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留香同學!"白老師的鋼筆重重戳在講台上,墨水在教案本上洇出深色的團。但他的嗬斥被淹沒在此起彼伏的議論聲裏。"童養媳啊?那現在是不是該圓房了?"後排傳來壓低的調笑,混著刻意誇張的口哨聲。連山感覺血液衝上頭頂,太陽穴突突直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的舊傷疤——那是去年幫方敏砍菌木時留下的。
陳留香突然轉身,馬尾辮掃過身後男生的臉:"笑什麽笑?你們懂個屁!"她的聲音帶著連家寨山澗溪水般的清冽,卻在尾音處微微發顫。月光落在她漲紅的臉頰上,連山看見她睫毛下跳動的陰影,突然想起今早告別時,方敏也是這樣紅著眼眶,把煮熟的雞蛋塞進他口袋,粗糙的手掌覆在他手背上久久不願鬆開。
教室裏的喧鬧漸漸平息,隻剩下風扇轉動的嗡鳴。連山低頭盯著課桌上的劃痕,某道歪斜的刻痕與方敏賬本上的筆跡出奇相似。白老師咳嗽兩聲打破沉默,鋼筆尖在檔案袋上劃出刺耳的聲響:"下不為例。"而陳留香已經坐下,低頭整理書包時,連山瞥見她課本邊緣露出的藍鳥書簽——那布料,分明是從方敏的舊圍裙上剪下的。
這句話像塊滾燙的炭,直直砸進連山的耳膜,燙得他渾身一顫。教室裏此起彼伏的哄笑如潮水般湧來,卻仿佛被隔在一層毛玻璃之外。他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隻剩下晃動的人影,耳邊的喧囂漸漸化作冬日呼嘯的山風。
記憶瞬間翻湧,回到七年前那個寒冬。連家寨的石屋被大雪壓得吱呀作響,屋頂的茅草積滿了厚厚的雪。方敏將他裹進自己的舊棉襖裏,解開衣襟的瞬間,帶著艾草熏染的布料氣息撲麵而來。她的體溫透過單薄的衣料,像春日暖陽般將他包圍。"囡囡別怕,"她輕聲哄著,手指輕輕撫過他凍得通紅的耳朵,"等雪停了,娘姐給你烤紅薯吃。"
還有那個發高燒的夜晚,石屋裏的油燈忽明忽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方敏跪在床邊,用調羹舀起溫熱的藥湯,小心翼翼地吹涼。她垂落的發絲掃過他發燙的臉頰,癢癢的,帶著淡淡的皂角香。"乖,喝了藥就不難受了。"她的聲音裏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急,喂藥時,指尖不小心沾到他嘴角,又慌忙用袖口擦去。
此刻,男生們的哄笑聲突然變得尖銳刺耳,像無數根細針,紮進他記憶中最柔軟的角落。連山感覺耳尖燒得發燙,脖頸後的皮膚也跟著灼痛起來。他想起今早離家時,方敏踮起腳尖替他整理衣領,手指在他鎖骨處停頓的瞬間;想起她目送他離開時,站在村口大樟樹下的身影,越來越小,卻始終不肯轉身。
喉嚨像被菌菇梗卡住般發緊,連山死死咬住下唇,嚐到一絲血腥氣。他不敢抬頭,生怕被人看見自己發紅的眼眶。窗外的月光不知何時變得清冷,照在課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與記憶中石屋牆上那個小小的身影重疊在一起。那些曾以為理所當然的溫暖,此刻卻成了灼燒他的火焰,在胸腔裏翻湧,燒得他喘不過氣來。
“都閉嘴!”陳留香猛地起身,搪瓷缸在木桌上砸出悶響,缸沿那道月牙形的缺口閃著冷光——正是上周替連山擋下張明推搡時磕出的傷痕。午後的陽光從歪斜的窗欞漏進來,在她藍布襯衫上投下梧桐葉的斑駁陰影,辮梢係著的紅頭繩隨著動作輕輕搖晃,像兩簇跳動的火苗。
她生得高挑,身形纖瘦卻透著股倔強的勁兒,眉眼細長,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總帶著股不服輸的銳氣。此刻那雙杏眼瞪得滾圓,睫毛因憤怒而微微顫動,直勾勾地盯著哄笑的男生們,像是隨時要撲上去的母豹。鼻梁小巧而挺直,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泛著微光。兩頰因激動泛起紅暈,襯得唇色愈發鮮豔,像是山間最熱烈的野杜鵑。
她伸手扯下辮梢的紅頭繩,隨意一紮,將過長的發絲甩到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那方繡著杜鵑花的手帕被她用力拍在連山桌上,金線繡成的花瓣在光影中閃爍,刺得連山眼眶發酸——那細密的針腳,曲折的紋路,竟與方敏繡在他肚兜上的一模一樣。恍惚間,他仿佛看見兩個身影重疊,一個在石屋昏黃的油燈下穿針引線,一個在明亮的教室裏怒目而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