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我們家的第三代,一個十分調皮的六歲男孩,學寫毛筆字。
第一個字,就是一撇一捺的人字。
他說,不寫這個字。
我問他為什麽?
他說,沒有一字好寫。
這當然是廢話,但不是沒有道理。初執羊毫,橫和豎,要比有弧度的撇和捺,容易把握。從字的間架結構來說,人字,雖兩筆,可不是那麽簡單地就能擺布得勻稱和美觀。但我認為,學齡前兒童,初次提筆學寫,跟他講“永字八法”是早了一點,不過,打基礎,人字卻是應該先練起來的。
我對他說:你是一個人,怎麽能連人字也寫不好呢?
他反駁,寫不好人字,就不是人了嘛!我就愛寫一。刷刷刷,他一連畫了好幾個橫道。看!
跟一個六歲男孩,沒法攪這個理,但我堅持他一定先寫人,不寫一。其實,橫來直去,固然簡截了當,痛快麻利,但一點彎也不會拐,不懂得曲折迂回,剛柔並濟的道理,難免要在複雜的現實生活中碰釘子。我哄他,你試試看。
那答應我吃雪糕!他還沒寫,先提出寫人字的條件。
可以。適當的物質鼓勵,即使在計劃經濟時代,也是允許。何況如今商品社會,我讓他寫字,他要求吃雪糕,這種交換,已經是大勢所趨,能不答應嗎?
他見我不反對,馬上放下筆,要到冰箱去取。
我攔住了他,慢,寫好再吃。
吃了再寫,行不?他同我開談判。
那不行!
他見我態度堅決,好,好,表示讓步,坐回到桌子跟前,拿起筆,往左一筆,往右一筆,交卷。
我對他敷衍了事,哭笑不得,問他,這是人嘛?
他也笑了,這是八。幼兒園也教孩子識字的,他能分辨出人,八,入。
我給他示範一次,看見沒有,這樣一撇,這樣一捺。應該說:人字的這兩筆,大有講究。撇,藏鋒回轉,筆觸由粗而細,筆尖由低而高,餘波所至,一氣嗬成。然後,捺,一波三折,如江水出峽,浩浩****下來,到極致處,重重一擊,聲勢雷霆,瀟灑收筆。我認為,寫毛筆字,也寓涵一點做人的哲學。
他很快又寫了一次,兩筆倒是挨緊了,但像兩支冰棒的木棍,齊頭架在那裏一樣。
不對!小夥子,這不是搭房子,兩根木頭要頂住才牢靠的。
老伴走過來一看,馬上讚揚,寫得很好嗎!
好個屁,我把她頂回去。
她挺滿足,還挺知足。無論如何這是小孩子開天辟地頭一次,拿毛筆寫字,寫到這樣子,應該說是相當不錯啦,要看到成績!焉知他將來不會成為二王?
得得,我拜托她不要幹擾我的教學,然後,我讓這位未來的王羲之或王獻之,必須掌握住寫人字時,撇要高於捺的要旨,但他又反過來問我,為什麽要高出那麽一點點?不高不行?
《說文解字》我沒學過,真拿他這個問題沒轍。考慮到我的權威,便想當然地告訴他,人總得有個腦袋吧?我記得人是個象形字。
為什麽沒有眼睛,鼻子?
這高出來的一點,自然就代表了,我也不知我說得對不對?
老伴好意地提醒我,你可別誤人子弟,是你解釋的這樣嗎?
她一質疑,我倒沒底了。幸好,這時門鈴叮咚一響,意味客人光臨,趁此我就把我解脫。沒想到,小家夥比我還早離開課桌。尚未宣布下課,他就自作主張,去冰箱裏拿出雪糕大嚼,簡直豈有此理!現在的小孩,一是慣得不成樣子;二是也不知從哪學得鬼精鬼靈,他知道我忙於應對進門的不速之客,一定不會為他這一點點犯規動作,而向他亮黃牌的。
隻好隨他便了,連忙開門,但一看進門的這位來訪者,笑了。
我老伴說,來得正好,這才是真正的書法家。言外之意,我是二把刀了。
不過,隨即我也想開了,不值得跟她一般見識。中國人,最帶普遍性的一種精神上的弱點,就是遠來的和尚會念經。看一看文壇上那些崇拜洋和尚,洋菩薩的同行,那種五體投地,如聆佛音,磕頭如搗蒜的樣子,便可知大概。
舅,舅媽!來人進門熱熱乎乎地叫著。
他這樣叫,其實不是我外甥,而是我當教師的妹妹,教過的一個很出息,也很得意的學生,順著她的孩子這樣稱呼下來,表示親切。現在,凡懂事的年輕人,嘴都乖,生活在使一代人比一代人變得聰明的時代,他也稱得上是佼佼者了。在小學時,得過全國少年書法大獎,在中學時,曾經代表某省市參加書法大賽,獲一等獎,還到過日本,作為少年書法家,在那裏表演過他的行楷篆隸。
我們對這位早先是人們心目中的書法神童說:正在教小家夥寫字!希望將來能像你一樣出息。
他一笑,摸摸吃雪糕的未來書法家,那得吃點苦!顯然是他的經驗之談了。
我們全家都叫他帥哥,因為他姓帥,人也長得帥,是一個很拿得出手的年輕人,在如今倘不是土匪氣,就是脂粉氣的男孩子當中,小生而不奶油,不讓人打心眼裏往外發膩而渾身直起雞皮疙瘩,誠屬難能可貴。
現在,他幾乎與書法絕緣了,進入政界,走上仕途,在國家的一個很大的公司,為一位級別挺高的領導同誌做秘書。因為是公司,所以人前背後,都叫他老總。這位總經理要用好幾個秘書,還是官場習慣,有大秘書,有小秘書。帥哥的任務是:準備講稿,草擬批示,代為畫圈,打發來訪,陪同視察,宴會應酬,跟包隨從,馬前鞍後,是屬於那種全天候的貼身秘書,這足見其被信任,也可知他的忙碌程度。因而,他從此再沒有時間接觸筆墨宣紙了,我們為他惋惜過。然而,一失必有一得,這份差使還是很讓別的同事側目而視的。
他除了上述種種公務外,還有一條,是老總夫人私下對他的布置:小帥,我們家有個南方保姆,菜燒得還算可口,不會嫌多做一個人飯的,以後,你送老總回來,就留下一起用晚餐,一點也不用客氣。這樣,省得他一人喝悶酒,可以控製他喝得不那麽多,因為他心髒不十分好。於是,他連業餘時間也得搭上,有什麽辦法呢?我用京劇《蘇三起解》裏崇公道的話,來安慰他,為人莫當差,當差不自在。
當時,他對夫人的這番盛情,有些猶豫,不合適吧!
老板說,聽喇喇蛄叫喚,還不種地呢!坐下,倒酒,讓你吃,你就吃!五六十年代,我也給首長當過秘書,下鄉蹲點,一個熱炕頭上滾呢!這位老總是從區、縣、專署、省一級一級跌打滾爬上來的,始終保持大地之子的本色,因此,言詞中總帶有鄉土文學的風格。
當大夫的夫人,一個典型的賢妻良母,自然關心老總的身體健康,所以,才如此叮嚀,他也就不好太見外了。不過,這個年輕人很懂禮貌,也很有分寸,既不是他們家飯桌上的常客,也不是稀客。既不覺得他來得太勤快,有所企圖,也不至於感到他冷落或者隔閡,顯得生分。我認為帥哥能做到如此得體,適度,和他從小練書法,運筆落墨,揣摩得比較透徹,因而借鑒到為人處世上,才能有如此爐火純青的表現。
看我們家那位滿嘴雪糕的書法家,想到他將來也能這樣出息,該多好啊!
說實在的,帥哥能得到這份差使,很大程度上獲益於他的書法。一個人字寫得好,就像有一張讓人看得很舒服的麵孔。潦草得像鬼畫符似的字,東倒西歪像喝多了老酒的字,如果是一張求職信的話,首先不會給錄用者留下好感,拿不到印象分,事情就砸鍋一半。我之願意讓我們家的第三代練毛筆字,潛意識裏也是有為他將來立身處世著想。帥哥就是因為一手漂亮的字,才當上首長秘書的。
寫好字的人,不一定當秘書,但當秘書的人,必定寫一手好字。那時,這位老總剛把他的一位得意的秘書,栽培到更高的位置上去。組織部門挑了好幾個候選人,讓老總親自決定取舍。其中有剛從大學分配來的他,沒有後門,沒有推薦,隻是因為字寫得還算賞心悅目,作為備胎,壓在最底下,一塊送呈上去。因為做老總的貼身秘書,是個令人覬覦的位置,通過關係想謀到這個有權有勢差使的人,大概不止一位。而且,公司內部各派勢力,也想在老總身邊按上一名自己人。老總翻著翻著一大遝子材料,眉頭皺成個疙瘩,嘟噥著,又來他的鄉土文學了:怎麽盡是些拉架的瓜秧子,霜打的蔫茄子啊?
管人事的副總有些緊張,一個勁地擦額頭的汗。
忽然,他抬起頭來,眼睛發亮:這張履曆表上的字,是照片上這個俊小夥子寫的嘛?
應該是。
哦哦,細看表上獎懲一欄填寫的內容,老總如同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一樣驚奇起來,乖乖,還正經是位書法家咧!說到這裏,一拍大腿,我就是不讚成到處題詞,字寫得像狗爬,還動不動四六句,狗屁不通。看來,我也該練練字了,就不信拿鋤的手,寫不好字,超不過他們。
管人事的副總還不心領神會嘛,正好,他也不願意老總太受某一派的影響,就選了這位毫無背景的帥哥。不用說,奉命報到,正式上班。沒幾天,給他分了房,沒幾天,給他定了級,又沒幾天,讓他繳五張照片辦護照,領製裝費,跟老板出國……好事如同天上掉餡兒餅一般砸得他暈頭轉向。
帥哥告訴我們,老總雖是莊稼人出身,還屢有村幹部那種做派,譬如拍大腿,譬如愛蹲著,譬如罵髒話,譬如喝湯,一定要像日本人吃麵條那樣,發出吸啜的聲響。這些,除了他太太,他女兒,敢說他一句半句,別人是絕不能非議的。他這種土地的感情很執著,誰碰他,誰倒黴,但是,他不像別的工農幹部那樣拒絕,嫌棄,憎惡知識分子。頭一次跟他出國,在飛機上,閑來無事,竟對身邊他所說的俊小夥不禁感慨,你爹你媽真會生你,看來,地好,還得種好;種好,還得水肥跟上,要不也就隻能收一些歪瓜裂棗!然後拍拍他肩膀,給他鼓勁,好好幹,小夥子!帥哥形容當時的感受,覺得老板像莊稼人喜歡牲口,拍打一頭騾子或者牛那樣,落手很重,但很親切。
帥哥在北京求學的那陣,因我妹妹囑咐過,要我們對這個在京城舉目無親的學子加以關照,無非禮拜天來打打牙祭,逢年過節一塊兒去郊外遊逛。後來,他留在北京這家國營大公司裏做首長秘書,若有什麽大的事情,急需要找人商量,又等不及回老家請示,自然就先跑到我這裏來,幫他拿拿主意。
他坐定了,來不及寒暄,就直奔主題。說,舅舅舅媽你們看這件事,我該怎麽辦?
什麽事?
唉——這年輕人本來很有主見,看他麵有難色,大概比較麻煩。
是這樣,他說,陳大夫——
誰是陳大夫?我問。
就是我們老總的夫人,挺好的,真是對我挺好的一位阿姨,她那天把我叫到老頭子的書房,單獨和我談話,要我認真地考慮一下,因為,她們家的思思——
思思又是誰?我問。
你讓人家說下去,別打岔行不行!我老伴讓我閉嘴。
思思說了,如果她要找對象,最起碼,也得像她爸爸秘書這樣的。她說,我的頭發很像一位英國演員修葛蘭,帥呆了。陳大夫認為,不可能讓一個女孩子直截了當地說出來她已經喜歡上你。因此,她不得不和我談談她女兒這個非常明確的暗示——
我打斷他,帥哥,麻煩你把來龍去脈,說得更清楚些。
老伴憑她女性的直覺,立刻明白底裏,搶白我一頓:這還不清清楚楚嘛,他的老總家有位公主,這位公主拋彩球了,想招他為駙馬爺。
於是,大家沉默。
小家夥老看如今電視裏的連續曆史劇,很在行地問,叔叔,你要當駙馬,怎麽不戴那種插上花的官帽呢?
去去,老伴不讓他插嘴,然後,她問了帥哥幾個問題:
這個思思,怎麽樣?
很一般。
你對她的感覺呢?
也是很一般。
你能不能說得具體些!
真的,除了很一般外,我說不出別的。
她喜歡上你,那你喜歡上她沒有?
問到這樣**裸,帥哥隻有搖頭,顯得有點為難,找不到適當的措詞。還是那句老話:反正,很一般一般的。
嚴格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是太正常也太一般的問題,不會殺你的頭,不會要你的命,人家當媽媽的隻是同你商量,想把女兒嫁給你,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絕,似乎應該不那麽費難的。但具體到這個前景不可限量的年輕人來說,實實在在成了個很不一般的問題。
他搖頭的時候,那飄灑的頭發,還真是有點像修葛蘭。
帥哥接著苦笑地向我們透露:陳大夫想得就更遠了,她說,如果你們能在一起的話,老總就不能把你留在身邊,他使你使得很順手,放你走他會很痛苦。但這是黨的規矩,直係親屬必須回避的。不過,為了思思,他不通也得通,說了,美國分公司那邊的頭,也快到點了,把你提拔起來,到那先當一陣副手,然後再回公司負責一個部門,就名正言順了,那時他也退到二線,無所謂避嫌了。可陳大夫說,你跟思思到紐約去,離我太遠,要是能長期安排在香港的話……
於是,我們又沉默了,這還真像電視連續劇,一環套一環,絲絲入扣,都安排停當了。我也不知該說還是不該說,忍不住問了一聲:
他們不知道你有女朋友?
帥哥說:對他們來講,這算回事嘛!
我老伴掠我一眼,我也意識到有哪壺不開提哪壺之嫌,便招呼吃完雪糕的第三代,該接著寫他的字了!
還寫人字嘛?小家夥問。
當然了,讓叔叔給你寫出個樣子來,你照著學!
帥哥筆下的這個人字,一看就是受褚遂良《雁塔聖教序》或《孟法師碑》的影響,童子功確實不同凡響,那一撇,大刀闊斧,遒勁有力;那一捺,泰然自若,餘味無窮。由此可見,一撇要沒有一捺的堅定支撐,那麽,這個人字能不能穩穩地站住,還大有疑問呢!
我說,人字難寫。
帥哥感慨係之,做人那就更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