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裏麵隻有熟睡的陳鏡河,還有坐在陳鏡河身邊的陳冼冰。
陳冼冰看著自己既熟悉又陌生的父親,他的心裏湧出了一絲無奈。俗話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父親就是自己的蕭何。
清淤通惠河,讓住在河兩邊的居民稱讚不已,市規劃局在征求過廣大群眾的意見之後,做出了重要指示,在清淤的同時要同步啟動另外一項工程,那就是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
陳冼冰進入規劃局,是因為陳鏡河河工的身份,但是這也是他最不願意被人提及的,因為河工這個詞對於他來說是如此地紮心,是他心中最深的傷痕。
原本陳冼冰以為,自己躲得遠遠的,就可以逐漸地忘記自己是河工的後代,況且經過這些年自己不懈的努力,他也在漸漸地退去這個身份。他努力工作,積極進取,從一個小小的科員一步一步地晉升到了副局長,但是最終,他還是沒能逃開。
陳冼冰又回到了城裏,又回到了河邊,這就好像是一個輪回一樣,無論自己再怎麽逃避,還是繞回到了原點。
陳冼冰成了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的負責人之一,具體負責對接景觀河的設計工作。搞了這麽多年的規劃和設計,陳冼冰也參與了大大小小很多工程的改造設計工作,而且每一次他都能圓滿地完成上級領導交予的任務。
這是第一次,陳冼冰有了抵觸情緒,也讓他對交予自己的任務失去了信心。
陳冼冰是在躲避,更是在逃避。
這條河中湧動的滿是陳冼冰傷痛的記憶。母親的形象在他的眼裏越來越模糊,漸漸地隻留下了一個符號,而且她突然間的離開,和現在正躺在病**的父親有著分不開的關係。那個時候的他,真的是恨極了父親,恨極了奪走母親的“河工”的身份,就連通惠河,也捎帶著被他給恨上了。
陳冼冰清楚地記得,那會兒,也是像這樣的冬天,那時的他,才七歲。
“媽媽,爸爸呢?”
年幼的陳冼冰想不明白,怎麽一到冬天,自己就老是見不到爸爸,在他的記憶之中,隻有大雁才會在冬天消失,難不成爸爸就好像是大雁一樣,也遷徙到了南方?
坐在**的陳冼冰透過窗戶上的冰花望著外麵,他一直都在期盼著那道偉岸的身影出現在窗戶中,那樣的話,他就會告訴自己的爸爸,媽媽已經生病了,經常咳嗽,而且還時不時地咳出血。
此時的方雅琴正在洗衣服,她擦了擦額頭上滲出來的汗珠,蒼白的臉上露出了慈愛的笑容,對陳冼冰說道:“冰子,作業寫完了嗎?咳,咳,咳……”
話說到一半,方雅琴就劇烈地咳嗽起來。
“媽,我給你倒杯水,今天就不用洗了。”幼小的陳冼冰無比乖巧地給媽媽倒好了水,然後又趴回到了窗戶前,有些傷心地問道,“爸爸什麽時候回來呀?我想爸爸了。是不是爸爸不要我們了?”
方雅琴咽下嘴裏的水,然後溫柔地說:“冰子想爸爸了?媽媽告訴你一個小秘密,其實啊,媽媽也想爸爸了,不過啊,等到春暖花開了,爸爸也就回來了。”
“嗯,好!”
“媽媽,是不是爸爸回來,你的病就會好了呢?”陳冼冰關心地說道。
方雅琴笑了笑,用手輕輕地將擋在眼前的秀發攏到耳後,露出了一個甜甜的笑容,對著兒子說道:“是啊,隻要到了春天,媽媽的病就好了。”
“那我們今天下午還要去河邊等爸爸嗎?”
方雅琴輕輕地摸了摸兒子的臉蛋,滿是慈愛地說道:“當然了啊,要不然爸爸會找不到回家的路的。爸爸要是走丟了怎麽辦?”
“是啊,媽媽,我要天天陪著你去等爸爸回家。”
刮了刮兒子小小的鼻子,方雅琴開心地說道:“好,我們一起等爸爸回來。”
回憶中的那年冬天,年幼的陳冼冰幾乎每天都會和媽媽到河邊去等爸爸,他一直在想著,春天怎麽還不來?冬天怎麽過得這麽慢?花怎麽還不開?冰雪怎麽還不融化?爸爸怎麽還不回來?
可惜的是,真的到了春暖花開的時候,去接爸爸的,隻有陳冼冰一個人,媽媽並沒有陪在自己的身邊,而是被自己捧在骨灰盒子裏。媽媽永遠地離開了自己。
陳冼冰等回了父親陳鏡河,而這一次,陳冼冰沒有像以前一樣哭,他隻是目光呆滯地望著父親,他的心冷了。
當時的陳冼冰,特別需要父親的安慰。
最終,陳冼冰沒有等到父親的安慰。他記得那段時間,父親特別的消沉,每天隻是坐在院子裏,不停地抽著煙。他餓得厲害,父親並沒有理會自己;他困得厲害,父親也沒有理會自己。父親眼神空洞洞的,就好像是失了魂一般。
年幼的陳冼冰在想,媽媽病了,父親在哪裏?母親走了,父親在哪裏?自己最需要安慰的時候,父親又在哪裏?
其實,方雅琴的離開,帶給陳鏡河的傷害更大,隻不過當時的陳冼冰太小,他不明白父親有什麽好傷心的?
陳冼冰那會兒就在想,如果不是因為父親不在家,母親又怎麽會生病無人照顧;如果不是因為父親河工的身份,他又怎麽會一個冬天都不在家。所以,所有的過錯都是父親一個人造成的!
連帶著,陳冼冰也恨上了父親河工的身份,更恨上了通惠河,還有與這條河有關的一切。
每當陳洗冰想到母親的死,他就覺得無論父親做什麽,都彌補不了他失去母親的痛苦。沒錯,這是紮進他心底的一根刺,隻要輕輕地一碰,他就會痛。他不想拔出來,他也不敢拔出來。
陳冼冰時常在想,親人生老病死的痛苦,為什麽要讓年幼的自己獨力承擔,父親不應該是家裏的頂梁柱嗎?可是母親走了,家裏的頂梁柱在哪裏?
母親的死,已經成了陳冼冰的魔障,更成了他的夢魘,他發現自己根本無法接受父親的解釋,而且父親也沒有解釋。
那時的陳冼冰,甚至想再也不要看見父親,他不要這樣一個冷血無情的父親。但不管怎麽說,自從母親死後,父親獨自撫養自己,這期間也經曆了很多事,陳冼冰也不忍心讓父親孤零零地生活。
所以,這麽多年,陳冼冰隻能選擇躲避。
陳冼冰看了一眼此時躺在病**的父親,他的兩隻眼睛有些發澀,鼻子有些發酸,想到了自己的小時候,他有些難過;想到了母親,他的眼淚不自覺地溢滿了眼眶。
雖然過去了這麽多年,但是陳冼冰還是感覺到了隱隱的痛,泛著心頭的酸。
陳冼冰本以為自己和父親是不可能像其他父子一樣溫馨地相處的,但是,就在此刻,當父親躺在病**的時候,陳冼冰的心裏麵還是有些難過。
看著父親滿鬢斑白的樣子,陳冼冰突然間覺得所有的芥蒂都在這一刻消失了,他似乎一下子明白了,或許父親承載著的痛苦不亞於自己。
“唉……”陳冼冰歎了一口氣,這麽多年來,他一直沒有和父親進行過心平氣和地交流。在他的心中,自從母親離開之後,父親就隻是一個符號,一個無關痛癢的人罷了。
此時的陳冼冰看著自己恨了大半輩子的父親,他覺得有些疲憊了。
陳鏡河睜開了眼睛,他感覺有點兒渴,眼睛看向旁邊的桌子,試圖找杯水。
陳鏡河扭過了頭,卻發現了倚坐在自己身邊的兒子,此時的陳冼冰已經因為疲憊而沉沉地睡了過去。
陳鏡河再一次閉上了眼睛,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包含著太多的無奈。
陳冼冰就在自己的身邊,看著年過不惑的陳冼冰睡得很香,陳鏡河的心頭湧過一陣暖意。
雖然陳鏡河和兒子很少進行交流,二人之間也有很深的隔閡,但是陳鏡河卻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關心著兒子。而兒子再怎麽和自己鬧別扭,自己還是他的父親,這種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血緣關係是斬不斷的。此時,陳鏡河的心裏聊有慰藉。
不習慣躺在**的陳鏡河緩緩地下了病床,這一次的病來得突然,都說自己的身體隻有自己最清楚,但是他現在有些不安,必須要問清楚。
陳鏡河蹣跚地來到護士台,找到了自己的主治醫生的休息間。
陳冼冰醒過來了,發現躺在病**的父親不見了,他著急地站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陳鏡河從病房外走了進來。
陳冼冰趕緊上前扶著父親,然後微微皺了皺眉頭:“爸!您的身體還沒有好,要是有什麽需要的話跟我說就可以了。剛才護士也說了,以您現在的身體狀況,真的不適合到處亂跑。”
“沒事,我就是去上趟廁所,我這老骨頭了,最聞不慣醫院消毒水的味道了,還是在家裏好啊。”陳鏡河一邊走,一邊緩緩地說道,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不易察覺的失落。
陳冼冰扶著父親躺回到了病**。陳冼冰一邊幫著父親掖著被角,一邊對父親說道:“爸,您這身子骨兒可是大不如前了,照我看,您還是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吧,畢竟到時候雪梁和我還能照顧您,要不然萬一出點兒什麽岔子的話,那可怎麽辦?”
陳鏡河固執地說道:“這話就算了吧,你那房子是好,但是我住不慣。胡同裏的小院子接地氣,我就喜歡住在那裏。而且左鄰右舍的,也相互有個照應,真要跟你住樓房,我怕我會整宿整宿睡不著覺的。”
“爸,這跟住得習慣不習慣沒關係,您身邊現在需要長年有人照料,您還是聽我的吧。”
“好了好了,不要說了,陳盼一直都跟我住在一起,你們就放心好了。我還是喜歡住在老院子,那裏清靜,也沒人打擾我,出來進去的也方便。我看你們就省省心吧,誰也甭勸我,就這麽定了。”陳鏡河顯得有些不耐煩。
陳冼冰無奈地搖搖頭,父親雖然老了,但是性格還是和以前一樣固執。
“冰子,我剛才正好碰到大夫了,捎帶著問了兩句,醫生跟我說,我沒什麽大毛病的,過兩天就能出院了。你們都有自己的事要忙,不論是單位的還是家裏的,趕緊去忙活你們的吧,不用操心我了。”陳鏡河神色平靜地說道。
“沒事,這幾天我陪著您。等您出院了,再說其他的。”
“不用!”陳鏡河心裏麵暖暖的,不過他還是拒絕了兒子,他對著兒子淡淡地一笑,說道,“好了,快回去吧。”
陳冼冰有些拗不過父親,正好這個時候單位打來了電話。
陳冼冰看了一眼手機,皺了一下眉,接起了電話。
陳鏡河靜靜地看著兒子,眼神中有些茫然無措,心中卻沒有任何的波動,而是一片寧靜。
陳鏡河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這麽多年來,他還從來沒有像這樣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接完了電話,陳冼冰的臉上露出了一抹不好意思的神色,有些糾結地皺起了眉頭,想了想,這才對著陳鏡河說道:“爸,單位要開個會,那我就先回去了啊!一會兒雪梁就會送湯過來,您的病還沒有好,多在醫院待上幾天,觀察一下。”
陳鏡河點點頭,說:“好了,我現在又不是生活不能自理,根本就不需要你們照顧。我說你們啊,快去忙自己的事情吧,不用替我操心啦。”
等陳冼冰離開病房,陳鏡河微微地歎了口氣,拿出藏在病號服口袋中的診療單,然後緩慢地將單子撕成了碎片。有些事情,總是要去麵對的,他在多年前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