
我說過:“你們兩強的結合,這世界,對二位來講,便無堅不摧,無攻不克了。”
他倆的笑聲,竟驚飛了簾子胡同四合院裏那棵大棗樹的鴉群,哇哇的叫聲,打破了夜的沉寂。
穀玉說的話,真是妙語如珠。我們這些他的朋友都說,一個人來到這個世界上,像白濤這樣過“吃政治”一輩子,算對得起自己了。這是別人無法生氣的事情,智者什麽時候正經做過事呢?可他一直擔當著很重要的領導職務。他什麽時候拿出過史詩或者別的大作呢?可他在文壇的地位,卻很不一般。他什麽時候為黨為國,或者為“英特納雄納爾”立下汗馬功勞呢?可他應該有的,全有了,不應該有的,也有了。
何德何能,也就不去理論了,且說他什麽時候具有那種男性魅力過呢?可在雪崩中葬身冰窟的晏波,簡直可以稱作女中翹楚,一位司令員(我生平很少見到如此豐富人性的一位領導!)始終不渝地追求了一生的女人,卻曾經是他的妻子。甚至到了垂暮之年,上帝還給他這份安慰,一個如花似玉的穀玉,也讓人驚歎這位老先生豔福不淺。他有一首詩,寫了這份豔遇:
“生平無他愛,
唯愛革命多。
早春風流韻,
晚霞不蹉跎。”
早春,指的是誰,晚霞,指的是哪一個,別人不了解,我是知情的。但他,對於那個失蹤的“早春”,早忘得幹幹淨淨,連提都不提了。
我劈頭就問穀玉。“是不是你惹老人家生氣了?”
穀玉在電話裏反問我:“怎麽回事,他?”
“他說他馬上就要死了。”
那美人的撲哧一笑,讓我放下了心。
白濤是異人異相,這一點大家是公認的,第一,他那雙眼睛,很有特點,使人想起隻有老鷹才具備的敏銳視覺。第二,他那鼻子,也不一般,細而瘦長,老是在嗅著什麽氣味似的翕張著。第三,便是他的耳朵了,總是在傾聽似的支棱著。在文化界,頗有幾個善覘人相的星士,或者鑽進氣功玄妙中的高人,他們有見過白濤的,事後對我說:“恕我直言,這位白濤先生,看他那相貌氣色,五官位置,眼神鼻息,軒宇輪廓,倘非大聖大賢,便是大奸大邪。”
我把朋友的說法,告訴了智者,他,莞爾一笑:“這話說得還很有點辯證法,從來成則為王,敗則為寇,不過,一個七十出頭的老人,無論想做聖賢,還是想做奸賊,都來不及了。幸而,我一輩子還算走運,不像晏波,生無寧日,死無安處。都因為太有性格的緣故!”
他的妻子,那位播火者,一生就是在風險跌宕中度過,做過地下工作,冒過槍林彈雨,去過不毛之地,經過曆次運動,艱難險阻,浮沉顛沛,這個女人活著的日子裏,從未安生過。要不是司令員終生不變的關照愛護,五七年那一關就怕過不去。
穀玉在電話裏告訴我:“他最近大概碰上點麻煩,有些神經兮兮,誰知道,他犯了哪根筋——”她跟他同居,但不是他的老婆,所以,說話比較超脫。
我想象不出智者會碰上什麽麻煩?中國人最容易碰到的麻煩,說到底,在過去的年代裏,無非是政治上的麻煩,現在倒多半是為富不仁,貪贓枉法,投機搗把,鑽營舞弊上的麻煩了。而他,從進入解放區開始,一直到改革開放的今天,經曆那麽多的形形色色,大大小小的政治運動,隻有別人當犧牲品的,他可是連一毫毛也未受到損傷,這是我們時代的奇跡,也可以看到他吃政治,而不被政治吃了的獨到功夫。
到了經濟掛帥,金錢第一的時候,他讓穀玉那女能人出麵,做他的經紀人,搞字畫文物買賣,一個畫廊,一個藝術經營公司,名義掛靠在他當主席的藝術家協會,交一些象征性的管理費,剩下的,二一添作五,他一半,她一半,各入各的腰包。老先生的財產,主要是這所簾子胡同的院子,和院子裏原來他妻子那個家族留下來的值錢的和不值錢的一切。說是具有天文數字,那是誇張不實之詞,但決不是我們掙些許稿費者所能想象,倒是一點也不冤枉他的。他隨便拿幾幅字畫古董押在銀行裏,就能貸出百把十來萬塊錢,開個公司什麽的,絕對不費什麽口舌的。
在共產黨內,屬於進城時期的老幹部中間,能像他這樣發財的,並不很多。老實講,他真是沒有吃過什麽虧,而且又靠共產黨的招牌,占了便宜的人。他對我不見外,曾經開導過我:“你不要書生意氣了,現在是個發財機會,你看穀玉幹得多歡,這個世界,從來是餓死膽兒小的,撐死膽兒大的。等共產黨明白過來,人家早把牛牽走了,你再去拔橛,分明是往槍口上送麽?”
對此,你不心悅誠服也不行。
我問穀玉:“是不是一塊去看看你的老未婚夫?”
“現在走不開,我在等一位老板,有一大筆饑荒,得填補上窟窿。”
在這個世界上,像這樣敢作敢為的女人,還真是少見,以名流的身份遮掩住實際上是盜墳掘墓的髒活。這個戴白手套的文物鑒定專家,一旦犯事,她早把屁股上的屎,擦得幹幹淨淨,不留痕跡。再說,白濤這大紅袍,是她最好的掩護。所以,得其所哉,生意越做越大,看來,她說得對,是她的時代到了。
“那他,到底為什麽,平白無故想到了死?”
這女人透出一絲口風:“有一天,他忽然念叨晏波的名字,這是很少見的。”
智者雖然吃政治,但對這樣一位特別親密的女人,會不談他為什麽想到了死的問題,是不可能的。“你沒覺得奇怪?”
“還有讓我弄不懂的,還提到了簾子胡同那房子——”
聽穀玉這一說,似乎老先生有安排後事的一點意思,但我不信。
這些和他失蹤的妻子,都了無關係。晏波,在“文革”批鬥**中,從牛棚中突圍而出,遠走邊陲。說來,也隻有她那種具有十二月黨人妻子的充滿革命浪漫的女人,才做得出來。試想一想,天都塌下來了,你一人站出來能頂得住嘛!這就是晏波的天真了。“文化革命”對智者來說,確實是史無前例,連當場休克的手段也使用了,也未能逃脫幾天牛棚的災厄,不過,他終究是吃政治的,在牛棚裏,造反派見他乖順,還讓他當了個走資派的頭。他反對晏波這種極其幼稚的冒險行為,“你這純粹是意氣用事!”
“難道看著加農炮被誣陷,被折磨死?”“加農炮”是我們這些他的部下,給他起的外號,他本人也不反對大家這樣親切地叫他。
“文革”期間,他在邊疆任省委書記,自然是走資派無疑。當她在一張小報上看到原來在根據地時的這位首長,被批被揭的材料,其中提到了她,就有越棚(也就是越獄)的打算。
“晏波,你是愛他,還是害他?”根據他吃政治的經驗,一旦處於運動的被告地位,唯有深刻檢查,低頭服罪,否則,任何辯解,隻有加重倒黴的可能,“你當共產黨比我早得多,怎麽會一點也不悟?別犯你的共產主義幼稚病,好不好?”
她是相信真理,相信公道,相信黨,相信人民的革命家,她對他的這種懦弱,不屑一顧。“好吧,我坦率說,我恨我不愛他,幹嘛我要害他!我要去給他申訴——”她趁他裝病住進醫院,趁監管的專政隊員鬆懈之際,逃出牛棚,直奔火車站,一去不回。現在,回想起來,這樣騎士風度的女人,真是難尋難覓了。為了給一個曾經追求過她,也曾經保護過她的首長,證明對他的誣蔑是無恥的栽贓,證明她和那位司令員之間關係,是絕對的清白,甚至是不是帶有後悔的情緒,去彌補她對他的感情上的負債,那就不好推測了。但她日夜兼程,急如星火,趕去討一個公道,不能不為她的俠膽柔腸讚歎。這一路上,避開造反派隨之而來的追捕,對一個做過地下工作的人來講,倒不是什麽難題,但沒想到,途中翻車,埋在雪窟,從此就無了下落。
智者雖老,春心猶在,那種花花草草的欲望,一輩子也不消停的,以後,白濤便采取與女人打遊擊戰的辦法,有感情就交往,無感情就分手。因為一,不能證實晏波果真死亡,二,像晏波這樣的女人大概也再難找到,三,他總覺得所有想同他談及婚姻者,無不看中他簾子胡同的四合院,和他的錢袋。
穀玉則不,玩玩可以,結婚不行,和他這樣的智者合作,很愉快,也就夠了。她的哲學是:我可以給你想要的我的年輕肉體,但你不能幹涉我的行動自由。我是你的合夥人,但不是你的注冊老婆。我們一起掙的錢,親兄弟,明算賬。至於你的財產,你從你前妻那名門望族繼承的全部,我連正眼也不看一下。如果你百年以後,在遺囑裏寫上一筆,饋贈我一些什麽,我也不反對。不過,你要是以為這樣可以像釣餌似拴住我,那也沒用。說實在的,如果不是你多少有利用價值,加之也不容易找到這樣的合作對象,我也不會往簾子胡同跑。
這女人的話,不能不信,但也不能全信。雖然她說到這裏,眼裏閃著淚光。像演戲,又不像演戲,像裝蒜,又不像裝蒜,女人到了成精的地步,你隻有舉雙手投誠的份了。
智者對此有更精彩的言論:“我是當事人,我得信,否則我們就沒有合作的基礎,但我也不能不留神,因為我們都生活在這個爾虞我詐的社會裏。”
“此言有理。”她讚他一句。
“真可惜,當年沒建議你進中戲,而學了畫。”
他們倆在合作上,真是珠聯璧合。
無論如何,那是一個生猛鮮活的女人,作為一個老男人,是有一種受寵若驚感的。智者對我私底下承認:“我活了一輩子,有這最後日子的輝煌,能享受這黃昏戀情,晚霞風流,也就夠了!”
“可你把一個絕不該忘的人忘了,甚至連她失蹤後,找都不去找一下!”
“你不要哪壺不開提那壺,好不好!”
他有了這個穀玉以後,更諱談晏波了。就因為這個穀玉,這個帶給他歡樂和錢財的女人,他也不會想到死的,他要活下去,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不斷給她回報,那就是“但願人長久”了。
白濤曾經自負地寫過:
“臘月小陽春,
暖靠南牆根。
莫看秋草枯,
蒼鬆笑寒風。”
還有:
“古稀不算老,
伏櫪路途遙。
革命加愛情,
兩者我皆要。”
難道失戀了?這倒是老人家一塊永遠的心病,他是很怕她被一個比他更有權有勢的,或有錢的,比他更年輕力壯的人橫刀奪愛。由此可以斷定,他想到了死,百分之百是因為穀玉的緣故。
二
這位聲稱要死的老前輩,口碑不算十分地好。其實,他沒有害過誰,甚至,除了自身安危不得不為之外,也給人家打招呼,這說明他心地不壞。純粹為整人而整人,如同為藝術而藝術的行為,他也不幹的。
但中國人,有個毛病,自己倒黴,而對別的不倒黴的人,有種悻悻然的不滿,這大概也是多年養成的平均主義的後患了。
我一點也不想為這位忘年交辯解,他既沒委托我,我也沒這義務。不過,憑良心講,要都是像他這樣一個無害的人,不怎麽收拾人的話,第一,天下太平得多,第二,人間悲劇能少三分之二,第三,事後落實政策的麻煩,也會相對減少。但大家背後說起他時,搖頭的多,點頭的少。
智者明白這些對他的不佳輿論,他回答得也很俏皮,“人,比較害怕凶神惡煞,越是麵目可怕,人,越是敬服。人,還有另外一個缺點,怕硬欺軟,你對人無害,人,本應該慶幸,至少可以多一份安全,但是,人有不安於位的本能,不會滿足這安全,反過來,還會產生一種對弱者施虐的欲望。”
別人對他的評價,他也不在乎,一個人,能一輩子平安快樂,無災無難,在中國這幾十年來,實在是為數不多的,不是這次運動,就是下次運動,遲早會攤在頭上的。他能遠離中國的一切的人為的政治災難,能比別人相對地少受到折騰,除了有福氣,有運氣之外,也說明他是一個非常明白的人,才能巧妙地周旋,不使自己卷入漩渦裏去。哪怕馬上要身陷囹圄,也能從獄卒的手下奇跡般逃生,這真是了不起的頭等聰明的超人,直到他年逾古稀,仍看不出他的一絲昏聵。他那在《麻衣神相》上,都能說出名堂的眼睛,鼻子,耳朵,始終處於一種可怕的清醒程度之中。
吃一輩子政治,吃成了精。
有一次,我們這些他的朋友,在簾子胡同他家聚會,都承認,一個人難得不倒黴,而對他老先生說來,最偉大的是一輩子不倒黴,這簡直是當代中國史上的一個特例。將來要寫《第二十八史》的時候,好像應該給他立一個吃政治的傳。
他一邊飲酒,一邊微笑,“諸位別恭維我了。”
那天我多喝了兩杯,我沒有他永遠不醉的高水平,有點管不住自己的嘴。“從我一九四八年認識你起,在阜平西寨那山溝裏,我就不怎麽佩服你的,白濤老兄!但幾十年交往下來,我又不能不讚成你了。因為你活得不但比我們哪個人都好,而且聰明到共產黨拿你沒辦法的程度,了不起。”
他笑笑,根本不把我的諷刺當回事,因為我是晏波帶到解放區去的關係,他跟我不甚見外。“大家隻是個印象而已,其實比我春風得意些,左右逢源些,沾共產黨的便宜多些的,大有人在。老實說,在這個世界上,像我這樣隻顧自己的聰明人,不是很多的,那些不但聰明而且會整人的人,害人的人,吃人不吐骨頭的人,才是真正吃政治的英雄呢!”
大家轟然叫絕:“對極了!”
“喝酒吧!”他端起杯子,“沒有必要為無謂的事情傷腦筋!”
我是他府上的常客,因為我們相識太早,記得進入解放區後,第一個用棗子酒把我灌醉的就是他。
他還為我寫過一首詩:
“阮伶不戒酒,
李白詩豐收。
人生常苦短,
何故不自由?”
那時,我們這些新去的知識分子都吃大灶,領六斤小米的補貝占。他其實早去不多日子,也是晏波通過封鎖線,護送到根據地的。但他是詩人,又到聯大去講了幾個月的新詩運動,竟混上了中灶夥食,營級幹部。可護送我們這些大學生到解放區去革命的,那個風風火火的晏波,經常出生入死的城工部的人,也不過和我們一塊啃窩窩頭,享受大灶待遇,我們替她打抱不平,要找領導去說理。
現在已經很難找到這種赤誠的職業革命者了,她好像除了動員知識分子到解放區參加革命,如同播火那樣,把我們這些青年人的熱情鼓動起來外,她對於自己的一切一切,都無所謂。她阻止了我們,“幹什麽?幹什麽?”走到半路上,被她追上來,趕我們回駐地去。
後來,也知道,她不是沒有想法,不過,她覺悟高,不去想而已。也許因為這點曆史因緣的關係,我和智者這幾十年倒沒斷了來往。
他就這樣漸漸成了一個不大不小的人物,詩人以他不官不民的特殊身份,上見大官,下見平民,就這麽一個自由自在,但又很有分寸的態度。他不去討人喜歡,也不特意地討誰不喜歡,他讓人覺得他無野心,可信任,不戒備,可又是有本事,很努力,有分量的人物。他的詩,經常見報,他的畫,也有水平,他在文化人中,像官員,可在官員眼中,又是一個從老區來的屬於我們自己範疇的文化人。身體又不好,經常住醫院,也就不把他太當回事,又不能完全不當一回事的對象。所以解放後,這次運動,那次運動,在劫難逃者眾,他能安然無恙,而且並不比別人吃虧,就是沾了這種不即不離,和不使得強者十分戒意他的便宜。
“這老小子,該撈的全撈到了。”這也是有些人不肯恭維他的原因。
一九五七年,我被打成右派後,相當長一段時間,潦倒落魄。那一次,晏波也險幾給戴上這頂桂冠,虧了加農炮保護了她,這位將軍進城後官做得很大,說話自然算數,也就把她下放拉倒。因而,剩下一個白濤,總是他把我找去簾子胡同,到他家陪他,有時小酌,有時賞飯,倒不怎麽嫌棄我腦袋上那頂帽子。因此,我固然不甚喜歡他,但也不像別人那樣討厭他。雖然心裏也不甚平衡,我倒黴因為我寫了小說,晏波倒黴因為她說了農村的真實情況,而白濤,比我們倆更加言不及義;可剛一開始整風,他就因胃潰瘍住進了醫院,他三教九流的人認識得多,醫生總不讓他出院,躲過那場暴風雨。
“別喝悶酒哦!”
我借酒蓋臉,故意問他:“我弄不懂,怎麽她有事,而你沒事,她下放,而你安然無恙?”
“你以為是我把我老婆推上斷頭台的嘛?”
我說:“但願不是!”
“當然不是!”
後來,沒有很久,晏波下放結束,又回來了。我們談起來,對於她先生這平安無事的歲月,使我不能不相信命運這一說,不知為什麽,上帝總給他笑臉。我從來也不敢跟上帝作對過,但上帝卻總是懲罰我。
他當著晏波大發宏論:“那是因為你們太執著,當然,這並沒有什麽不好,不過,有時候執著,有時候就不能執著,要知道,腳上的泡,全是自己磨的。”
我說:“我其實是很現實的,我怎麽不想適應?我討好過,我改變過,我服帖過,我低頭過,我甚至求饒過,但上帝仍舊不允許我適應呀!”
智者一笑,“這說明你適應得還遠遠不夠,適應是一門學問。有主動的適應,有被動的適應,有適應中的不必適應,也有作出不適應的樣子,而實際的適應,有大適應而小不適應,也有半適應的半不適應……”
晏波不耐煩地截斷了他:“算了,別販賣你的庸俗哲學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這樣滑頭——”
“不是滑頭,而是聰明,每個人在這個世界生存,都有一個態度。有人要硬碰硬的改造這個世界,有人隻想以柔克剛地適應這個世界。這就是我們最根本的分歧!”
晏波也不客氣:“這也就是你永遠是你,我永遠是我的緣故。雞和兔固然不能同籠,雞和雞,兔和兔也未必能在一個籠子裏共同生活下去。”
一提到這個古老的話題,白濤哈哈大笑。笑歸笑,但從那開始,這兩口子實際上也就分道揚鑣了。所以,那位百分之百的女布爾什維克,忍受不了造反派對一位清白無辜的同誌,那種誣陷不實之詞,才憤而突圍牛棚,一走千裏,踏上她自己的尋求伸張正義之路,也許是對他這種適應生存學說,最後的棄絕吧?
也許,她終於悟了去尋找她錯過的愛?人家越是要揭發那尊加農炮,她倒越是覺得自己當年的棄絕,是多麽的錯誤了。於是,她走了,留下了白濤在牛棚裏做一群被管製的走資派的頭。
從我認識白濤那天起,他就是一個天生應該當頭的人。如果你和他一起淪落到一座孤島上,那他準是魯濱孫,而你卻非是禮拜五不可。他這一生,組長,隊長,部長,會長,主任,常委,成員,書記,沒有他沒幹過的職務。他是我們國家裏常見到的,一個永遠動嘴,而不動手的人物。他認為,真正的革命家,不必一定身體力行,隻管原則領導,隻管掌握方向,隻管畫圈拍板,隻管給下麵精神,指示,和紅頭文件就行。坐在主席台的位置上,能夠到時候說上幾句提綱挈領式的意見就行。
當然,在主席台上,還得有一個自己的用塑料絲織成的套子裹住的茶杯,有一個塞在耳朵裏的助聽器,有一副看文件的老花鏡。其實,他聽力和視力,都好得異常,那位德國醫生給他查過的。
我時常替他扮演的角色擔心,“萬一,你說出一些不在行的話來呢?你不可能是萬能和全知的上帝。”
“閣下,以後請你不要向我們這些成熟的老同誌,提這些幼稚的問題好不好。領導隻抓原則,而原則是虛的,是綱,是精神,是形而上的,是放之四海皆準的,怎麽能外行呢?”
有一年,他到新疆和田地區去了。回來,給我捎來一塊石頭,說是和田玉。
“你到那兒幹什麽?挖掘古文物?”
因為他是文化人,而且在文物收藏上有點名氣。
他告訴我:“我去是抓棉花生產。”我差點笑穿肚子,他也笑,當然是奸笑,然後正經地說:“我還擔當兩州八縣的消滅二代棉鈴蟲的總指揮呢!”
“你可是連大麥和小麥,玉米和黍子都分不清的主——”
“這一點也不奇怪的,你還記得吧,老兄,大煉鋼鐵那時,我搞土高爐群,燒紅了半邊天,還向全國介紹過經驗。”
他在這方麵,簡直是多才多藝,花樣百出。點子多,名堂多,所以,哪兒熱火朝天,那兒準有白濤。他這一生幹了多少光輝業績呀,說來簡直可怕。將來給他寫悼詞,還真是難以下筆呢!諸如大放衛星,化肥開花,全民食堂,土地深挖;諸如戲劇改革,全民詩歌,英雄人物,樣板歌曲,他都參與領導過,興風作浪過,火上澆油過,天翻地覆過,最後弄得一塌糊塗過。這位老人家,跟著黨一塊兒成功過,也跟著黨一塊兒犯錯誤過,但是,成功的時候,處處見他的身影,錯誤的時候,就不知他到哪裏去了。
“算了算了!”我也懶得和他說了,凡是我們黨頭腦一熱,搞這些莫名其妙的大呼窿運動時,他就來勁了,共產黨說一,他準是要加番成為二,共產黨說二,他準要搞到十,不過頭,不罷手的。
這人,就這麽神!
所以,上頭看他是文化界的砥柱,底下看他是藝術界的棟梁,外行人看他是專家,專家又覺得他是內行。搞美術的看他是鑒賞家,搞國畫的認為他是收藏家,搞音樂的當他是個知音,搞京劇的相信他是一個不錯的票友,在詩人眼裏,他的五言詩,也算獨具一格,在作家眼裏,他要品評一篇小說或是散文,那一個個新名詞迸出來,也讓人頭暈的。在藝術家協會裏,他被視作一個超脫的領導,活得瀟灑的人物,是與廣大群眾不擺架子,和藹可親的首長。因為大家對那些在位置上喜歡指手畫腳的頭頭腦腦,不免反感,而對他另眼相看。可惜他身體狀況不佳,否則,他要主持經常工作的話,也就是大家的福氣了。
“人是一條龍,
也是一條蟲。
懂得辯證法,
一生便從容。”
他的這首五言詩,倒可以看出他的一點玄機。
他才不會事必躬親呢!他沒這麽傻,他就在這抓與不抓之間,才得獵取人心,不抓不行,太抓也不行,隻有這樣,一可偷懶,二可少負責任,三也省得和那些抓權的人,增加矛盾。
這首題在畫上的龍蟲詩,還掛在集雅畫廊裏出售,那些虛無縹緲的龍,和支棱八岔的甲殼蟲,看不出多好,也看不出多壞,和他當領導的本事一樣,什麽都有一套,但不能深究。不過在中國,或者在這個世界上,一定要跟長官過不去,要探根尋底的呆子,幾乎是沒有的。所以,隻要沉得住氣,能唬住人就行。
穀玉經營的這家集雅畫廊,和藝術品公司,其實是搗賣文物的一個黑窩點,推銷這種龍蟲圖,和莫名其妙的現代繪畫,純粹是門麵。你要有工夫在那坐一會,準會聽到那女人給來光顧的人介紹,“這位老畫家深受馬蒂斯野獸派的影響,還與西班牙的戈雅的畫風,多少有點近似,所以,這是西化的國畫,也是中國畫風的西洋繪畫。中國獨一,西方無二。”那個成熟的桃子,與其說介紹作品,還毋寧說是展覽自己,那流溢出的色香味,能讓顧客情不自禁要咽下口中的唾液的。
漂亮女人兜售商品的一個優點,就是容易使顧客產生人和物的錯位感,使他認為那個女人的天生麗質,也就等於所買東西的貨真價實,就來不及地掏出錢包了。每當我在集雅畫廊裏,看到那些冤大頭們,居然相信她說的這些鬼話,居然買這些鬼畫,我除了驚歎這個世界沒法講得清的無可奈何外,不能不讚佩這個尤物,那種要把整個世界擺平的雄心壯誌。
有時,我也納悶,“穀小姐,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幹嘛不正經找個女人的歸宿?在這裏混得這樣開心?”
她笑了,那眼波飛來,令人眼暈:“你不愧是一個現實主義的作家,可太過實際,就俗了。你要知道,一個漂亮女人的黃金時間是很短的,我倒要試試,能做到什麽份上?然後也不枉此一生。”
這個早先藝術學院的一個三流學生,能夠巴結上白濤,能夠跟一位比自己父親還年紀大的老頭睡覺,也真是夠膽氣豪邁的。“我非常感謝老頭兒,他正好給我提供了這樣一個舞台。”
我心想,小姐,你別說的比唱的還好聽了,我會不了解你纏著老頭不撒手的底蘊?
這個女人很聰明,她說我想錯了她:“第一,我不願隨便嫁一個男人,糟蹋了我的本錢。第二,女人不全是為**活著的,我有我自己的十年計劃。第三,白濤雖老,但他風流,至少我還未遇上一位超過他的,能夠與我旗鼓相當的男人。老,我不怕,隻要有功夫。”
穀玉這番話,也許是實情。白濤對於女人,應該承認是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而且,大概懂得一點**。連晏波,那麽一個追求革命理想的人,幾乎為他犧牲了一切,差不多毀了自己。如果是一個不過爾爾的家夥,這兩個女人恐怕不屑一顧的。
我認識晏波在先,接觸白濤在後。一九四七年,我還是個高中生,她來發展我們參加地下黨的外圍組織民抗先,有了來往。她父親是大學者,住在簾子胡同一座前後兩進的四合院裏,到他們家,滿坑滿穀,都是線裝書,還有許多書畫古玩之類,好像進了琉璃廠一樣,現在這些都成了白濤作為學者化藝術家的本錢了。
可第一眼看到白濤時,已經到了解放區。也許因為他聽晏波提到過我,非常親切,非常熱情,而且來了一個在解放區很少見到的洋禮,擁抱我,一連三次。
我很尷尬,他很自然。
老實說,他能在當時那種相當清教徒的,相當禁欲主義的空氣裏,自行其事,也著實令人佩服他的勇氣。譬如,大家都穿二尺半的軍服,戴八角帽,他偶爾還穿起西裝來,戴過毛主席去重慶的巴拿馬帽,招搖過市。我不知道,這是不是革命隊伍中的個別死角現象,有的人,他就可以被允許,被默認,不必一定拘束在規矩方圓之內,稍微出點格,不太傷大雅,人們可以容忍,可以視而不見,也頗是很令人費解的。
我想這和加農炮的性格有關係,他喜歡有才華的部下,雖然他是紅小鬼出身。
那時,宋加農是我們五分區的一號首長,絕對的一個大老粗,脾氣大得厲害,綽號也是由此而來的。按照一般規律,他應該不大喜歡文化人,但也怪,很寬容白濤那種名士風流的行徑,也許在他眼裏,多少有點屬於稀有動物似的好玩吧!他很少有說有笑的,但白濤經常到他那兒去喝酒聊天,給他講北平的所見所聞,所以,司令部出出進進,獨他是很隨便的。
大凡領導人聚在一起,並不都言必馬列,也是需要一些輕鬆話題的,他就經常製造一些緋聞啦,浪漫啦,笑話啦,洋相啦,讓人們在那清苦的日子裏,至少嘴上不那麽單調。尤其他的詩,不晦澀,很上口,那些文化不甚高的首長,看得懂,讀得通,對他還很欣賞。加之白濤這個人,別看他有時裝瘋賣傻,其實很聰明,說他頗有心計,也不為過。他即使出點格,過點頭,冒點炮,也不會走得太遠,總是適可而止,差不多便收。有時讓頭兒傷點腦筋,可也不至於為之大動肝火。闖一點小禍,屁股也好擦。所以對這位基本上識相,不給領導造成大麻煩的他,優禮有加,因而破例地不怎麽嚴格要求他。我們出操的時候,他可以睡懶覺,我們學習的時候,他可以在他的屋子裏寫詩,我們幫老鄉收割莊稼,汗流浹背,他可以背著手,在那裏“悠然見南山”,構思什麽宏篇巨著,這就使別人眼紅不得的了。
可在大會上,隻要加農炮在人群中一眼瞥見他,必然會站起來招呼:“我們的大詩人,不當場來一首詩助興嘛?”
偏他有這種說來就來的捷才,記得我到解放區的第二天,正碰上一次祝捷大會,司令員話音剛落,他跳上台去,即席朗誦了一首詩:
“日頭天上掛,
人間大變化。
小米出真理,
槍杆打天下。”
這首詩,好是說不上的,但有點氣勢,行伍出身的宋老總馬上高興了,他是個粗人,但有時——那是不發脾氣的時候,是個可愛的將軍,因為他的脾氣講求痛快,連聲說:“好!白濤的詩,簡單明了,通俗易懂。”
那時的白濤,人長得帥,要個子有個子,要文才有文才,尤其令人欽服的地方,笙簫管笛,無不在行,唱戲演講,慷慨激昂,提起畫筆,像模像樣,作曲指揮,當仁不讓,那時,時興木刻,他操起刀來,也是一個行家裏手。若是談文學,談詩歌,就更難不住他,而他的五言詩,對不起,說起來都能把人嚇一跳。
“諸公,我寫五言詩的本源,如長江,黃河發源於巴顏喀拉山一樣,是從這兒起始的——”
於是,他拿出一把折扇來作為佐證,你一看,不得不肅然起敬了!
扇倒無甚稀奇,竹骨紙麵,製作粗陋,但卻是毛主席的墨寶。那扇麵上龍飛鳳舞著“軍隊向前進,生產長一寸。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的詩句。我未考證過,白濤自成一格的五言詩,是否受主席這首詩的影響,抑或他自己的攀龍附麗?但那筆主席的手書,是毫無疑問的。我剛到解放區,認識他不久,就看他經常放在手邊了。我很驚奇,他竟然對毛主席這把具有某種文物意義的扇子,不怎麽當回事,至少,在表麵上,他是這樣子的。一談起來,很無所謂的樣子:“早先,求主席寫兩個字,不是太困難的。”
這也許是事實,不過足以說明,他資格比我們老。接近重要的人物比我們多,他說,他寫過一些詩,送呈給毛主席過,遂有了這把扇子。這故事不知真偽,但他出版過一本《新五言》詩集,倒是不假。其中有一首:
“初到解放區,
天地頓時闊。
滴水注大海,
小我成大我。”
詩下自注曰:“在平西,呈毛主席。”
日理萬機的毛主席,那時忙於進城,成立共和國,是否有空一閱,待考。但他送上去,大概也是千真萬確,這也算是他一生中的殊榮,也是他終生享用不盡的政治資本。
他也會調侃:“不是誰都可以吃政治的,除了有吃政治的聰明,還得有吃政治的本錢。”
我斜著眼打量他,表情雖然平淡,但那暗中得意的勁頭,也不是看不出來,因為能有這份本錢可以驕傲者,並不多。
他不大在乎別人怎麽的看他,除非到了一定的臨界線,再不在乎下去,會給他帶來災難時,他才會收斂。否則,該拿的拿,該要的要,該伸手的伸手,該臉皮厚時,也夠厚顏無恥的。他知道我在腹誹他,反過來問我:“你肯定沒有送過,即使你有這份心思,連往上遞的門也找不著的。別不服氣,命也運也。”
他對我說這話時的神態,滿足之情,溢於言表,這時候的他,便是神采飛揚的白濤了。
服了!雖然,我嫉妒得恨不能罵他王八蛋,但我不得不賓服他,因為他活得比誰都好。但是,忽然之間告訴我,說他想死了,我不諱言心胸裏的陰暗,坦白講,真有點幸災樂禍的快感呢!就像希望一個不敗的拳王,也有倒下被人數十的時候。
穀玉在電話裏,聽我說到他不怎麽想活,雖然認為可能是白濤的故伎,喜歡聳人聽聞,並不太當回事。她說她和這位老板談完調撥頭寸的業務以後,就過來簾子胡同。不過她一再申明,如果老頭真活膩歪了,不是她惹的,而是其他什麽緣故。
“你估計,因為什麽事觸動了他,才想到死亡上的。”
她說:“反正他從不提晏波的,這倒是有點蛛絲馬跡的意思!”
等我到了簾子胡同,那座磨磚對縫的四合院裏的大棗樹上,老鴉在呱呱地噪著,很有點不吉祥的氣氛,我以為我來晚了,沒準先行一步,到上帝那兒去報到了。推門進去,看到他麵前幾盒錄像帶,正對著電視機那一片雪花發愣,我放下了心。
“哦,你還有心思看三級片,大概還不至於馬上涅槃?”
他聽出我話中的譏訕之意。“老兄,不要用這種腔調同一個命在旦夕的老同誌說話,我找你來,正是要和你商量這件事的。”
“行了,老先生,你離死神十萬八千裏,別製造新聞了,我拜托你!”
“我真的覺得我快要死了,不哄你!一個人不會拿死來開玩笑的。”
我站在那裏,怔住了。因為自打在根據地那山溝裏的西寨村,和他交往以來,無數次地聽他這樣那樣當回事的,甚至賭咒發誓的語言,我都是在信和不信,或疑信參半地聽著的。但這一次,我望著這位老朋友,不能不相信他大概真的遇上了什麽難以解脫的大麻煩?
三
“你先給我坐下——”
他什麽也沒說,隻是要我看一盒錄像帶。
“你把我叫來,看A片?你真會拿窮人開心,我是要寫稿謀生的呀,你——”
他命令地:“少安毋躁,看了再說。”
“老先生,你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他不吭聲,徑顧往錄像機裏塞帶子。
一會兒,電視機屏幕上出現畫麵,倒不是光屁股的三級片,好像是聯播節目裏的電視新聞,是在人大會堂某個廳裏的一次什麽會議。有些認識的和不認識的文化界的人士,像模像樣地坐在那裏。接下來,鏡頭一掃,就看到了他,也就是白濤,正在那裏滔滔不絕的演講。憑良心說,智者的口才不錯,形象也佳,從他的身份,他的資曆,和他的言談舉止的不同一般,電視台記者不給他幾秒鍾露臉的機會,是說不過去的。一個人,混到別人不可漠然視之的地步,不易。尤其在“冠蓋滿京華”的首善之區,那就很夠意思了。
叫我來看這些,真是沒勁。“算了,你老人家的光輝形象,隔三差五地總要讓我們瞻仰的嘛!”
“你看下去再說——”他不想和我馬上交談。
這種會議新聞,是沒有同期錄音的,聽不到他的鏗鏘之聲,但麵色紅潤,容光煥發,滿座的人,都在注視著他,可見他的發言之精彩,之生動。在中國,能有本事扯淡得頭頭是道,是一種特異功能。因為共產黨會多,而任何會都是靠與會者那些有用的、無用的語言來支撐的,所以,能講出一堆無關痛癢,可又切題不離大譜的廢話簍子,便受會議主持者的歡迎,不至於冷場嘛!而我們這位白濤先生,恰恰是不管與他疏隔的行業,不管與他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都能講出個子午卯酉的人。那麽像這種文化界的集會,他能不出席麽?人家請他去,就是請他這張嘴呀!對他來說,講講大文化,從周秦漢唐,出土文物,辮子金蓮,禪宗道門,到國標舞,呼啦圈,性文明,後現代,更是小菜一碟,手到擒來的事情。我未恭逢其盛,但可以想象,肯定是口若懸河,天花亂墜,唾沫星子亂飛,說得大家一佛涅槃,二佛出世的。
這種會議的報道,也就兩三分鍾的事,一會兒,那錄像帶演完了。
我不明白,好端端地把我叫來,不談他的死亡問題,卻是為了看他的風頭出足的畫麵?我想純係老年人的一時心血**了。
他問我:“你看到了什麽?”
“看到了你老人家呀!”
他搖頭:“除了我之外——”
“無非那些你常講的‘大瓣蒜’了!”
他很躁急,“我不是叫你看那些——”
“看誰?”
他把帶子倒回去,又從頭放映,到了他的鏡頭以後,是一個會場的全景,他定了格,是幾排沙發上的貴賓,和沙發後邊的一般與會者。
“看到沒有?”
“誰呀?”
他用手點著定格了的畫麵上的一個坐在後排的人影,“你細細看——”
影帶的質量不佳,看不清那張臉,不過,分得出是男是女。我問白濤:“她是誰?”
老人的臉上的表情很古怪,像吞了一苦藥丸,吐不出又咽不下。
“怎麽啦?”
他不急著答複我的問題,搖搖頭,把那個錄像帶退出來,又塞進去一盤。這是一次環境保護的座談會,不知在哪個賓館的會議廳裏開的。我看到會場橫幅上,寫著“森林與人類,愛護地球這個家”的響亮口號,便知道會議主旨了。當然,還有與會的我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士,濟濟一堂,共商環保大計。
當然不用說,又是白濤的一個特寫鏡頭,和他大談南極臭氧層出現空洞,對地球生物影響的宏大話題。這不是電視台拍的,是他從環保局搞到的,所以,有他的抑揚頓挫,從容不迫的聲音。我不能不服氣,這世界上除了由於他的性別,不能生孩子外,幾乎無他不能的事情,無他不知的學問。
當他在講到紫外線過度照射的危害,對近年來皮膚癌發病率增多現象的分析時,他又把錄像機定格了。他用不著指給我看,我已發現在後排的座位上,那位剪短發的女人影像。在北京,經常在這種場合采訪的記者,基本上就是那一撥子,很像京劇舞台似的,戲碼在變,主角在變,但跑場子的龍套們,總是那幾位一樣。雖然這個短發女人,令我覺得奇怪,但也認為這不值得多麽驚訝。而且,看上去,也不是怎麽年輕美麗的小姐之類,老先生即使性亢進,也用不著太激動的,有一個穀玉也就足夠他消化的了。
可他繼續插進第三個錄像帶,用不著定格,我在後排與會者之中,又看到了那張齊耳短發的女人,這就使我就有點納悶了。那是一次紀念二戰五十周年的學術性集會,白濤也在那裏發表即興演說,而且講的是諾曼底登陸與開辟第二戰場的曆史,好像他親自參加那次搶灘戰鬥似的。就在他講得興起時,鏡頭很清楚地照到了這個看來是他的一名忠實觀眾的麵孔,在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
“誰?”
他不吭聲。
“到底是誰?”
他反問我:“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假看不出來?”
我心裏早就想到了一個人,但立刻就否定了。不可能的,一個已經死去多年的老朋友,難道會複活嘛?“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
“她已經死了——”
“晏波活著。”他斬釘截鐵地說。
一個活得好好的人要死,一個死得好好的人要活,這是什麽世道?
我認識晏波的時候,便知道她是共產黨,如果像她那樣的人居然不是革命黨人,那倒是一件怪事了。雖然她家庭是赫赫王府,她祖先是豪門貴族,她父親是著名教授,她母親是富家千金,幾乎與共產黨無一絲一縷的瓜葛,然而,她卻是城工部裏負責學生運動的一員幹將。她有一張漂亮的臉,那短撲撲的像男孩的頭發,總是朝氣蓬勃,總是精神抖擻,總是不斷地煽動我們革命。
一看到她,就會想起讀過的俄羅斯文學中從事革命啟蒙的女性,後來,我們都嘲笑她是本世紀僅剩下的最後一位騎士,一位古典的職業革命工作者。因為,當我們慢慢地也明白了,革命除了那聖潔,幹淨,正氣,無私的一麵外,還有那由於與舊社會臍帶相連的關係,而不可免的肮髒,陰暗,汙穢,卑劣的一麵。而她,還是像在西伯利亞雪地裏亡命的十二月黨人,相信革命是那茫茫一片潔白的雪,絕對是純潔無瑕的。所以,她那種壯烈的近乎殉道的死亡,在一次雪崩中,無影無蹤地消失,也非常合乎她的天真無邪的情懷。
我從未見過這麽一個活得不那麽轟轟烈烈,但死得卻轟轟烈烈的女性。於是,我從電視機定格了那個女人影子裏,看到了許多年前,那個騎馬遠去的女戰士。
“太行冬來早,
叢山盡瓊瑤。
戰士馬蹄遠,
芳蹤隨雪飄。”
這是白濤在追求她時,寫下的許多五言詩中的一首。
那時,在根據地,她是可以擁有一匹坐騎的特殊人物,那匹白馬,是我們的司令員,在她一次負傷以後指名送給她的。加農炮有些出人意料的舉止,很是不凡,頗有大手筆的感覺。贈馬者豪爽,受馬者風流,而這種非常規的禮品,也隻有那個非常規的時代才會出現,一時傳為佳話,很讓我們一些初到解放區的年輕學生,為之豔羨。我時常回憶那些充滿革命浪漫主義的日子,直到今天,我一閉眼,還記得起晏波在山村小路上,策馬疾馳而去的英姿。
有的人適合於浪漫的時代,有的人適合於嚴謹的時代,有的人,則適合於多變的時代。在中國,也隻有後者,才能永遠立於不敗之地。服氣也好,不服氣也好,白濤的偉大,也就在這裏。要不,我怎麽稱呼他為智者呢!
一九四八年,那個不太溫暖的春天過後,根據地裏嚴酷的整風鬥爭終於結束,迎接全國解放的大進軍開始,一種前所未有的好形勢,使解放區人豁然開朗,胸襟寬闊起來。加農炮在大會上講話的聲音,又嘹亮起來。曾經在人與人之間那種你死我活的鬥爭熱情,被到新區去開辟、去執政的憧憬所吸引。老同誌對我們這些新來的人,親切得很,友好得很,當然,大批穿得花花綠綠的知識分子湧到解放區,也帶來了一股新鮮別致的空氣。我記得白濤在晚會上朗誦過他的作品,他那時已經是小有名氣的詩人了,確實也反映了大眾的心聲。
“革命真自由,
放開嗓子吼。
小米飯好吃,
人人有追求。”
那是一次晚會上,在露天舞台的汽燈下,司令員點名,“白濤,來一首詩嘛!”他跳上台,站在台口,幾乎不假思索的,就脫口而出這首《小米飯好吃》的詩篇。在場的晏波,那張女兵的臉,分明可以看出來,不是被他的詩人氣質,而是被他詩中的心態吸引了。
她幾乎是被當時北平的警備司令部馬上就要抓住的情況下逃脫的,過封鎖線時,又有了一番戰鬥,受了傷的她,要不是加農炮派了隊伍去接應,也許早得香消玉殞了。
於是,她有了屬於她的一匹馬。
白濤演技,堪稱一流,演教授像教授,演領導像領導,演起詩人來,那就更貼近角色了。女人終究還是女人,而漂亮女人更容易女人化些,因為,所有男人的眼睛,都在催她成熟和女人意識的覺醒。這時候看著白濤的晏波,和我讀中學時認識的那個搞學運的鼓動者,毫無共同之處,和一個經常要穿越平漢路,往返於平山老區與北平一帶的城工部交通員,也大不一樣了。這個白濤,在他六七十歲的年紀上,還能把一個穀玉迷住,那麽,他三十多歲的時候,晏波為他所動,是一點也不奇怪的。再了不起的堅強女子,動了真感情,就難免要全身心投入,而一旦陷入感情漩渦,如決堤之水,是很難不失控的。
她忘記她**的那匹白馬是誰送給她的,那位英勇善戰的加農炮,這是他最恰當的,也是最正式的表示感情的方式了。他不可能采取白濤那種西班牙騎士般在窗下大彈七弦琴式的浪漫做法,一首一首地寫那些五言詩獻給她,而是很務實地向她提出了求婚的要求,連商量也沒有。那時,她和我不見外,對我說過,“這也不是考試,隻是像做一道是非題似的,你隻要答複YES和NO就行。”
我也覺得可樂,而這種可樂的事,也隻有加農炮做得出來。
可以想象,對一個出身名門望族的千金小姐來說,這種命令式的求婚,是很尷尬的。“無論如何,那個詩人,也許我並不一定會愛上他,但是以一種我可以接受的方式,在追求我嘛!”這大概也是由於知識分子同聲共氣的緣故了。我問她:“晏波,你怎麽答複司令員的?”
“我隻說了一個字,不!”
我問:“他沒有掏出槍來?”按行伍出身的司令員的性格來講,這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他隻是指著我的臉說:從來沒有一個女同誌,對他說過不。”
“你呐?嚇壞了吧!”
“倒也不,我對他說:那就從我這裏開始,領教不習慣這種求婚方式的女性。在戰場上我服從你的命令,但現在你問我願不願意接受你的求婚,這不是軍令如山倒吧,對不起,我是可以有權拒絕的。”
“後來呢?”
“他愣了好一會,才說了一個字,好!”
“你呢?”
“我也回答他一個字,和他一樣,好!”
“接下來呢?”
“我敬了個禮,就出來了。”
她做得出來,這個特立獨行的,不那麽隨俗的女性,即使她對加農炮有一百個好感,也會被這種自以為是的求婚方式激怒的。
“出了司令部,跳上那匹白馬,揮鞭而去。”她笑了,“我捅了大婁子了,把加農炮得罪了,不過,我也不在乎,他會把我槍斃了嘛!”
她就是這麽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相信革命是百分之百純潔的人,而且肯為這偉大事業貢獻生命的人,這時候,你很難相信,她曾經是一個出身書香世家的千金小姐,大家閨秀,而在我們那些年輕人心目裏,再沒有比她更像共產黨的人了。我們都和她一起等待懲罰的到來,結果,司令員不但沒有收回給她的馬,還提拔了她,不再讓她回到北平做地下工作了。
“這個加農炮!”她這樣議論他。
“這個女同誌!”司令員也這樣談起她來。
我就是她帶我去解放區的,一路上,雖然未經過什麽艱難險阻,那時的國民黨,已是強弩之末,大勢已去,但少不了的軍警憲特的盤查,散兵遊勇的侵襲,流氓無賴的騷擾,和地主還鄉團的攔劫,也足夠讓我們疲於奔命的。特別在過封鎖線,和兩軍對峙的中部地帶的時候,那偶爾的槍炮聲所造成的無端緊張,也足以使我們這些未經過陣仗的小青年夠驚嚇的了。她喜歡冒險,至少我看出她樂此不疲,而且越是處境危殆,她也越是精神百倍。難怪加農炮喜歡她,她隨著他的大部隊,參加過渡河大捷那次戰役,當時,她那一撅一撅的短發,總愛衝到槍聲最激烈的地方,不知被加農炮狗血噴頭罵了多少回,甚至把她關過緊閉。所以,在高粱叢中,在山間小徑,在炮樓附近,在盤查哨口,走在最前麵,真給我們長了不少膽。
從城市來的青年人,哪經過這陣仗。時不時地一驚一乍,自己嚇自己,於是,她嘲笑我們這些半大小夥子:“哈哈,還是大丈夫男子漢呢!膽子沒有針鼻大,幾顆流彈飛來,幾個土匪武裝,真正的危險還未碰上,就把你們嚇得尿褲襠了,真夠出息的。”
死亡在前,生命危殆,她說嘲笑,也就隻好忍著了。
晏波是那種經得起端詳的美,不用裝飾而自然的美,一種說來也許有失階級立場的,純係貴族血統的美。再加之冒險的勇敢性,和她出生入死的傳奇色彩,所賦予她的魅力,是一個很精彩的,如今已不大多見的巾幗英武氣的女人。當然,不是說現在的女人,沒有漂亮的,但凡有出眾美麗的女人,無論在男人眼裏,還是在女人自己心裏,馬上就有一種待價而沽,論斤出售的感覺。美,一旦成為可售品,美的真正價值便失去了。
白濤有一首詩,倒確實描寫了這位充滿羅曼諦克的革命女性。
“生為貴家子,
向往革命黨。
曆險真膽識,
美女不梳妝。”
加農炮向她求婚的事,她隻是告訴了我這個情況,並未征求我對此事的看法。在她眼裏,我們這些被她動員參加革命的學生,不過是小毛孩子,但被流行的英雄加美人的小說模式框住的我,認為這兩個人的組合,不是一個很壞的主意。是啊,像她這樣在女同誌中,也算得上是一個出類拔萃的人物,如果要嫁人的話,嫁誰為好?那時,白濤在追求她,但她好像連考慮一下的可能也沒有,她固然被他吸引,可煩他的華而不實,他的虛張聲勢,他的搶盡風頭,他的過於聰明,聰明到狡猾,聰明到像油缸裏蛋,抓都抓不住。這樣的人當朋友都危險,哪能選他作丈夫呢!所以,他寫了不知多少追求她的詩,她都不屑一讀。然而,命運也會作弄人,她還是嫁給了白濤。
這就是白濤的偉大了,他隻要想做一件事,無不成的。
當然。我們這位動不動拔槍的司令員一紙考卷式的求婚,那種生硬得令人痛苦的強迫命令,從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的不死心的追求,也促成了白濤和晏波的結合。不過,平心而論,加農炮是我見到的所謂“土八路”中相當瀟灑英俊的一位。你很難想象八路軍中這一位戴上金絲眼鏡,看起來溫文儒雅的將軍,但他的文化卻真的不高。不過,第一,作戰英勇,第二,脾氣雖然暴躁,但在他不發怒的時候,又出乎意料的對人對事,特別對待知識分子,有一種容讓寬和的態度。
然而,他千萬別發脾氣,把槍拔出來對準誰,總是要讓對方魂飛魄散的。“但誰又是十全十美的聖賢呢?”我勸她,“晏波,他還不失為一個相當不錯的選擇。如果你在北平,沒有什麽特別的男朋友,如果你早晚總是要嫁一個人的話——”
她不會把我的話當回事的。
我說:“你的NO,也許說得早了點!”
她擺了擺頭。
很奇怪的,那時的解放區,無論隊伍上,還是機關裏,男女比例是嚴重失衡的,像晏波這樣一位美麗出眾的女性,除了白濤給她不斷寫詩外,竟無其他人敢於染指,連動一動念頭的勇敢者,也沒有聽說過,是很讓人納悶的。我去得比較的晚了,不知以前是不是司令員放出話來,別人不敢越雷池一步?還是別人看出這已是司令員的禁區,還是少惹麻煩為佳,誰有膽子和加農炮競爭呀?
我私下請教過白濤,那時我和他還沒有像現在這樣熟悉。不過,他了解到我時常受到晏波的關照,也是他了解她的一個渠道,於是,他告訴我:“這大概就是中國人的自覺性了!誰都長著一對眼睛,就是用來識別方向的。那匹白馬,贈給了晏波,是個非同小可的舉動,是一個強烈的暗示,比貼布告還靈光。不過——”他歎了口氣:“如果他真的娶了她,我也不奇怪。晏波敢拒絕他一次,不見得敢拒絕二次,所以,這婚姻從一開始,就多少有些強迫的成分。這種強迫,對某些巴不得的女同誌來說,求之不得;可對我們這位貴族小姐來說,她是不能忍受這種不自由的。”然後他又告誡我說:“你可千萬不要去和晏波講哦!”
我還真是中了他的計,對晏波講了。
那時,我有些煩這個白濤,一個成天咋咋呼呼,就顯他一個人的能,不管領導怎麽待見他,群眾心底裏是反感他的。後來,我栽了跟頭,吃了苦頭,再回過頭品評這位詩人,不得不服膺他是真正的智者了。他說過,“這是一個強者統治生活的世界,沒有多少道理可講的,而且許多強者,又都很機器的,既然是機器,就少人性,少人性,你就無法同他用人的邏輯交流,所以,你要生存,你隻有按強者的邏輯,修正自己,而後能反過來駕馭住強者,利用住機器,這才叫聰明,這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事,你隻有一,所以,你就倒黴。”
晏波聽我說了不應該馬上說NO以後,半天沒言語,因為她正在給她的那匹白馬梳理鬃毛,馬很開心,在不停地搗騰馬蹄,而她卻心思重重,因為她拒絕的不是一個普通的求婚者,而是一位相當負責的首長,一位叱吒戰場的猛將,一位說了就算,不算不說的男子漢,碰了她的釘子,不能不估計一下分量。想了一會,她說:“你不能說詩人的想法不對,是不是?”她反過來說服我:“盡管這位詩人的許多話,都是誇大其詞,神乎其神。不過,他有一次對我說,人和人能否生活在一起,在於心靈是不是相通?而心靈能否相通,很大程度上在於是不是有共同語言?而能否有共同語言,又取決於是不是在一個相同的文化層次上?老實說,我對這位詩人很不感冒,但不能因為不喜歡他這個人,連他說得很正確的話,也聽不進?”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她對他的肯定評價,這實在是智者做人的一個了不起的地方。晏波長期做地下工作,形成的習慣,不輕易相信一個人,而若是留下來一點不好的印象,是很難改變觀點的。再加之她極自信和極自尊,對這個好賣弄,好表現,名士派,大背頭的詩人,曾經是半拉眼睛也瞧不上的。甚至當有人問,是誰把他搞到根據地來的?她都保持沉默。是她受組織委托,把這個被國民黨上了黑名單的白濤,通過封鎖線,送入解放區的。可這個詩人,能夠一點一滴下工夫,直到她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以致晏波到最後,不能不嫁給他,連那幢簾子胡同的前後兩進的翰林府,和府裏的一切,和他更加看重的無形資產,都成為他希望得到的一份豐厚的陪嫁,也是人間奇跡。
於是,你就覺得,命運這東西,雖然是無法強求的,但也不是絕對的,注定的無法改變和不可挽回,其實事在人為,隻看你是怎麽努力和爭取了。
可那位真心愛她的司令員,單刀直入的加農炮,哪怕有一點點白濤的圓通,也不至於要耗掉一生在等她了。後來,他率大軍南下,我們則準備進軍北平,等到建國後,他從南方調到中央工作,這時,這兩人已經結婚了。
智者二字,白濤是絕對當得起的。
但錄像帶裏出現的這位短發女人,使得這位智者六神無主了。
我幫老先生把錄像機關了,告訴他,“第一,晏波已經葬身在崩塌的雪崖之下,那些與同一趟去邊疆的長途車上的乘客,其中生還者親眼見她跌落下去的。第二,至於錄像帶裏的那個人影,肯定是你疑心生暗鬼。也許這一陣子你跟穀玉太熱烈了,操勞過度,神經衰弱了吧?第三,如果是晏波,為什麽不跟你打招呼?她這輩子,也就隻有你,是她曾經愛過,又曾經恨過的印象最深刻的人了。”
“最後,老先生,我對你實說了吧,是你嫌寂寞了,要搞些什麽名堂來振奮一下,讓大家別把你完全忘卻,是不是?但求你別玩死亡遊戲好不好?”
“不,作家,你信不信有第六感?我看到這些錄像帶裏的人影,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不是好兆。如果她活著,該找我而不來找我,那很可怕。如果她死了,來找我用這種辦法,那就更可怕!我覺得,我的死期不遠了,她從牛棚裏逃出時對我說過,要不和她一齊走,那我就永遠悔之不迭了。”
“這和死有什麽必然的聯係?”
“你聽說過欠債要還的故事嘛?我欠她太多,你明白嘛!”說這話時,那種智者的從容,都飛到爪哇國去了。
人能預知自己的死亡嗎?現在真是什麽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有。也許他是智者的緣故,這個目前活得結結實實的老先生,言之鑿鑿地說:“我有一種被索命的感覺,看樣子,大概過不去這個年!隻要我露麵一次,準能發現這個短發人影——”
雖然我被他說得毛骨悚然,但我大聲告訴他。“荒唐——”
智者很當真地反駁我:“我也並不想死,看來,非死不可了。”
要不是穀玉來,我被他這番話說的,也快神經失常了。
四
人,其實很可憐,既不能決定自己生,也並不能決定自己死。除了自殺,但那談何容易?幹那種事的人,都是大勇敢者。我的忘年交白濤,隻能稱為智者,還不能稱為勇者。他有活著跳進火葬爐的膽量麽?這隻能是一種黑色幽默罷了。
“平生無所好,
最喜逗人笑。
生活太沉重,
一笑十年少。”
我想一定是他的小情人使他不開心了,因為穀玉是個立誌要把她青春淋漓盡致發揮到極致的一個女人。她不可能百分之百地全部心力,都放在老先生這裏。簾子胡同是她全方位經營中的一個環節而已。錢生錢,錢滾錢,是她的一項樂趣,而不是目的。她要用她的美麗驅使所有人,這所有的人當中,白濤可能占最大的份額,但不是唯一的。所以,有時候來,有時候也不見她來,顯然老先生為了鎮壓她,才聲稱他要死了,虛構一個死了多年的晏波複活的神話或者鬼話,使穀玉覺得眼巴巴快等到手的財產繼承權,眼看要泡湯。那可是十分可觀的數字,因此,不待老頭好一點,不讓他這個老年人得到各方麵滿足的話,對不起,拜拜啦!
我在猜想,對這位智者來講,一個小手段,一次小把戲罷了。
雖然他私下對我坦誠地說過,“每個人都是他自己的行屍走肉,別看他活著,其實並不是為自己活,而是為那個符號活,有時冷靜一想,也是很累很累的呀!但是真的就此丟手,也下不了這個狠心。”
這大概是他的肺腑之言,所以,幾十年就這樣聚精會神過來,到了快閉幕的時候,突然頓悟,毅然決然地要結果自己,說不大通,除非晏波真的活了。
即使活了,他也不必要死嘛!雖然她失蹤的消息傳來,他表現得十分差勁,哪怕去雪山公路走一趟,查一查,走一走形式,也心安些呀!現在,她的影子,造成他的良心上的不寧,開始折磨他的時候,也隻有死是最徹底的解脫了。
但白濤說說罷了,未必肯輕易嚐試。我們中國人在自殺文化上,由於儒家“身體發膚,受之父母”的影響,很不發達,很不先進,也很不講究。西方有決鬥,日本有切腹,香港有割腕,印度有自焚,而中國隻有投河上吊喝鹵水這類最原始的方式。我的一位同行,寫了一輩子農村小說,至今,他作品中的主人公,所有尋死的辦法,隻有跳河一道,也真是夠難為這位作家的了。白濤即使悟道,但他仍是中國的知識分子,胎裏帶的出息不了,絕無自殺的氣概。
不久以前,他還著詩,要活到一百五十歲呢!
香噴噴的穀玉,進得屋裏,身後還有一位客人,名片遞過來,是一個很有名氣的大公司的老板。當後來知道他是加農炮的兒子時,恍然大悟,怪不得看來有幾分眼熟。
起初,我一愣,我看到白濤也一愣。如果說錄像帶裏那個短發的女人,說是像晏波,不無牽強的話,那麽眼前這位年輕氣盛的老板,倒活脫像那個動不動拔槍的司令員了。包括說話的語氣,和金絲眼鏡下的那份書卷氣,都若隱若現出那個沙場老將當年的模樣,簡直怪了。
一提到宋加農,便全明白了,而且他還活得很好,隻是很少出頭露麵。“你們知道我父親的性格——”
“他老人家該有八十歲了吧?”
“差不離了。”
這世界其實並不大,不會超過三個人的轉折,就能搭上關係,不是朋友的朋友,親戚的親戚,就是朋友的親戚,親戚的朋友。總之,人世間,正由於這些彼此聯係的橋,而構成網絡,這大概也就是佛教所稱的緣分了。
“啊啊,我們都曾經是你父親的部下——”
進屋的這位老板,不像腰纏萬貫的暴發戶那樣粗俗。這一點,像他父親,謙和儒雅坐下來,說:“我聽我父親提起過,你們二位是前輩啦,多指教!”
於是,想起了早已忘卻的過去……
加農炮想不到這個騎白馬的女子,如此幹脆地拒絕了他的求愛,臉刷地一下,血色全無,男性的自尊受挫,暫且不說,首長的威嚴掃地,更為難堪,他怎麽能就這樣善罷甘休呢?
不過,也許,他太鍾情這位太有性格的女兵,奇跡般的忍住了。
當我們同他的兒子,這位從外國留洋歸來的現代人,重新回述那段往事的時候,首先,得原諒革命年代的粗線條作風,和對感情處理的簡單化做法,那是一個曆史時期的產物。我們沒有權利要求前人,都是聖賢,都是神仙。他們每個人對這個共和國的成立,都是有不朽功勳的,誰也不可抹煞的。但不等於說他們個個都是完人,從來不曾做錯過任何一件事,那是不可能也不實際的。包括一些比加農炮更偉大的人物,革命的領袖之類,不也有失誤嘛?所以,司令員在晏波離開以後,他把門猛地關上,並且向外吼了一聲,“誰也不許進來——”以後,他的警衛員,秘書,參謀,就一起找機關保衛部長來了。這幾乎用不著下命令的,立刻開始調查是誰有這樣的膽子,敢在太歲頭上動土,打這個北平來的漂亮女兵的主意?
部下雷厲風行的積極性,是一點也不奇怪的。
因為坐在我們麵前的這位西裝筆挺的副總,他的親生母親,恰恰在生他的時候,也是我們到達解放區不久,由於難產和醫療的不及時而死去了。於是,好像很自然地,也好像再合適不過地,這位北平來的地下黨員,學運領袖,和南征北戰的將領的結合,應該是最美滿的一對了。不僅司令員本人這樣認為,當時的上上下下,也這樣認為,言下之意,這檔子婚姻是理所當然的天作之合了。
結果,寫過情詩的白濤,被保衛部找去了。很客氣,請他去談談。
我嚇了一跳,那時有一句順口溜,“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保衛部來談話。”這實在是冤枉他了,聰明的詩人已經分明告訴過我,他太了解司令員那匹白馬,送給這位漂亮的學生隊隊長,是個什麽意思?他即使有這份心,也未必有這份膽。情詩是寫過的,不過標榜的成分更大些,這個詩人不光是浪漫,更多的是算計。因為晏波是五分區眾所周知的美女,他在追求她,豈不是最好的造勢嘛!
大家眼看著白濤落在一個危險的境地裏,也是他活該了,誰讓他吞食禁果呢?估計最從輕的發落,也是送到前方去,那是一個光明正大的收拾一個人的辦法。這不一定是加農炮出的主意,固然他會很生氣,他會咆哮,他會娘老子亂罵一陣。但他,也有他行伍出身的爽直,和他性格上的開朗一麵,氣完了,吼完了,罵完了,也就拉倒了。再說,一個高層領導,不可能是一個愛情至上主義者,眼看全國解放在即,要做的工作多得不得了,千頭萬緒,不可能跟一個文化人太計較的,也許,一笑了之。也許,大人不記小人過,放他一馬。但是,這個世界上有的是好事之徒,唯恐別人不受到傷害,而要從他人痛苦的呻吟中,來享受一番折磨的快感,自然不會輕饒了他。
這事,倘放在我的頭上,那肯定是任人宰割的俎上肉了,但白濤,那時比現在還要機靈,還要敏捷,金蟬脫殼,找了一個關係,拍拍屁股走人,他要奔赴延安去了。保衛部覺得他很識相,走了就好,所以,樂觀其成,話談得很融洽,這就不能不使人讚賞他的自我保護能力,毫毛也沒傷掉一根地登上征程。於是,我在報紙副刊上先讀到他寫將軍渡河大捷的一首詩:
“風雪千百裏,
將軍鎧甲寒。
揮師黃河東,
踏冰凱旋還。”
還有一首,是寫他自己的了。
“風蕭易水寒,
投筆上延安。
戎衣征塵滿,
熱血灑關山。”
晏波這個人,肯定有一種貴族的驕傲血統,堅持要給他送行。我勸這位隊長:“你算了吧?不必給他雪上加霜了吧!而且對你也不會有好處的。”
“他是因為我的緣故,才受到這次無妄之災的,我不能把腦袋縮在脖子裏,裝什麽都不知道。我不信,司令員會這麽狹隘——”她牽著她那匹白馬,眾目睽睽之下,送了一程又一程。
加農炮也是個怪人,他非但沒有暴跳如雷,反而誇獎她:“我還少見這樣一位女同誌,說她是男子漢大丈夫,也不為過——”竟沒有難為她。這一場風波,總算停歇下來。誰能想到,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老兄到延安鍍金以後,又從那兒到了東北,然後進關,到了解放後的北京,從此,便一直在文化界擔當領導職務了。
後來,我們在北京相遇了,那是一九四九年的秋天,他問我:“晏波呢!”
“南下了呀!”
“有她的消息嘛!”
“在加農炮的部隊裏,做民運工作。”
聽到這裏,他像挨了一棍似的蒙住了。好一會,才緩過勁來。“這個加農炮,到底把她弄到了手!”
“你可別瞎說,他又向她求過婚,不假。不過,她把你那套雞兔同籠的理論對司令員講了。”
他倒抽一口冷氣,“這回該把宋老總惹火了!”
“你簡直想不到,加農炮說:‘我會一直求到你同意為止!’就這樣,她來信告訴我的。”
白濤一下子活了,拉我到當時的東單小市去喝餛飩,“這就說明我還有希望,我要和加農炮,賽一賽!”
我嘲笑他:“這一回要再碰上他,怕就沒有那一次的便宜了。”
“你放心,不會的——”他說,“聰明人一見勢頭不好,必須立刻跳出是非之地。一旦身陷不利局麵,如果你不能迅速地擺脫,你就隻好挨打,而且,壞事情隻要開了頭,就會層出不窮。所謂‘禍不單行’,也就是這個意思了。所以,老祖宗說的三十六計,走為上策,實在是高明啊!你走了,那些想收拾你的人,無的放矢,也隻好拉倒。”
“要做到你白濤似的爐火純青,刀槍不入,還真是需要絕頂的學問,所以,你會成為中國唯一,世界無雙的政治動物。”那時候,我就看出他的偉大了。我們進城,還是小八臘子,而他卻是部門負責人了。這位白濤,才有自信要和司令員角力的。
“船行江海間,
風正好揚帆。
飛鷗無所懼,
天高任登攀。”
這首詩,很足以看到他那時誌在必得的心情。
這些年來,我們交談得多了,他也不怎麽跟我見外,大概看我諸事不順時多,老是開導我:“老兄,一個人不聰明,不是過錯,但由於自己不聰明而吃了苦頭,不恨那些給你製造苦頭的人,轉而恨那些沒吃苦頭的聰明人,這是很不應該的喲!”
他說的當然也對,不過,我從心底裏不能認可他的這份聰明,一天二十四小時,要打疊起萬般精神,來和這個世界周旋,甚至連睡覺都得豎起耳朵,而且數十年如一日,想到這裏,我都不寒而栗。一個人活在這個世界上,他的全部樂趣,就是永遠不停地在盤算,在運籌,在計謀,在策劃,第一,不能失敗,第二,必須成功,第三,超過別人,第四,完全勝利,要做他這樣的人,這一輩子豈不是太累太累了嘛!
不過,他從來沒吃過虧,倒過黴,終其一生,總是無往不利,穩操勝算的。想到這裏,你對他的生活哲學,也就隻好五體投地了。
那次告別途中,他對送行的晏波說的那番名言,會影響一個女人的一生,也真是對他這樣的聰明人,望而生畏呀!“……你的先輩是王公貴族,你的祖父是翰林學士,你的父親是大學教授,你自己是名門閨秀。雞兔同籠,在四則運算題上是可以的,但實際上,這兩種動物是沒法在一個籠子裏共同生活的。”
晏波是個性格很要強的女人,她不喜歡別人一下子洞穿了她的心思。她拒絕加農炮,那粗暴的求婚方式,是表麵原因,考慮得更多的,也確實是這個雞兔能否同籠的難題。白濤是人中之精,這句話像在她心上刺了一刀那樣,留下了永遠的瘢痕。我們沉默著走了好一段山路,她才說:“算了吧,詩人,你這種想法是很犯忌的。”
白濤什麽事都不留後患,話鋒一轉:“因為我們無論如何是同品種的,所以心口如一對你說這幾句臨別贈言。當然,在我看來,像加農炮這樣毫無疑義的好人,還真是不多,他不是機器,這是他的可愛之處,許多人,一參加革命,就把自己視作一台機器,而忘掉自己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靈魂的人。”
“看你,話全讓你說了,這豈不是要我接受加農炮的求婚?”
“這是你的事,我不表示態度。”
“你真滑頭!”
“好了,別送了,兩位——”他對晏波和我說。
晏波在分手時,說了一句:“詩人,我承認,你原來給我留下的印象,不怎麽樣。”這是她的性格,不怎麽懂得隱瞞自己的觀點。
“那麽現在呢?”
她笑了,“有一點點改變。”
也許,正是這一九四八年的這一點點改變,五十年代,她在南方得了病,回到北京,回到簾子胡同,就嫁給了在文化界開始有影響的白濤。隨後,加農炮也調到中央一部門工作,恰巧是她的上司,找過她。很得體地,也很有分寸地向她表示,她對於他的重要性。她說:“將軍,你是一個非常好的人,但我不適合你。”
他豁達地笑了,問她,“是不是雞兔不能同籠?”
她沒有想到這位將軍癡情如此,她真是不好意思張嘴,告訴她的近況。隻是說:“宋部長,你會找到比我更好的對象。”
加農炮不死心,他說這個人打了一輩子的仗,也從來不是常勝將軍,失敗個一次兩次不算什麽,話說到這種程度:“我可以等你,晏波——”
“我已經嫁人了。”
“嫁了,我也要等。”
這位固執的將軍,為她等了一輩子。按他兒子所說,甚至知道了她的跌進雪崖的消息以後,仍舊相信她活著,還在等著她。
一個男人能這樣長期地,永遠地,堅持愛一個女人不變。說到這裏時,那個絕對鑽到錢眼裏的穀玉,都被感動了。隻有我的老朋友,那位常勝的智者,一臉麻木地坐在太師椅上發愣,而且顯出從未有過的頹喪。
五
那位年輕的老板看了房子一圈以後,答應和穀玉簽這個融資協議,然後,告辭了。看穀玉那副神態,當然,也許得老未婚夫的真傳,有某種表演成分,但至少使人感到,如果連她一並抵押出去,她也樂意的。
她要送這位老板出去,白濤叫住了她。
“幹嘛?”
老先生示意我代他也代她送客。如果我沒猜錯,白濤所看到他年輕情人的眼睛裏,那沒有說出來的語言,是和我的想法相同的。這個吃了一輩子政治的人,察言觀色,自然是一等功夫。
“好吧,我來送你出去!”
“不用了!”
“沒關係的。回去務必給你父親問好!”
“好的,好的。”
“他老人家的身體還可以吧?”
“不錯!”
“精神呢?”
“也還湊合!”
“脾氣呢?”
他笑了,“老了,倒比以前好多了!”
“大概許多年前晏波的失蹤,我想——”
“是的,給他打擊太大,差一點點就完了,不過,天保佑——”
他說到這裏,我不由得替我的老首長感到悲愴,在這個人欲橫流的世界上,還能找出一位如此忠貞於愛的男子嗎?不管他年歲多麽大,也不管他是成功還是失敗,總是令人肅然起敬的。“他能熬過來,那太好了,太好了!”
“我父親有時也看看你寫的小說,你知道他原來文化不高,後來很可以的了。”
“真了不起!”
“也真是想不到的,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會產生這樣巨大的力量。”他兒子發出這種感歎,也震撼著我的心。接著,這位老板在院外胡同裏,很有禮貌地問我:“那位白濤前輩,我聽我父親談起他時,很讚揚他的文章,他的口才,他的風度,很慚愧自己比不上他的。可我今天看到的他,怎麽跟我想象的他,一點也不符合呢?”
我該怎麽回答這位年輕人?
幸好,他的司機把車開了過來,無需接著談下去,這樣,和他分手了。
等我進屋,隻聽白濤有些氣急敗壞地問:“你幹嘛要把簾子胡同這套房子抵押出去?”
穀玉一笑,過去摟住這個老先生:“你知道,我需要一大筆頭寸。這筆生意,你也讚成的嘛!怎麽出爾反爾呢?”
我心想,那位老首長的公子沒有說錯,看起來他是真犯糊塗了。
接著,白濤當著我的麵責問穀玉,他很惱火,因為他還沒死,他還沒有把這筆遺產正式過戶與她,雖然他答應過,在遺囑裏寫過。他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麽親人,和他這份偌大的家業有關連者,除了那個死去的女人,便是眼前這個女人了。
“但這不等於現在你就有權做主,而且,你也知道,這座院子對於我的意義,是多麽重大?偏偏又是這人不是人,鬼不是鬼出現的時候。”他很少這樣激動。
這是個在玩弄整個世界的女人,不太把老頭子的火氣當回事。正因為外人的我在場,她不想把話說透,商業秘密加之黑道,便隻好模糊地說:“老爺子,你忘了西北省份的那筆大生意啦,我得拿出大把票子,隻有院子抵押出去,有了錢,人家才肯給貨,有了貨,馬上就是加倍的錢,還給他,借據抽回來,不就結了。”
“我有個預感——”
“求你啦,不要這樣神經兮兮行不行?這一點也不像你——”
“她告訴我,現在銀行卡得太死,銀根吃緊,隻有這位老板肯借錢,除利息外,還要純利潤的百分之四十,一半被他賺走,夠心毒手辣的,有什麽辦法?那也隻好硬著頭皮跟他簽約。”
“不能給他這個便宜!”
“那你也一個子兒甭賺,即使還留下百分之五十,也不是小數目,老爺子!”
看那張豔若桃李的臉上所表現的得意之色,大概為數不小。真是誰沒料到的,這個漂亮女人的天才,竟是在理財方麵。怪不得早先在藝術學院學畫,怎麽也不成,轉而到藝術家協會任職,做白濤的秘書,也很一般。隻到她替自濤開了這間畫廊,和藝術品經營公司,她才找到了自己。
白濤自從晏波走了以後,一直鰥居,也曾經有過個把**伴侶,都對他的家產比對他這個人更有興趣,白濤是什麽人,能上這個當,饒是睡了人家,最後還把人家打發走了。隻是這個穀玉,一是和他旗鼓相當的聰明,二是作為女人,在她最佳年齡段,最大的欲望,不是男人,而是金錢,這使他很放心。三是合夥做生意,從來是二一添作五,該她的,她一點不客氣地拿走,不該她的,她正眼也不瞧。四是迄今為止,沒有發現她對他有什麽謀財害命的意圖。
“說是這麽說的——”智者那雙賊精的眼睛閃著凶光,跟我私下透露,“我很清醒,這個女人能跟我維持這份關係,最終還不是我這份家業的驅動,我會傻到看不出她的心計嘛?隻是在她未表現出來以前,先跟她這樣過著罷了!”
這一點,穀玉也明細得很,對我說過,那一張精明的臉上,也透出相當老練的心機:“他不愧是個老狐狸!看似不設防的城市,裏麵卻埋伏著刀槍。”
白濤也曉得他身邊的這個女人,知道他提防著她,笑著對我說:“心照不宣,這樣更好!”
他有首詩,寫出了這種將遇良相的局麵。
“好馬配好鞍,
好女愛好男。
相看兩不厭,
晚霞映滿天。”
就這樣,這兩個精明人結合在一起了,她需要他的名氣,資望,本錢,口碑,關係,網絡,人情,世故,他需要她的年輕,漂亮,靈敏,精力,活躍,交往,欲望,貪婪,正是這種彼此的情有獨鍾,才從合作夥伴,而升為正式情人。於是,雖未明媒正娶,但也登堂入室,由半公開,到現在無所謂避嫌的同居了。她一直喜歡這樣表白,一個正當年的女人,隻是滿足於肉欲的享受,那是對上帝賜予你的這份財富的糟蹋。他呢,也說過,現在無須那樣吃政治了,該她大顯身手賺錢,我正好也到該頤神養性的年紀了。
我最早認識白濤這位情人的時候,是個正經的,至少表麵上正經的女孩子。我不知道是這個世界促使她的,還是我的老朋友教導她的,現在這個成熟的女人,已經離正經二字太遠太遠了。
那時十多歲的她,是個土裏土氣的女孩,手足無措地站在我們這些考官麵前。雖然工農兵學員是各地保送來的,基本上等於錄取一樣,但報到以後,藝術學院還是要麵試一下,篩掉一些實在不成樣子的。而她,說實在的,就是這種邊緣人物。五個主考官,三個主張刷,一個主張留。白濤望著我,希望我和他保持一致,如果我點頭,便是三比二。他是主任考官,嘴大些,能決定她留下來。
我這個人的最大弱點,就是不會說不。我對他說:“智者,你這雙慧眼,發現這個女學生的什麽資質?如此為她賣力氣?”從我奔赴解放區認識他起,白濤就是出了名的風流種子。難道關了幾年牛棚,審美水平降低了,晏波走了,饑不擇食了?這樣一個土得掉渣的女孩子,也值得憐香惜玉?
“你沒看過她的畫?”
我啞然失笑,她的應試作品,和鬼畫符也差不多。
“這個醜小鴨的藝術感覺不錯,我相信她能成——”
對於白濤,一向不敢恭維。獨他在這個女性的評估上,我不能不佩服他那詩人浪漫的眼睛,第一,她後來果然出落得令人刮目相看,第二,她繪畫成績雖然極其一般,但對畫品,特別是文物的鑒別鑒賞能力,是第一流的,很少出錯。
現在坐在我身邊的這位老板娘,還有一點當年那畏畏怯怯的影子麽?
一個名義上的獨身女人,擁有一輛紅色福特車,一套她自己的公寓,一間在近郊的別墅,一套在星級賓館的長期包房,以及一些圍著她轉的而未必能得到她的男人,和為她賣命的,一批在遙遠省份裏像鑽土的耗子那樣挖墳掘墓的嘍囉。可她,仍然把簾子胡同那四合院,當做她的家。隻要老頭子覺得寂寞的時候,無論多忙,也要來的。她一會兒把白濤叫作她的老伴,一會兒又稱呼他是永遠的未婚夫。她明白得很,要是沒有他,也就沒有今天的她,然而有了他,她也清楚,這個老狐狸,也未必真的能夠把握住他。雖然這是一個吃經濟的時代,但不意味著吃政治的行家裏手,就是過眼煙雲的人物。
他說:“我也許真的要死了,怎麽總忐忑不安呢?這個協議不能簽,我對加農炮這個兒子,絲毫沒有把握——”
“你怎麽啦,老伴!”她說。
“這是我們兩個的生意呀,親愛的!”她又說。
也許我曾經投過她決定命運的一票,她一直很信任我,拉我到院子裏,要我幫著說服這個無論如何不放心的白濤。
“我從來不想得到他的什麽,更不想算計他的什麽,因為我已經到了這樣的境界,不在乎錢的多少,而在乎的是,我有多大的能量?老先生的一輩子,是適應這個世界,而立於不敗之地。那我,也想試試,以我的意誌,按我的方式,讓世界適應我,看我能不能像老未婚夫那樣永遠取勝?”她發表這番征服世界的宣言時,我看到了一種可怕,一種替我這位忘年交不寒而栗的前景。
然後開著她的紅色福特,去忙她的買賣了。
當我把她的意思轉達給白濤時,他說了一句很淒楚的話:“她把這個院子抵押出去,等於給我的棺材,釘上了最後的一個釘子。”他長歎一聲:“也隻好這樣了,橫豎我快走完我的路了。”
臨走,我問他:“你把我叫來,到底要我幹什麽?”
他指著那幾盤錄像帶,大概要我去給他弄個水落石出的意思,無論是人是鬼,我出麵,比誰都合適些。但是,他已經沒有什麽力氣跟我說下去,擺擺手,看來,他也覺得沒有這個必要了,“拉倒吧,老兄!”說到這裏,他真有一點要涅槃的意思了。
故事寫到這裏,也就進入尾聲了。
我不想描寫我的老朋友怎麽離開這座四合院的情景,雖然穀玉說,我們狡兔三窟,公寓,別墅,包房,可以換著住,哪兒也比這死氣沉沉的院子強,但他走出簾子胡同這院門時,這個一輩子吃政治的人,也動了感情,扶著穀玉,眼淚鼻涕地問:“我們還能回來嘛?”
穀玉安慰他說:“能,當然能!”但說的人和聽的人,都不相信這種可能性的出現了。
我也不想描寫我的革命領路人,那位從雪窟裏死裏逃生,但已經失憶了這多年的晏波,走進這個院子時的漠然神態,人雖然老了,但那模樣未改,不過眼神再找不到當年那女兵的英武了。聽她似熟悉,又似陌生地問:“這是哪兒啊?我怎麽好像來過?”所有在場的她的朋友,同誌,親屬,聽到她腔調並未大變的說話聲,沒有一個不惻然心動的。
那錄像帶上的短發女人,確實是她。她現在唯一能記得起來的,就是白濤,然而,正因為恢複了這一部分記憶,她認出了。但她說,她寧可再死一次,也不願再見到他。
我更不想描寫我那老首長,老上級這未免太漫長而殘酷的感情曆程,當他聽到她去為他洗刷恥辱而途中翻車的消息,差一點急死過去。等到他平反昭雪,又是怎樣趕到出事地點,動員了很大的力量,把掉在冰穀裏死屍一一找到,就是沒有晏波的。他曾經寫過信和白濤聯係,但詩人一笑置之。由於他堅信晏波活著,一定要找到她,斷斷續續在那裏尋訪了好幾年,差點搭進去自己一條老命,才把完全失憶的她發現。然後又把她送到北京來治病,按醫生的意見,才有了那錄像帶裏鏡頭的場麵。
當她認出白濤,並從臉上露出卑夷的神情時,加農炮對他兒子說:“也許熟悉的環境能喚起她的記憶力!”於是,就有了這座簾子胡同的院子抵押的事情。
那天,我看到這位須發皆白的老將軍,情致不減當年,還是那尊加農炮的樣子,我緊緊握住他的手,本來有許多的話想說的,不知為什麽,脫口而出,卻是在問他:“能有把握使她恢複記憶力麽?”
他說,也是給院子裏所有的人說:“應該能,當然能,為什麽不能!”
全院一下子靜了下來,隻有那位帶我通過封鎖線的女兵,對大家微笑著。
於是,我不禁想,在地球上麵,空氣不能沒有,水不能沒有,愛,也是同樣不能沒有的。
要是這個世界徹底失去了愛心的話,那恐怕就是人類真正的死亡之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