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所有人都在熱火朝天地工作的時候,陳冼冰直起身子,朝著麵前的人群歎了口氣。
陳冼冰的額頭上滲出了汗珠,他不是嬌生慣養的人,更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無用書生,不過,隨著這些年生活條件越來越好,這樣的勞動強度對於陳冼冰來說,還是有些吃力,和其他人比起來,陳冼冰幹得慢了許多。但是,並沒有人會在意。
“感覺怎麽樣?還可以吧?是不是累了?累了就先停下來歇一歇。”一旁的陳鏡河勸慰著。
陳冼冰抬起頭,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笑著說道:“沒事,不累。”
“歇一會兒吧,別岔了氣兒,不急的。”陳鏡河有些不自然地拍了拍陳冼冰的肩膀。這些年來,他從來不敢跟兒子做出什麽過於親昵的舉動。
看見陳冼冰沒有拒絕自己的動作,陳鏡河的鼻子有些泛酸。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笑著說道:“冰子,看到今天的場麵,你的心裏有沒有什麽別的感覺?”
陳冼冰知道陳鏡河在暗指什麽,但是他還是有些不想承認。
陳鏡河也不在意兒子的沉默,接著說道:“你的設計方案很好,用現在流行的詞說就是高大上,但是呢,卻不適合通惠河。這治河就是給人看病,望聞問切都得有,閉門造車,是不行的。”
陳冼冰停下了手中的活,低頭想了一下,然後說:“劉區長說我的方案華而不實,原來症結在這裏。”
陳鏡河笑了:“是啊,劉洪波讓你來找我,說我能給你解惑,那是因為他自己以前就是一名河工,他和我一樣,了解河工,了解通惠河。你覺得作為河工,我們清淤治河是為了什麽?是為了好看,還是為了美觀?”
陳冼冰搖了搖頭。
陳鏡河接著說道:“其實很簡單,都不是,其實清淤是為了實用。冰子,雖然你是我的兒子,看起來好像應該是了解通惠河的人,但是可惜啊,因為你恨我,所以壓根看不上河工的身份。”
陳冼冰聽見陳鏡河的話,想反駁,卻又不知道怎麽說,因為他也知道父親說的都是事實。
其實,陳鏡河看到陳冼冰承認恨自己的時候,心裏是有些痛的,但是他又知道自己是罪有應得,也不能為自己辯解什麽,隻好苦笑著說:“因為我的關係,你一直都不想去了解通惠河、不了解河工,甚至還有些抵觸。在這種情況下,即便是你的方案做得再好,但是缺少了靈魂的方案,是沒有活氣兒的方案,想要做好方案,你就必須要了解它。”
“所以您帶我來這裏,就是想要培養我對這條河的感情?”
陳鏡河搖搖頭,語重心長地說道:“是,也不是。我們家祖祖輩輩都生活在通惠河邊上,我也做了一輩子的河工,但是我不能強求我的兒子和我一樣,守護通惠河一輩子。但同時呢,我卻希望你和我一樣,是真心守護通惠河。”
陳鏡河望著河堤上幹活的河工,意味深長地說道:“守護一條河,是不容易的。通惠河少了誰都一樣會流淌,你我這一輩子,在通惠河麵前,甚至連一個浪花都翻不起來。但是卻需要我們時時刻刻心懷感恩之心。通惠河見證了我和你母親共同的人生,所以我就像是守護自己的愛人一樣,它在,我就不會忘記你母親,這就是我的寄托。”
說到這裏,陳鏡河心中有些戚戚然。
陳冼冰看著陳鏡河渾濁的眼神中好像透著一種自己看不懂的光亮,這是自己和父親少有的幾次交心談話,他之前一直覺得是父親對不起母親,可是現在看來,或者守護通惠河也是母親一生的願望。
陳鏡河指了指眼前的通惠河,笑著說道:“所以說,我了解它,就像了解你母親一樣。這人呐,活著就得有個念想,不是嗎?在我的內心深處,這裏是我和你母親開始的地方,也是你母親離開的地方。你說,我能不把它當成我的念想嗎?”
“爸!”陳冼冰聽著父親的話,心裏忽然有些不安。
“其實都過去這麽多年了,有些心結也是時候該解開了,再不解開的話,我怕以後就沒有機會了。冰子,其實我對你母親的死,這麽多年很少感到悲傷,因為在我的心裏,你的母親一直活著,她活在我的心裏,從來沒有離去。但是對於你,我確實心懷愧疚,當年如果不是因為我不在家,你就不會那麽小就失去母親。多年來,你缺失的母愛,是我一直以來的心結。但是,冰子,作為父親,我對你真的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我不期望你能原諒我當年的過失,但我希望在我死之前能看到你和小盼和睦相處,不要再走上你和我的老路。”
陳冼冰聽著陳鏡河有些祈求的話語,看著父親雪白的頭發,心中漾起了一種莫名的感動。或許他也從來沒有站在父親的角度上去思考問題,在母親去世這件事上,他隻看到了自己的悲傷,卻忽略了父親失去妻子的痛。而今天,當他終於明白父親當年的心路曆程後,他心裏積壓了多年的恨好像一下子就煙消雲散了。
是自己太過於固執了,而自己的固執不僅傷害了自己,也深深地傷害了父親。陳冼冰在心裏想道。
陳冼冰並不善於表達自己的情緒,但此刻他卻有些愧疚地說道:“爸,對不起。”
這一聲“對不起”,陳鏡河等得時間太久了,此刻他已經是老淚縱橫。
陳冼冰想到了自己的設計方案,直到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方案缺少的靈魂到底是什麽。自己的設計方案確實精美華麗,但卻沒有考慮到通惠河的實用功效,通航、泄洪才是它存在的實質和真諦。
今天之前,陳冼冰的心裏麵隻是把通惠河單純地當成是一條河,而不是把它當成是一位“母親”,是需要自己精心嗬護和照料的母親河。
“冰子,想要明白通惠河的實質,你就必須要去好好地感悟這條河的魅力,帶你來這裏的目的也就是在於此。隻有你心存感懷,你才能做好你的設計方案。”
“我明白了。”陳冼冰沉聲說道。
陳鏡河笑著點了點頭:“想要做好通惠河景觀河改造工程的設計方案,首先,你必須得用心,你從內心裏就抵觸,無論做什麽都做不好。”
陳冼冰並沒有反駁,自己的父親看得很清楚,也很透徹,而現在他最需要的就是這種能夠給他指點迷津的人。
“你的方案我昨天看了幾遍,首先,華而不實的東西肯定是要去掉的。同時,還要進行實地考察,在科學的基礎上對通惠河進行改造。這一點你可以向小盼請教,這小子這段時間天天在河邊溜達,儼然成了半個專家了……”
陳冼冰一邊聽著父親的教導,一邊又幹起活來。
“就比如說你的設計方案裏關於河道斷麵的問題,對於咱們北方大部分的季節性河流來說,一年之中水位變化是比較大的,而且更重要的是大部分時間為汙水。為解決景觀及防洪的需求,通常采用複式斷麵結構,這個在原則上是沒有錯的。但是呢,對於在人口集聚地的河流斷麵設計,則需要考慮河道兩岸相對狹小的空間,這個時候就需要采用梯形和矩形斷麵形式……”
陳鏡河的話對陳冼冰來說十分受用,繞過了心裏的坎,陳冼冰忽然發現,或許通惠河在自己心中同樣有著特殊的位置。正是因為愛之深,所以恨之切。現在自己的心結解開了,所有的恨也都轉化成了濃濃的愛。
父親把通惠河看成是母親留在他記憶中的一個符號,而自己何嚐又不是把通惠河和父親聯係在一起?
陳冼冰忍不住地偷瞄著陳鏡河,從小到大對父親所有的不滿和憎恨,在此刻一下子都化為烏有,他終於理解父親多年的執著和堅持到底所為何求。他轉頭看著父親蒼老的容顏,心裏一陣發酸,從什麽時候開始,父親已經老成了這個樣子,他卻一點兒都沒有察覺。
“爸,累了就歇一會兒吧。”陳鏡河畢竟上了年紀,陳冼冰忍不住勸道。
陳鏡河站了起來,對著兒子露出了一個滿意的微笑,緩緩地說道:“我沒事,嘿嘿,就是上了年紀了。這人一老啊,就不中用了,幹什麽都容易累,不如你們年輕人呐,還真的是有些幹不動了。”
陳鏡河的心情很舒暢,對於他來說,兒孝媳賢,還有什麽比這更幸福的事嗎?如果說他的人生還有什麽遺憾的話,那就是妻子過早地離開了自己。想到了方雅琴,陳鏡河忍不住地思念了起來。
陳鏡河抬頭望著通惠河,眼眶再一次濕潤了。
幹了一天的活,傍晚陳冼冰隨著陳鏡河回到老院子,雖然外麵的天氣寒冷,但陳冼冰卻渾身都冒著熱汗,他覺得自己的心窩處有一種暖暖的火苗,讓他的心口發熱,這種酣暢淋漓的感覺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幹了一天了,先泡泡腳。”
端著一盆水,陳鏡河走了進來。陳冼冰將凍得有些發麻的雙腳放了進去,溫熱的水刺激著腳麵,陳冼冰忍不住發出舒暢的聲音,陳鏡河笑著坐在一旁,看著兒子,心裏麵暖暖的。
“現在覺得怎麽樣?”陳鏡河欣慰地問道。
“挺累的。”陳冼冰隨口說道,心中的那道坎兒已經不複存在了,陳冼冰對父親說話自然是隨性了起來,“不過我覺得還是有效果的。”
“說說吧。”
陳冼冰一邊搓著腳,一邊對父親說道:“其實啊,這景觀設計呢,實用性是要大於美觀性的,最好是實用與美觀並重。今天這一天下來,我才明白,我的方案中所欠缺的就是這種實用性的東西。”
“人呐,就是再怎麽厲害,也不可能逆天而行的,什麽是天?山川、河流、大地都是自然,我們可以去適應自然,去了解自然,但是想要去改變自然,那樣無疑是逆天而行。”陳鏡河從抽屜裏麵拿出了針線盒,然後放在一邊,對陳冼冰說道,“這就是老話說的順天而生,逆天而亡。”
陳冼冰點了點頭,說:“從明天開始我準備仔細修改一下我的方案。經過這一天,我有很多想法,我覺得經過這次修改,我的設計方案一定可以得到領導的認可。”
看到陳冼冰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陳鏡河露出滿意的笑容,他溫柔地對兒子說:“把腳擦幹淨。你不經常幹活,今天幹了一天,再經這熱水一泡,估計腳上該起水泡了,我來給你挑一挑。”
陳冼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確實能夠感覺得到腳底板此刻已經是生疼了起來。
陳鏡河小心翼翼地挑破陳冼冰腳上的水泡,嘴上說道:“那會兒我們清淤,可比現在要辛苦多了。雖然掙得並不算多,不過能夠在寒冬臘月多一份活計,也是好的,至少可以貼補一些家用。而且河邊的孩子都對通惠河有感情了,這清河清淤更多的是一種責任。”
“那個年代的人都很質樸啊。”陳冼冰感歎道。
陳鏡河點點頭:“是啊,我們那個年代,一頓餃子就足以讓全家的人樂上一天。可現在就算桌上擺滿了鮑魚龍蝦,也不見吃的人有多滿足,時代不一樣了啊。生活水平提高了,反倒是不如我們那會兒過得幸福啊。”
“那個時代的人都有信仰,都有信念啊。”陳冼冰感歎著說道,突然間,他的腦海中閃過一道靈感,愣怔了片刻,他徐徐說道,“是啊,精神追求。”
天色越來越晚,深冬的夜總是來得很早。父子倆之間的隔閡破除了,話也越來越多,陳鏡河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他講起了自己年輕時的舊事,關於方雅琴的,關於陳冼冰的,還有關於河工的,所有的一切都與通惠河分不開。
河畔的人,河邊的事,通惠河見證了河邊祖祖輩輩的更迭,承載著無數的歡笑和傷痛,這是大河文明的包容,也是通惠河邊生活了世世代代的人所形成的民族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