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浩在日本遇到的對他影響最大的第三個人,也是他生命中決定性的那個人,就是在與蔡鬆坡等梁啟超的學生們交往時認識的。這個人,就是湖南同鄉唐才常。
在一次演講會之後,幾個聽眾私下談論起京城被殺的戊戌六君子。其中一人對譚嗣同語帶譏諷,說他既然看不起八股文,不去考科舉謀出身,卻又掏錢捐了個候補知府,這豈又是愛惜羽毛之人所為。華浩在一旁聽了頗不以為然,正準備開口反駁,卻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座中有一位魁梧漢子拍案而起,對那人怒吼道:“譚公自甘濺血京華、以斷頭警醒天下人之時,爾等又在何處?吾觀足下,徒一迂腐書生耳,如此輕口薄舌,豈能稍損譚瀏陽日月之光!”那人看到這方麵闊耳的漢子臉色赤紅、雙眼突出,神情極為激昂,頓時嚇得一臉煞白,狼狽而去。
經此一幕,華浩主動結識了這位叫唐才常的同鄉大哥。原來他也是華浩兩湖書院的學長,兩人交談得很投機。唐才常是位急公好義之人,每一談到國事,情緒就變得十分激動。而且他非常推崇好友譚嗣同,絕不允許任何人批評這位戊戌烈士一個字。這以後,華浩開始與唐才常頻繁交往起來。
唐才常對於新結識的湖南小老弟華浩頗為欣賞,對其青眼有加,很是關照,兩人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一個冬日,華浩來到唐才常的住處,說天冷想去吃一回魚火鍋,聽人說有個新開張不久的日本料理店,味道做得很不錯的。唐才常說:“你還是個學生,讓我來請客吧。”
華浩抬高聲調說:“大哥,你都請了我好幾回了,還是給小弟一個機會吧,再說,我還有事要請教你呢。”
唐才常沒有再堅持,隨華浩出了門。
街道上的雪,掃到路旁堆起有一尺多高了,空氣清冽得像冰冷的泉水一樣。兩人邊走邊說話時,口裏吐出的一團團白霧清晰可見。走過兩條大街,在一家雜貨店的街角右拐,進到一個掛了很多酒旗招牌的小巷深處,找到那家叫漁人屋的刺身店走了進去。
這家酒樓還算僻靜,他們擇了張靠窗的桌幾,邊搓手邊坐下。有暖爐的屋子裏溫暖如春,兩人的身體馬上就覺得舒展了。
除了點一爐魚火鍋外,華浩還要了兩瓶叫梅乃宿的清酒。
那位上菜、斟酒服侍他們的日本侍女,穿著一領和服,長相清秀,體態窈窕,走路時來去無聲。她後頸的衣領開得低低的,露出雪白的脖子,很有風致。而且,那位侍女還頻頻注目年輕俊朗的華浩。唐才常注意到,華浩好像有點兒不太自在,努力做出正襟危坐,目不斜視的樣子。
侍女走出房間後,唐才常忍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華浩問他笑什麽,唐才常卻搖搖頭笑而不答,華浩意識到了原因,於是也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了。
端上來的一大盤魚片,像半透明的紅玉瑪瑙,放到翻滾著的野菌湯頭裏涮一涮,再夾出來配上一點芥末醬油,放入口中,會讓吃者不由自主地停下咀嚼,希望將魚片那種滑嫩爽口的感覺長久保存在記憶中。
一杯清酒下肚後,華浩告訴唐才常,自己現在有一個赴美讀書的機會,想問問學長老大哥的意見,再做出決定。
事情的起因是,藤原校長邀請了日本紅十字會的人,給清國武備留日生做了一次戰場醫學講座,幫助他們開開眼界。華浩在聽講座時的頻頻舉手提問,給幾位來賓以很好的印象。其中一位伯爵夫人在會後又與華浩進行了交談,並提出如果他願意,可以為他聯係赴美國讀書。這位日本伯爵夫人還告訴華浩,幾年前她曾經幫助過一位在甲午海戰中被俘的清國海軍軍官去美國留學,這個聯係渠道現在仍然可以試試。
唐才常認真聽完華浩的講述,放下手中的酒杯,突然問道:“那個海軍軍官是不是叫蔡廷幹?”
華浩感到有點兒意外,回答道:“對,那個日本伯爵夫人說的,好像就是這名字。大哥你怎麽知道這個人?”
唐才常笑笑說:“有點兒碰巧罷了。”
接著,他對華浩道出了緣由。
幾個月前,唐才常陪同康有為在東京加賀町接受日人宗方小太郎的首次登門拜訪。此後宗方與唐多次互訪,其間,宗方曾經告訴過唐才常,他很欽佩一個被日軍俘虜的名叫蔡廷幹的北洋海軍軍官。這人在甲午海戰中,開著一條魚雷艇冒死抵近日艦西京丸,連連發射魚雷,其中一條竟然直接擦著船底下方穿過了。若不是這德國魚雷在出廠時定深過大,蔡廷幹早就幹掉了西京丸連同上麵的一個日本海軍部大官,如果那樣,蔡廷幹就能創造出北洋艦隊的最大戰績了。
日軍在審問被俘的蔡廷幹時,問他:“如果我們現在釋放你,你還打算再上魚雷艇抵抗我國艦隊嗎?”
蔡廷幹很硬氣地回答:“有這種打算。”
這讓日本人對他刮目相看。後來,宗方小太郎和幾個日本海軍軍官,還幾次跑到關押蔡廷幹的一座寺廟探望他,給他送去酒菜,以示尊重。宗方說這人頗有膽識,很通事理,又文武兼備,英文極好,詩詞功夫也相當不錯。
華浩驚奇地說:“居然還有這麽一個人,我上次聽姚錫光先生講甲午海戰時,都沒聽他講過。下次有機會一定再問問他。但是,這位北洋軍官為什麽不和其他戰俘一起回國,要跑去美國呢?”
唐才常歎了口氣,說道:“聽宗方講,這蔡廷幹和眾多下級軍官一樣,成了戰敗的北洋艦隊的替罪羊。蔡廷幹和所有艇長後來率領眾多魚雷艇自行突圍時,被指為臨陣脫逃,仗還沒打完,清廷就下旨當地官府通緝捉拿、就地正法這些北洋水師下級軍官。就算是被俘後能遣返回國,他這個原來留美幼童出身的軍人,又沒有夠硬的後台人脈,也不指望有個好結果。”
華浩道:“看來,他倒還不似我。卻是因為報國無門,被迫避禍而再次去國離鄉了。”
唐才常道:“他這一去也好。我看未來十數年內,中國在內憂外患之重壓下,必有大破局出現。倘若天憐中華,度過這一劫難之後故國金甌無缺,也需要他這樣的人才回來,幫助重頭收拾舊河山。你若去留學美國,到時候歸國報效,也算是又一曲‘去留肝膽兩昆侖’了。”
說完,唐才常向華浩舉起了酒杯。華浩也舉杯,但卻懸腕未飲,說道:“聽大哥你這一講,我倒是想通了,我要去當助華夏眾生度劫的那一個呢。
倘若中國不出現大破局,即使留洋到更遠的美國,縱然學成文武藝,依舊貨與帝王家,有什麽鳥用!”
“賢弟有如此度世大發願,也是四萬萬同胞之福了。隻是他人好意相助,你還是要三思之後,再做決定才妥當。”唐才常提醒道。
華浩神色堅毅地回答:“求學如耕作,救國如救火,耕作與救火,孰急?國勢至此,待我遠渡重洋學成歸國,國已成燼矣。我意已決,不再想赴美去走那漫漫求學路了,多謝吾兄指點迷津!”他向唐才常再次舉杯致意,兩人一飲而盡。
二人直到喝幹了兩瓶清酒,又吸溜吸溜地各吃了一碗烏冬麵,才興盡而歸。
這以後,唐才常更加看重華浩這位小老鄉,經常帶上他、蔡鬆坡和一幫留學生聚會。他們這群人談天說地,指點江山,臧否古今,有時擊劍郊野,有時散步月下,有時醉歌酒肆,有時長嘯雪原。在交往中,唐才常漸漸向這群愛國熱情爆滿的年輕學子透露了自己的心跡,那就是:舉兵勤王,匡救祖國。
直到此時,年輕的華浩才恍然大悟,這位姓唐的同鄉大哥,才是他一直在尋找、欲以一腔熱血去追隨的領頭人,一位擎旗引導他衝鋒陷陣的指揮官。華浩終於不再以自己是百無一用的書生而痛感報國無門、羞憤難當。他和吳祿貞、蔡鬆坡等一些誌同道合的留學生,決定接受唐才常這位沉毅穩健的大哥為他們的首領,選擇時機回國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