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芯又結了燈花,方敏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突然和母親的棺木分開了些。連山看見她轉頭看向自己,睫毛在眼瞼投下細小的陰影,像竹篩子漏下的月光。“睡吧,囡。”她輕聲說,聲音像泡軟的苞穀餅,軟軟的。連山點點頭,卻睜大了眼睛——他怕一閉眼,方敏的影子就會和棺材永遠疊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月光爬上供桌,照亮了母親的遺容。連山突然覺得母親的臉不再可怕,反而像睡著了般平靜。她腕間的銀鎖已經摘下,空空的手腕上有圈淡淡的紅印,像朵褪色的花。連山想起方敏摘下銀鎖時,鎖扣“哢嗒”的輕響,那聲音和母親咽氣時,喉間發出的輕響竟有些相似。
方敏的手指還在摩挲銀鎖,一下,兩下,三下……連山數著數著,眼皮漸漸發沉。迷糊中,他看見方敏的影子從牆上走下來,變成一隻巨大的鳥,展開翅膀遮住了棺材,也遮住了窗外的杜鵑花枝。那鳥的羽毛是紅色的,像方敏的棉襖,又像灶膛的火,暖烘烘的,讓他想起母親活著時,抱著他烤火的時光。
“娘姐……”連山含糊地喊了聲,任由黑暗淹沒視線。在徹底睡去前,他最後聽見的,是窗外杜鵑花枝的沙沙聲,像方敏哼的那首搖籃曲,輕輕搖著他,搖著連家祖屋,搖著雪夜深處所有人的命運。
祖屋的長明燈在午夜突然熄滅,整個堂屋陷入墨般的漆黑。連山從噩夢中驚醒,看見方敏的紅棉襖在黑暗中晃成模糊的紅點,像鬼火般飄向灶台。山風掠過屋脊,發出狼嚎般的尖嘯,靈前供品上凝著的薄冰在月光下泛著幽藍,像極了大姐被拖走那晚,村口河麵上結的冰。
“娘姐?”連山怯生生開口,聲音裏帶著午睡剛醒的沙啞。方敏轉身時,懷裏的陶罐發出輕響,罐口飄出一縷若有若無的香氣——那是她用最後的鹹肉燉的湯。“醒了?”她走到床邊,蹲下身,呼出的白霧在連山手背上凝成細小的冰晶,像撒了把碎鑽。連山盯著她嗬氣的嘴唇,突然覺得那嘴唇比朱砂痣還要紅,比灶膛的火還要暖。
方敏用調羹舀了口湯,吹涼了遞到連山唇邊。湯裏有花椒的辛辣,還有一絲若隱若現的肉香,連山咕嘟咕嘟喝下去,暖意在胃裏散開,讓他想起母親在世時,偶爾煮的菌菇湯。“慢點喝,鍋裏還有。”方敏輕聲說,指尖替他抹去嘴角的湯汁。連山這才注意到,她的指甲縫裏嵌著灰垢,指尖還有道新鮮的劃痕,像是拾碎瓷片時割的。
“你爹喝多了,我去給他灌點醒酒湯。”方敏將陶罐放在床頭,從灶膛裏摸出半塊硬餅,掰碎了泡在鹽水裏。連山看著她走向父親蜷臥的角落,紅棉襖在青磚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像團跳動的小火苗。父親聞到鹽水味,掙紮著要起身,卻被方敏按住肩膀。“大叔,喝了吧,醒酒。”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父親嗆得咳嗽,卻在看見方敏手裏的餅時,眼神突然軟化——那是他藏在米缸底的私糧,沒想到被這丫頭找著了。
堂屋的梁柱上,兩根紅繩係著兩枚銀鎖,在穿堂風裏輕輕晃動。連山盯著銀鎖,想起奶奶說的“鎖連心,命連命”,突然覺得脖子發緊,像是有根無形的繩子勒住了氣管。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觸到光滑的皮膚,這才想起銀鎖被奶奶收在樟木箱裏,說是要等圓房那日才能戴上。
方敏回到靈前,往火塘裏添了把幹草。火苗騰起時,照亮了她鬢角的白發——那白發比傍晚時又多了幾根,在火光中微微發顫,像落在火裏的雪。連山突然想起方敏途經方家村祖墳時,曾在一座墳前停留許久,那時她摸了摸衣襟裏的碎紙片,嘴唇微動,像是在跟墳裏的人說話。後來他才知道,那是她母親的墳,也是她苦難的起點。
“娘,你說別學你,可我除了學你,還能學什麽?”方敏對著母親的遺體低語,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連山聽見“學你”二字,想起大姐被賣時,母親也是這樣對著祖宗牌位說話,那時她手裏攥著賣大姐換來的半袋苞穀,眼角掛著淚,卻對著空氣說“沒辦法,活下去最重要”。方敏的手指輕輕撫過母親的手背,那手上布滿老繭,掌心還有道深疤——那是去年挖菌菇時被鋤頭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