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規劃局的會議室裏,陳冼冰心裏有些糾結和掙紮。對於他來說,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總負責人這個職務,無論是誰來當都會比他稱職,隻有他不行。雖然他把方案做出來了,但是他知道這個方案做得很一般。
“冼冰啊,該你了,你是總負責人,你來說說你的方案。”柳慶國發完言之後,輪到陳冼冰上台講述自己的設計方案。
陳冼冰收了收神,臉上帶著略顯僵硬的笑容,站了起來,然後走到了主講人的位置上,開始了自己關於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項目實施方案的匯報工作。
陳冼冰多年從事規劃設計工作,從專業角度上來講,他絕對是無可挑剔的。
兩個小時的匯報涉及方方麵麵的事項,包括原料、用工、設計、施工、園林等諸多方麵,在看他來,自己可以說是真正地做到了通計熟籌。
最終在結束的時候,陳冼冰獲得了大家的掌聲。
陳冼冰心裏鬆了一口氣,他認為隻要設計方案可以過關,自己也就不用再糾結和掙紮了。掌聲是對他的肯定,讓他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解脫。
“冼冰啊,你關於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方案的匯報呢,我們聽了,從設計上來說,還是有些過於華麗啊,華麗得有些不實了。”劉洪波在聽完了匯報之後,把筆放了下來,語氣平靜地說道。
陳冼冰眉頭一緊,目光不解地望向了劉洪波。
“這裏呢,我可要給你好好地敲一敲了。”劉洪波讓自己的語氣顯得盡量地輕鬆,“都說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不要隨便充大尾巴狼。但是今天呢,我就在這裏充一充大尾巴狼了,說的有什麽不妥的地方呢,還希望大家能夠批評指正。”
說到這裏,所有人都笑了起來。會場的氛圍輕鬆了一些,隻有陳冼冰笑得有些勉強。
“其實單就設計的整體觀感而言,那肯定是沒話說的,我就來說一說具體的吧。”
陳冼冰翻開筆記本,做出準備記錄的樣子,然後抬起頭目光凝望著劉洪波。
劉洪波平靜地說道:“河道線型和河床設計,我個人覺得與直線化的河道相比,蜿蜒化的河道能降低水力坡降,從而減小河道的流速和泥沙的輸移能力。一般的河道改造過程中,都要遵循‘宜寬則寬、宜彎則彎’,盡量使河道保持自然的形態。”
劉洪波扭頭看了看陳冼冰,然後笑著說道:“冼冰,你的設計中呢,通過恢複河道的蜿蜒性能增加河道棲息地的麵積,營造更富美感及親水性的景觀,出發點是不錯的。但是,你沒有考慮到通惠河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泄洪。如何來保持河道各係統的穩定性,這是你缺乏考慮的地方。”
陳冼冰認真地點點頭。
劉洪波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接著說道:“河道的寬度、深度、坡降和形態是互相關聯的變量,河道修複也盡量要保持原來的幾何形態,有幾處待修複的不穩定河段,還需要經過實地勘測,閉門造車是不可取的……”
劉洪波說得並不快,陳冼冰認認真真地在自己的本子上記錄著。
作為一名老河工來說,劉洪波對於通惠河的了解絕對是比陳冼冰還要多一些。
陳冼冰始終都不明白,一條流淌了八百多年的古老河流,怎麽能夠讓這些現代人依然為之癡迷?他不理解父親陳鏡河為什麽會拋妻棄子,大冬天跑到河上清淤;不理解兒子陳盼為什麽會放棄高薪前程,想要做一名看起來沒什麽前途的河工;不理解劉洪波這位已經是區裏的大領導,為什麽會對這條河依然如此地熱衷。
陳冼冰的心裏開始有些迷惑了,突然間覺得通惠河好像有什麽魔力一樣,而自己似乎快要被這種魔力打敗了。這條河,真的有這麽大的魅力不成?
劉洪波謙遜的“淺見”可一點兒都不淺薄,甚至比陳冼冰的設計方案還要細致入微,這讓陳冼冰有些汗顏。
陳冼冰在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錄了一大堆,而且越記越多。看著這些建議,他的神色愈發凝重了。
從劉洪波的身上,陳冼冰好像探查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人,也是他最親近的人——父親陳鏡河!
陳冼冰徹底地迷茫了,他沒有答案,但是從父親陳鏡河的身上,從區領導劉洪波的身上,甚至從兒子陳盼的身上,他覺得自己似乎能夠找到模糊的答案,可惜,無論他怎麽努力,都抓不住自己想要的答案。
“好了,我說的呢,就這麽多。接下來的具體工作,還是要大家一起努力才行啊!”
劉洪波把目光放在陳冼冰的身上,然後認真地說道:“陳冼冰同誌,在這裏我想要說的是,你的專業水平,我和市裏、區裏的領導從來就沒有否認過,也一直堅定地認為你是通惠河景觀河項目改造工程負責人的不二人選,希望你能夠不負重托。”
陳冼冰重重地點點頭。從劉洪波的身上,他看到了市裏領導堅決的態度,他知道自己要是再敷衍了事的話可能就會影響自己日後的發展。顯然,這次陳冼冰的方案並沒有達到預期的結果。
會散了,陳冼冰追上了劉洪波,他還有些疑惑,想要向劉洪波當麵指教。
“劉區長。”
看到是陳冼冰,劉洪波的臉上露出了一抹凝重的笑容,對著其他人說了兩句,然後對陳冼冰說道:“走,到你的辦公室說。”
到了陳冼冰的辦公室,劉洪波坐在沙發上,陳冼冰泡了一杯茶放在了他的麵前。
劉洪波先是凝重地看了陳冼冰一眼,然後語重心長地說道:“冼冰啊,今天的方案可不如你之前的方案精彩啊!”
不待陳冼冰解釋,劉洪波接著說道:“之前也有人向我反映過你的問題,按理說不應該啊。今天正好我有些時間,我們來好好聊一聊,你是怎麽想的?”
陳冼冰尷尬地笑了笑,正襟危坐地說道:“其實是我心裏有鬼在作祟,對於這樣龐大的工程我還是第一次接觸,心裏沒底啊!”
“沒說實話。”劉洪波一針見血地說道,“說白了,你壓根就沒想好好做這個項目,設計方案中全是華麗的堆砌,卻沒有靈魂。”
“靈魂?”
“沒錯,你的設計方案裏缺少一種精神,河工的精神,也是通惠河的精神。”劉洪波想了想,神情凝重地說,“這樣吧,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你把你的設計方案給陳老看看。我想,陳老一定有辦法讓你明白的。”
陳冼冰有些愕然,隨即露出苦笑的表情。向自己的父親請教問題,在別人看來,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對於他而言,簡直比要了他的命還讓他難受。劉洪波的話,還真是給他出了個難題。
看到陳冼冰臉上露出來的揶揄之色,劉洪波假嗔道:“怎麽了?是不是有些瞧不上我們這些大老粗啊?”
聽到劉洪波的話,陳冼冰咬了咬牙,無奈地說道:“怎麽可能,不過我父親那裏,恐怕不行吧?”
“不行,怎麽不行?有什麽困難嗎?”劉洪波笑著說道,“不過嘛,即便是真的有什麽困難,我也希望你能夠克服困難。冼冰啊,你要記住,不能因為遇到一些困難就畏縮不前,困難是檢測一個人能力最好的標準,麵對的困難越大,說明你的能力越大啊!”
陳冼冰勉強地點了點頭:“劉區長,請放心,我一定會完成任務的。”
“嗯,你能有這個態度是好的,我很欣慰。”劉洪波滿意地說道。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是最合適的人選,要不然我能從縣裏把你給調回來?好了,冼冰啊,這景觀河改造工程,可是惠及百姓的大事,你可不能辜負我的期待啊。回去多聽聽你家老爺子的意見,想必他一定能夠給你解惑的。”
劉洪波拍了拍陳冼冰的肩膀,然後站了起來,留下愣在原地的陳冼冰就離開了。
對於陳冼冰來說,麵對著自己做出來的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的方案,他有些無奈了。劉區長的話一直在他的耳邊縈繞著,對於他來說,這絕對是一次糟糕的、失敗的方案介紹會,在他之前的工作經曆中是絕無僅有的。
沒過多久,柳慶國把陳冼冰叫到了辦公室,語氣雖然聽上去很柔和,但是話裏話外卻對他的方案表示了不滿。而且更嚴重的是,柳慶國對於陳冼冰的工作能力提出了質疑。
“冼冰啊,你的方案我之前也看過,覺得還可以,但是劉區長的建議卻也是一針見血啊。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是個大項目,而且是惠及百姓的大事,我們不得不重視起來啊。”柳慶國坐在辦公桌後麵,意味深長地說道。
陳冼冰心中有些慚愧,心虛地說:“柳局,您放心,我一定會做好。不,一定會把這個項目做到最好!”
“希望你不要有太大的心理負擔。”
望著陳冼冰,柳慶國端詳了許久,才露出了舒展的笑容,平靜地說道:“我相信你有這個實力,有這個能力!冼冰啊,我千辛萬苦把你從縣裏調回來,你可不要讓我失望啊!我一直都堅信,這個工作非你莫屬!”
“謝謝柳局。”
柳慶國站了起來,伸出手,握住陳冼冰的手:“其實,是我應該要謝謝你,我代表通惠河邊的百姓謝謝你,你的方案將關係到他們日後的生活環境。所以說,一切事情的前提都應該是以通惠百姓為前提。”
對於陳冼冰來說,柳慶國的這句話實在是太有分量了,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方案的修改進程要加快,現在清淤工作,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步驟,而且這次國家的環保督察組也要準備進駐京城,通惠河改造工程也是督察組調研的重點事項。冼冰啊,你身上的擔子可是不輕啊。今天我不提職務,而是以朋友的身份勉勵你,希望你能夠圓滿完成上級交給你的任務。”
從柳慶國的辦公室回來後,陳冼冰癱坐在自己的辦公桌前,有些茫然無措。他的辦公桌上放著急需修改的通惠河景觀河工程計劃方案,他盯著厚重的文件,卻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陳冼冰想到了劉區長的話,難道真的要向父親詢問嗎?他的心裏充滿了彷徨和不甘。
方雅琴的死讓陳冼冰和陳鏡河之間心生芥蒂,從小陳冼冰就把陳鏡河當成了敵人,他總想擺脫父親的陰影,為此,他不惜去外地上大學,參加工作以後也是盡量遠離京城。可是,這麽多年過去了,陳冼冰還是沒能和父親劃清界限,這讓他有些無奈。
自從接下了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的項目以來,陳冼冰一直在心裏告誡自己,這隻是一份工作,和自己之前麵對的工作沒有什麽不同之處。在他看來,他壓製著自己內心的恐懼,逼自己妥協。可是大家卻還覺得他妥協得不夠,居然要他尋求陳鏡河的幫助,他覺得自己就快要崩潰了。
“唉!”陳冼冰歎了一口氣,事到如今,他也隻能是硬著頭皮上了。他不止一次地在心裏麵安慰自己,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