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鏡河目送兒子和兒媳的身影越來越遠,心裏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陳盼看著有些失神的陳鏡河,添了一杯茶,放在爺爺的椅子邊上,有些擔心地說道:“爺爺,沒什麽事兒吧?”

“沒事兒。”

陳盼看著陳鏡河若有所思的神情,有些不忍打擾爺爺的思緒,於是他笑著說道:“爺爺,我先去工作了啊,有什麽事兒您跟我說一聲。”

“行,你去忙你的吧!”

陳鏡河靠在椅背上,他的思緒漸漸地又回到了以前,就連陳鏡河自己都沒有發現,自己現在是越來越喜歡回憶了。或許人上了歲數就這樣,年紀越大,越是念舊。

記憶中的陳冼冰還是一個小孩子,臉上帶著明顯的稚嫩,讓陳鏡河永遠都不能忘記的,是陳冼冰那種絕望的神情。

那是在方雅琴去世不久,陳鏡河急匆匆地趕到家裏,卻看見一雙含著淚和委屈的目光,狠狠地盯著自己,帶著稚嫩的童音問道:“爸,媽媽呢,媽媽去哪兒了?你是不是不要她了?”

“冰子,對不起。”

陳鏡河的心裏如同萬蟻噬心一般難受,隻不過在兒子麵前,他不能表現出自己的軟弱,他害怕自己的無助會帶給兒子更深的恐懼。他希望自己可以撐起兒子的一片天,讓他快樂地長大。

“對不起有什麽用啊,我想要媽媽回來。”年幼的陳冼冰似乎在母親死後,心底便埋下了仇恨的種子。

陳鏡河還是沒能忍住淚水,眼淚順著眼眶溢了出來,掉到了冰冷的地上。看著兒子躲到河邊不想回家,想要找回媽媽的時候,他更是心如刀割。因為他知道,自己的妻子、兒子的母親回不來了。

看到陳鏡河沒有說話,年幼的陳冼冰冷冷地質問道:“你說,你是不是不要媽媽了,不要我了。為什麽媽媽病了你不在,我病了你也不在,你在哪裏?爸爸,那會兒你在哪裏?”

“我有事情要做,所以,所以……”

陳冼冰的哭聲很淒厲,讓陳鏡河心口更加疼痛:“還有什麽比媽媽、比我還重要的嗎?爸爸,你說啊,你為什麽不回來照顧我們?我晚上害怕,媽媽晚上也害怕,你那會兒到底在哪兒啊?爸!”

陳鏡河想要把陳冼冰摟在懷裏,給予他安慰,但是陳冼冰卻一直躲避著自己的雙手,陳鏡河感覺自己好像在這一刻失去了什麽。

陳鏡河變得低沉起來,他更習慣於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望著牆上方雅琴的照片,他的心裏滿是痛苦。平日裏除了工作之外,陳鏡河幾乎什麽也不做,他失去了自己最愛的妻子和可愛的兒子,他覺得自己的生活已經沒有任何希望了。

方雅琴走了,陳鏡河變得終日鬱鬱寡歡。同樣改變的還有年幼的陳冼冰,他變得懂事了,每天早上會自己起床、自己穿衣,甚至自己做飯;也變得更加漠視父親了,他認為母親的死,與父親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他恨父親。

因為缺乏交流和溝通,讓這一對父子漸漸地形同陌路。兩人在一起的時間越來越少,聊的話題也越來越少,到最後,聊天變成了爭吵,爭吵變成了漠視,如此循環往複。

方雅琴去世後,陳鏡河變得沉默了許多,多年來他總是一個人生活,鄰居同事幫他介紹對象,也都被陳鏡河以各種各樣的理由拒絕了。對於他來說,他的心裏已經有一個人了,再也容不下其他的女人。

再到了後來,陳冼冰長大了,工作了,原本陳冼冰是有機會留在京城市區,留在陳鏡河身邊的,但是陳冼冰卻自作主張地拒絕了。

陳鏡河明白陳冼冰為什麽要遠離自己,那是因為他不想麵對自己,對著這個害死他母親的“凶手”。

但是陳冼冰不知道,這麽多年,陳鏡河何嚐有一刻放過自己,他每天都生活在愧疚中,如果不是為了陳冼冰,或許他早就活不下去了,這種煎熬讓他越來越孤僻。

陳冼冰離父親遠了,雖然逢年過節都會盡一些孝道,但是他卻知道,自己對於父親的恨意並沒有減少半分。一條通惠河不僅讓他失去了母親,也讓他和父親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這麽多年,從陳冼冰的身上,陳鏡河感覺不到一絲兒子對父親的關愛。陳鏡河知道,兒子一直在心裏麵記恨著自己,妻子的死一直橫在他和兒子之間,成了二人心中無法跨過的坎。

陳冼冰的恨,是陳鏡河一輩子的遺憾,也成了他的夢魘……

回到西莊的房子,陳冼冰並沒有向妻子做任何解釋,他如往常一樣洗漱,換上睡衣,睡前拿起報紙,準備看一會兒。

喬雪梁用好奇的目光看著陳冼冰的一舉一動,她不明白平日裏一向不願意回老院子的陳冼冰,為什麽今天會主動提出回去,這裏麵,肯定有什麽原因。

“雪梁,雖然我承認,我這個年紀的人正是魅力四射的時候,但是咱們這麽多年的老夫老妻了,你怎麽還像年輕那會兒看不夠啊?”陳冼冰撇了撇頭,透過眼鏡對著正盯著自己看的喬雪梁調侃道。

喬雪梁頓時覺得臉頰微燙,拿著胳膊肘兒輕輕地推了一下陳冼冰:“胡說什麽呢,‘老幫菜’了,誰稀罕啊!我是覺得你今天有些怪怪的,主動提出回老院子也就算了,還沒有發火。而且老爺子今天也不對勁兒,你有沒有發現,老爺子最近的臉色有些差啊?”

“就知道你肯定要胡思亂想,現在終於憋不住了吧?實話告訴你吧,我之所以回老院子,是因為工作上的一些事情。好了,別瞎猜了。”陳冼冰將報紙放到一邊,扭頭對著妻子說,“劉區長說讓我拿著通惠河景觀河的設計方案給爸看看,聽一下他的意見。”

陳冼冰話還沒說完,額頭上就多了一隻手,喬雪梁擔心地說道:“你腦子沒問題吧?居然真的會去詢問爸的意見,你不是最討厭工作和爸掛鉤嗎?”

陳冼冰無語地拉下妻子的手,笑著說:“我沒事。其實吧,我也好好地想了想,這次方案沒通過對我來說,並不算是一件壞事,甚至還有可能是件好事。”

“好事?”喬雪梁有些不解地問道。

陳冼冰重重地點點頭,沉吟了片刻才接著說道:“是的,我的設計方案中缺少靈魂性的東西,所以我想要弄明白。結果劉區長讓我去請教一下爸,說是爸能夠替我解惑。”

“那你解惑了嗎?”

陳冼冰搖了搖頭:“還沒有,但是爸讓我明天跟他到河上去,說到了那裏,我應該就會明白的。”

“真奇怪,這大冷天的,跑到河上幹什麽?”喬雪梁聳了聳肩,疑惑地說道。

陳冼冰像是想到了什麽,提醒妻子道:“哦,對了,明天給我找件耐髒耐磨的衣服,到時候隻怕是用得著。”

“幹嗎?”

“有好些年沒有幹粗活兒了,明天正好沒什麽事情,去河邊賣苦力去。”

喬雪梁用怪異的眼神看著丈夫,今天的陳冼冰實在是太過於反常了。喬雪梁不禁想到,設計方案沒有通過,陳冼冰是不是受什麽刺激了?

“去哪個河邊?”

“通惠河,我的方案缺乏靈魂,上麵的意思讓我多進行一些實地調查,然後再完成我的設計方案。而且老爺子也說了,想要真正地弄懂通惠河,就必須到河上去。隻有到了那裏,才能夠真正地弄明白什麽是通惠河的靈魂。”陳冼冰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哈欠,準備睡覺。

喬雪梁還想要說什麽,但是話到嘴邊卻什麽都說不出來。她能夠感覺得到,這一次丈夫是認真的。過了一會兒,喬雪梁會心地笑了出來。

通過今天晚上的談話,喬雪梁十分清楚,陳冼冰內心的堅冰正在慢慢地融化,他開始嚐試去理解陳鏡河和陳盼的行為,而這,正是喬雪梁想看到的。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沒有什麽比這更好的了。

冬月,京城的天氣愈發地冷了,就連陳盼這樣已經習慣了寒冷天氣的人,也有些受不了了。他站在河邊,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心裏想著今年怎麽會這麽冷啊。心念一轉,他突然想起了如果田小果在身邊,肯定又會和他抱怨京城的天氣了。

自從田小果離開京城後,他們兩個就再也沒有聯係過,二人之間的關係就好像是這天氣一樣,瞬間就降到了冰點。

其實,陳盼的心裏對於二人的感情還是有信心的,但是這麽長時間沒有任何音訊,他的心裏也是有些擔心的。

以前陳盼覺得,他們之間的愛不懼怕任何困難,能夠戰勝世間的所有風浪。但是經曆幾次爭吵之後,陳盼這才發現,原先的他們實在是太自信了,而現實就是連一條小小的通惠河他們都跨不過去。

陳盼撓了撓頭皮,將這些煩心事兒趕緊拋之腦後,攤開手中的圖紙,然後在圖紙上麵畫了幾個圈,認真地沉思了一會兒,這才將圖紙卷了起來,在工地上檢查了起來。

前階段的機械作業,已經將大部分的河淤都清理掉了,清淤工作也正式進入了人工清淤的階段了。今天是人工清淤的第一天。

之前接到任務的時候,陳盼的心裏麵還是有些忐忑的,畢竟現在大家都有著自己的工作,誰還會在這大冷天跑到河上幹活?掙得不算太多,還受著刀割的河風,聞著發臭的爛泥,這樣的工作簡直就是活受罪。

可是,當陳盼真的到了工作場地後,才發現之前的擔心有些多餘。眼前的集合點附近,黑壓壓的都是人,大家夥兒熱情高漲,相互之間還在聊著今年清淤工作要如何開展。

看到這幅場景,陳盼頓時激動起來。

時代在變,但是人們的精神卻不會變,而且會一直傳承下去。

這一刻,陳盼真正地體悟到了什麽是河工?什麽是河工的精神?眼前的景象就完全足以證明。

陳盼費勁兒地從人群中往前擠,時不時遇到胡同的街坊打聲招呼。好不容易,陳盼才擠到方為民的身邊。

“陳盼,怎麽來得這麽晚?”方為民看到了陳盼,對著陳盼招了招手,然後同樣很是激動地說道,“今天來的人不少,我剛才粗略地數了數,比我們原計劃的人數要多出一倍。原先的安排必須要重新進行布置,這件事兒就交給你來辦,你辛苦一點兒。”

“好的。”

陳盼爽快地接下了任務,他攤開手中的圖紙,然後對著方為民說道:“方處,原來我們計劃今天的清淤任務,是從這裏一直到晉商會館。但照今天來的人,我們完全可以樂觀地估計,將今天清淤任務的終點安排到將軍廟。”

“這個線是不是拉得有些過長了?在保證效率的情況下,同樣地還要保證工程質量。陳盼,你負責……”話說到一半,方為民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他有些錯愕地看著手機上的來電顯示,頓了頓神,趕緊走到一旁接起了電話。

而陳盼趁機仔細地研究起了圖紙,時不時地在筆記本上寫著。今天來的人確實比預計的要多得多,原先的計劃看來都要改變了。對於陳盼來說,臨時更改計劃,無疑是一個巨大的挑戰,如何協調這麽多人,陳盼的心裏已經做好了準備,他沒有心慌,如同臨陣指揮的大將一樣,從容不迫地進行著安排。

方為民回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明顯地激動了許多:“陳盼,還有一個最新的消息,市裏的領導聽說了我們的清淤工作,張市長和相關領導也準備來參加清淤,到時候你做好準備,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出亂子。”

“張市長?”

聽到這裏,陳盼忍不住嚇了一大跳,今天是河工集體清淤的第一天,市裏的領導居然要來參加清淤,這大大出乎了陳盼的意料。

方為民臉上難掩激動的表情,聲調不自覺提高了好幾個度:“沒錯,陳盼啊,說實話,我的心裏麵很興奮,這說明了什麽?說明了市裏對我們通惠河清淤工作還是非常重視的,市裏領導親自來參加清淤工作,這之前還真的是從未有過啊!”

陳盼重重地點點頭,感歎道:“是啊,沒想到我們這又髒又苦又累的清淤工作,居然也能夠引起如此高度的重視,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

方為民並沒有多說什麽,而是雙手用力地拍了拍陳盼的肩頭,可以看得出來,方為民此時此刻心裏欣喜若狂,激動不已,更是感慨頗多。

對於方為民處長有些失態的表現,陳盼深有感觸,直到安排完了所有的工作,他還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肩頭在隱隱作痛。

今天的陣勢感染到了方為民,同樣也感染到了陳盼。他再一次地認識到了通惠河工的偉大。

大家略帶著疲憊的臉上始終都掛著質樸的笑容,長長的河堤上排起了長隊,每個人都認真而嫻熟地揮動著手中的工具,甚至有相識的還會偶爾聊幾句家常,入冬後結冰的通惠河都快被河工們的熱情給融化了。

陳盼的心頭暖意湧動,仿佛是受到了河工們的感染,從心底湧出了滿滿的幹勁兒。

近三百人的清淤戰線上鐵鍬上下飛舞,這讓陳盼再一次感到“人多力量大”這句話的真諦,就連方為民都親自上陣了。陳盼的心裏很是欣慰,這個時候的他更加堅信,自己的選擇沒有錯。

就在這個時候,在人群中,有兩道熟悉的身影落入了陳盼的眼中,他微微地一怔,心底升騰起一股莫名的悸動。

爺爺陳鏡河和父親陳冼冰。

陳冼冰揮舞著手中的鐵鍬,而陳鏡河則悠閑地站在他的身邊,二人正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

看到這一幕,陳盼先是不可思議地揉了揉眼睛,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臉上洋溢起燦爛的笑容。他沒有上前打攪父親和爺爺的聊天,而是選擇默默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