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淮在這的一個朋友不知道從哪裏得到了消息,知道周清淮現在人在,喊著他出去吃飯。

周清淮推脫不開,出了門。

那朋友知道周清淮的性子,和他有點共同愛好,也好喝茶。但在國外,茶館不好找。索性在自己家裏置辦了一套相當不錯的茶具。幹脆將周清淮請到了家裏。

朋友家裏的保姆也是個華人,做的一手好中餐。

兩個人在那喝茶聊天的時候,朋友的妻子帶著兩個孩子從外麵回來。

一男一女。男孩手裏抱著一個足球,身上全是泥。

“叫周叔叔好。”

兩個孩子一起叫了一聲。妻子就帶著兩個孩子去洗澡了。

“真不是為了公事來的?你要說你過來散心的,我是打死都不信。”朋友笑說。

周清淮語調淡淡的,“有點私事。”

他一語帶過,顯然是不願多提的。都是知根知底的老朋友,聊什麽都有分寸。所以朋友也不再多問,兩個人聊著生意經,聊一些共同的朋友。

周清淮在他家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結束之後,就回去了。

外麵的天霧蒙蒙的,看不到一顆星星。

他無端想起秦嘉的那雙眼睛。

後車廂內一片昏暗,他手臂抬起來,手指放在唇邊。

她和晏奕銘是初戀嗎?她在晏奕銘跟前也那樣?

她從那一段痛苦的回憶中是怎麽走出來的?以什麽來慰藉?

她對自己隻是單純的肉體吸引還是什麽?

……

腦海裏突然閃現了很多的問題。

在那一晚,他明明有很多機會問她。但他沒有。

一個執拗,一個足夠偏執。

她說的最後一句話,如果你要我繼續,不如叫我去死。

她說過那麽多誇張的話,那一句,得有多真。

周清淮將手機掏出來,想給她打個電話。

他們那段關係無論以何種方式解決,但至少在秦耀那件事上,他似乎還欠她一句道歉。

他並非高傲的不可一世。隻因為他做出的大多判斷都是對的。可在秦嘉這裏出了偏差。

撥號界麵停留了好久,直到屏幕熄滅,他終究沒有將那個號碼撥出去。

他重新解鎖,對正在酒店等他的郎遇撥過去一個電話,言簡意賅的說道,“那套公寓不是她說還就還。你告訴她,想還給我,就親自過來跟我談。”

郎遇那邊懵了一下,好在多年職業素養能讓他很快從容應對。

半夜,周清淮卻絲毫沒有睡意。

他不確定是時差的問題,還是別的。當然他更願意歸咎為身體的本能機製。

他開了床頭的閱讀燈,伸手撈起傳床頭櫃上的佛珠戴在手腕,又將佛經拿過去讀。

時間流淌的很快,轉眼就過去十幾分鍾,周清淮意識到自己視線一直停留在那一頁,他看進去的不過隻有幾個字。

周清淮遂放棄。還是吃點褪黑素。

伸手去拉抽屜,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他撈過來,是秦嘉打過來的電話。

但電話隻響了一聲,那頭就立刻掛斷了。

若是以前,周清淮一定會覺得這是秦嘉撩撥他的手段。可現在周清淮不會這麽想。他會覺得這隻是秦嘉不小心碰到的。撥錯號,所以立刻掛斷。

他陡然生出一個念頭。秦嘉或許遇到事情了。

——

“嘉嘉,你可以哭出來,這樣會好受點。”趙硯時扶住秦嘉的肩膀,他的臉上早已沒有半點血色。眼中不滿紅血絲,眼底一片青黑。

在宋知薇有一次病危被搶救的時候,秦嘉在外麵目睹了她被除顫的整個過程。她終於做了決定放棄治療。當然在這之前,勸過她的還有趙硯時。

他說宋知薇這一輩子最在意體麵,就想漂漂亮亮的。如今她瘦的皮包骨,一定不是她想要的樣子。她無數次先撒手,我們卻一直抓著她,也許大家都不好過。倒不如讓她解脫。

秦嘉和宋知薇早就沒有家,從國內到這裏之後,他們的家就沒了。流離失所了幾年,再碰上秦耀,進入了地獄。

和醫院商量之後,秦嘉就留著宋知薇在醫院自然死去。

就在白天,宋知薇沒有了一切生命體征。

秦嘉過於平靜的簽字接受。

趙硯時轉過臉偷偷抹了一次眼淚。

一切已經是預料中的結果,但真正來臨的時候,人的內心還是大受震撼,好像心髒被捏緊,完全不會呼吸了。

趙硯時看著秦嘉,她太平靜了,一雙眼睛裏沒有任何一點光。這讓趙硯時更加擔心。

按照先前趙硯時和秦嘉商議的,會進行火化。明天遺體才會被運走。

現在已經是半夜,秦嘉坐在病床前。

手裏還握著那隻杯子,是趙硯時先前給她倒的水。她一口都沒有喝。

她先前說要給宋知薇準備一套好點的衣服。但她太瘦了,先前的衣服都已經太大。她說要出去買,結果出去之後,趙硯時發現她在走廊上來回走了很長時間,看到電梯進去,沒一會兒又上來。

趙硯時拉住她。她露出茫然的神情,“趙叔叔,我不認識路了。”

趙硯時一陣酸澀,將她拉回病房,說,“就拿你母親以前最喜歡的吧。大一點也無所謂。我記著是帶了的。”

秦嘉這才點頭。

趙硯時繼續勸,“嘉嘉,哭出來吧,這個時候沒必要強撐著。”

哭出來反而是一種釋放。秦嘉這樣一直憋著,反而更糟。

“我沒事,趙叔叔。你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喊你。”

趙硯時微顫的聲音說,“我陪著你吧,能看一會兒就看一會兒。過了明天,便隻能從回憶裏去看你的母親了。”

秦嘉睫毛微顫。

她扯了一下嘴角,去看躺在病**的宋知薇,說,“趙叔叔,看著我媽這樣,還能想起她以前的樣子嗎?”

趙硯時笑一下,“這一輩子都不會忘。人走得早也有個好處,就永遠都是年輕的樣子。你媽媽在我這裏,永遠是最年輕最美的。這輩子刻在心裏了。”

“謝謝你趙叔叔。我想,她在走的時候,看到你陪著她,不會覺得孤單。”

外麵下雨了,是傷心人掩蓋內心將眼淚落入泥土。

趙硯時去給她再換杯溫水。

一會兒病房內有點動靜。秦嘉隻當是趙硯時回來了。

腳步聲臨近,秦嘉覺得不對勁。她抬頭,心髒幾乎驟停。

耳邊傳來他低啞的嗓音,“嘉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