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蟄那日,石屋牆角的菌菇突然瘋長,毛茸茸的菌傘擠破牆縫,在晨光裏泛著詭異的藍。方敏用竹刀割下菌菇時,刀刃碰到石塊,迸出的火星差點燎著她的發梢。連山蹲在一旁,數著筐裏的菌菇,突然發現方敏的指甲縫裏又嵌滿了黑泥,和去年拾碎瓷片時的血痂疊在一起,像幅洗不幹淨的畫。

"該認字了。"方敏把算盤推到連山麵前,算珠碰撞聲驚飛了梁上的燕雀。那隻膽大的麻雀撲棱著翅膀掠過桌麵,帶落了課本裏夾著的幹花。連山慌忙去接,卻見那花瓣早已褪成暗紅,像方敏紅棉襖洗得發透的補丁,卻依然倔強地保持著綻放的姿態。

"這是杜鵑花。"方敏拈起一片花瓣,放在"人"字旁邊,"你看,花瓣上的紋路像不像人的指紋?"她粗糙的指腹劃過鉛字,繭子摩擦紙麵發出沙沙的響,"人、口、手。"每念一個字,就用樹枝在泥地上畫一遍,"認得字,就能看見山外頭的天。"

連山盯著那些歪扭的筆畫,突然伸手按住方敏的手腕:"能看見大姐二姐嗎?"方敏的手頓了頓,銀鎖在腕間輕晃,"能。"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等你學會寫信,就能讓郵差把話帶給她們。"

"真的?"連山的眼睛亮了起來,"那我要寫...寫'大姐,我想你'!"他抓起樹枝在地上畫,卻把"大"字寫成了三條腿的怪物。方敏笑著用指甲刮去歪扭的筆畫:"先學橫平豎直。"她握著連山的手重新落筆,指尖的溫度透過樹皮傳來,混著柴火的餘溫,"你看,一橫一豎,像不像石屋的梁柱?"

窗外傳來杜鵑鳥的啼叫,方敏停住筆,望向石屋前那株半死不活的花樹:"等你學會寫'杜鵑'兩個字,這樹說不定就開花了。"她的語氣裏帶著連山從未聽過的溫柔,"到時候,咱們把信折成紙船,順著溪水漂,說不定就能漂到你姐們兒手裏。"

"那三姐呢?"連山突然抬頭,"她...她在那邊能收到嗎?"方敏的手猛地一抖,樹枝在紙上劃出一道深痕。她沉默了片刻,從衣襟裏掏出個小布包,抖出幾粒褐色的種子:"這是從後山采的菌草種,你三姐最愛吃菌菇湯。"她把種子撒在泥地上,用手掌輕輕撫平,"等你學會算數,就能算出哪片山坡的菌菇長得最好。"

暮色漸濃時,連山終於歪歪扭扭地寫出個"人"字。方敏從陶罐裏摸出塊紅糖,掰了一半塞進他嘴裏:"供銷社換的。"糖塊在舌尖化開,甜絲絲的味道混著柴火的煙熏味,讓連山想起大姐走前塞給他的麥芽糖。他望著方敏鬢角的白發,突然發現那道拾碎瓷片留下的疤,在暮色中竟泛著淡淡的光,像杜鵑花莖上的刺。

午後的日頭最毒,方敏在院裏晾曬菌草,連山趴在木桌上描紅。鋼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裏,突然傳來隔壁王嬸的尖叫:"方家妹子!你公公掉茅廁了!"連山扔下筆衝出去,看見父親歪在茅廁邊,空****的褲管浸在汙水裏,方敏正彎腰去扶,銀鎖在她胸前晃出淩亂的光。

"別碰我!"父親揮開她的手,泥水濺在方敏臉上,"掃把星!克死了我婆娘,又來克我!"方敏僵在原地,指尖還保持著攙扶的姿勢。連山衝過去抱住父親,卻被一把推開,後腦勺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暈眩間,他看見方敏慢慢直起腰,從袖中掏出帕子,不緊不慢地擦去臉上的泥水,動作像極了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深夜,油燈將熄未熄時,燈芯發出垂死的劈啪聲,在寂靜的石屋裏格外刺耳。連山從草堆裏翻了個身,鼻尖突然觸到一絲鹹腥——那是淚水混著柴火煙熏的味道。他眯起眼睛,借著微弱的光,看見方敏蜷在灶台邊,像隻受傷的獸,背對著他的肩膀正在微微發抖。

她手裏攥著本破舊的賬本,紙頁間夾著半張泛黃的紙。連山認得那是母親臨終前的"童養媳買斷契",上麵"方氏女敏,年二十,抵五鬥米入連家為媳"的字跡,此刻正被淚水洇得模糊。方敏的手指死死摳進紙頁,像是要把那些字從紙裏剜出來。連山想起白天債主踹開木門時,方敏也是這樣死死攥著銀鎖,仿佛那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五鬥米..."方敏突然輕笑出聲,笑聲裏帶著鐵鏽般的苦澀,"我這條命,原來隻值五鬥米。"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塊燒紅的鐵,烙在連山心口。連山想開口喊她,喉嚨卻像被菌菇菌絲纏住,發不出半點聲響。他看見方敏抬起手,抹了把臉,指縫間漏下的不知是淚水還是灶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