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山突然打了個寒顫,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恐懼。他夢見大姐變成了庭院裏的枯樹,枝椏上掛著無數紅繩,每根紅繩上都係著一個童養媳。他伸手去解紅繩,紅繩卻越纏越緊,勒得他喘不過氣。“別怕,囡。”方敏聽見動靜,將他摟進懷裏,用體溫焐熱他凍僵的手指,像焐熱一隻受傷的雀兒。連山聞到她身上混合的艾草與雪水味,突然覺得這味道比母親的懷抱更溫暖,更安全。
守靈夜漫長而難熬,連山餓極了,偷偷啃食供品上的饅頭。方敏看見後,非但沒有嗬斥,反而說:“小孩子不懂事,祖宗不會怪。”這觸犯了“守靈人不可碰供品”的禁忌,奶奶瞪了她一眼,卻沒說話——畢竟,連家現在全靠這個童養媳撐著。方敏又往火塘裏添了把柴,火星子濺在她孝帶上,燒出幾個小洞,像星星掉在了白布上。
五更天時,連山在半夢半醒間,突然聽見方敏輕聲哼唱。那是首陌生的歌謠,調子低沉,像是從地底下冒出來的:“十八嬌嬌三歲郎,夜夜困覺抱上床……”連山聽不懂詞,卻覺得聲音像塊浸了溫水的布,輕輕敷在他發燙的額頭上。他下意識地蹭了蹭方敏的肩膀,模糊喊出一聲“娘姐”。
方敏渾身一震,摟緊他的手臂微微發顫。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小人兒,看見他睫毛上掛著的淚珠,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抱他時,他也是這樣哭個不停。那時她十五歲,還是個孩子,卻要學著做娘做姐。她替他擦去眼淚,指尖觸到他臉上的淚痕,突然覺得這孩子的命運,竟與自己的牢牢綁在了一起,像兩根被紅繩係住的銀鎖,再難分開。
奶奶端著銅盆走進堂屋,盆裏盛著溫水。“該給你娘淨身了。”她對方敏說。方敏點點頭,解開母親的衣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連山別過臉,卻看見方敏的手在母親胸前停頓,指尖輕輕撫過一道舊疤——那疤呈月牙狀,像是被鐮刀砍的。後來他才知道,那是母親作為童養媳時,被婆婆用鐮刀劃的,隻因為她偷吃了一口給丈夫的肉。
天快亮時,方敏將母親的遺體整理妥當。她的紅棉襖上沾了些白粉,那是給母親撲的香灰。連山盯著那些白粉,突然覺得方敏像是被撒了把鹽的火,明明還在燒,卻漸漸沒了熱氣。她走到梁柱前,輕輕撫摸那兩枚銀鎖,燭淚滴在鎖麵上,凝成歪歪扭扭的“囚”字,在方敏眼中晃成兩半,一半是自己,一半是連山。
窗外,東方的魚肚白滲進窗紙時,雪地上的腳印已被新雪覆蓋,像一張揉皺後又展平的棉紙,看不出深淺。方敏摘下頭上的孝帶,細白的麻布條在她指間打了個顫,像條被驚醒的小蛇。她疊孝帶的動作極輕,指尖撫過布麵的褶皺,仿佛在安撫一隻受驚嚇的雀兒。連山看見她指尖的血痂——那是昨夜拾碎瓷片時劃的,此刻在晨光中呈暗紅色,像朵迷你的幹花,粘在蒼白的皮膚上。
紅棉襖在晨光中褪成暗紅,領口和袖口的布麵磨得發透,卻依然挺括,像朵凍不壞的杜鵑花,倔強地綻放在青灰色的堂屋裏。方敏將疊好的孝帶放在母親枕邊,動作輕得像是在放一枚雞蛋。母親的遺容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安寧,腕間的銀鎖不見了,露出一圈淡淡的紅印,像春天最早開放的映山紅,洇在蒼白的雪地上。
連山盯著方敏的背影,看她伸手整理母親的衣襟,袖口露出半截暗紅的布料——那是她內裏的單衣,打滿了補丁,針腳細密得像菌菇菌絲。他想起昨夜她喂自己喝湯時,調羹碰到陶罐發出的輕響,想起她替母親擦手時,指尖劃過皮膚的溫柔。這個叫“娘姐”的女人,此刻在晨光中顯得那麽高大,又那麽單薄,像村口那棵老樟樹,軀幹被雷劈出裂口,卻依然撐著滿樹的枝葉。
東方的魚肚白漸漸轉亮,像塊浸了水的白布,慢慢染上晨光。方敏回頭看他,紅棉襖上的補丁在晨光中明明滅滅,像撒在雪地上的碎花瓣。連山突然想起奶奶的話:“童養媳啊,就是替你擋災的牆,替你撐傘的人。”此刻,他信了。
隻是他不知道,這堵牆會有多厚,這把傘會有多大,而牆裏的人,傘下的人,究竟要多久,才能看見牆外頭的天,傘外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