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唐才常交往漸久,華浩已得知這位湖南老鄉學長,就是戊戌六君子中死得最為悲壯的譚嗣同的至交好友,而且唐才常從不諱言要為譚嗣同複仇的願望。難怪這位唐大哥聽不得他人對譚嗣同的任何不敬之詞,華浩心想。
一天,兩人在落日黃昏的江戶川邊散步時,望著落霞滿天的一川景色,華浩忽然想起心中的一個疑問,他向唐才常問道:“唐兄,譚嗣同絕命詩中的末兩句,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這去留兩昆侖,留者必為譚嗣同自謂無疑,那麽,去者又是誰?有人說是任公梁啟超,有人說是康有為康南海公,又有人說是譚公子的京師武俠朋友大刀王五,還有人說就是大哥您。這詩中到底說的是誰呢?”
唐才常並沒有直接回答這個問題,他向華浩緩緩道出自己與譚嗣同二十年的密切交往,從少年家鄉相識,到武昌再度重逢,從湖南新政興學辦報開礦,到譚應帝詔進京,從譚給唐來電相邀,到戊戌風雲突變。聽得很專注的華浩,突然插嘴問道:“聽說譚嗣同曾經勸說袁世凱舉行兵諫,卻遭失敗,可有此事?”
唐才常答道:“我曾為此問過梁任公與我的另一好友畢永年,他們都是戊戌政變的當事人,因此頗知此事,容我為賢弟詳盡道來。”
原來,一年前的那個上午,光緒皇帝在頤和園召見參與戊戌變法的軍機章京林旭,並下達密詔給他,讓其將慈禧後黨即將發動政變的消息,從宮內急送至維新黨人手中。康有為知道大勢已去,於是決心孤注一擲。他招來譚嗣同、梁啟超、康廣仁等人,以後黨反撲在即、光緒命在旦夕的危言,極力煽惑眾人,與會者無不抱頭痛哭。在康有為的指令下,譚嗣同前往法華寺,去爭取說服手握天津小站一支勁旅的袁世凱,對太後發動兵諫。
當晚,地處幽靜的法華寺,竹影蕭蕭,風過鬆響,西方天際上的一彎峨眉月,像隻眯起來的眼睛,冷冷打量著黑暗中的大地。一個人影突然出現在法華寺前,輕輕敲響了山門,那人正是趁了夜色孤身來訪的譚嗣同,這座寺廟當時是袁世凱的暫住之所。
袁世凱正在燈下草擬奏折,忽聽得軍機章京譚嗣同來見,於是急忙傳請。
見到袁之後,譚開門見山,說明來意,並拿出抄錄的光緒帝密詔為證,說道:“今日可以救皇上之人,隻有您袁大人了,若不盡快動手,聖上不光皇位不保,恐性命亦將不保。我有京城好漢數十人,並已電招湖南豪傑多人赴京,不日即至,西太後就由我來對付。公台隻需派兵圍頤和園,誅殺軍機大臣榮祿即可。”
袁世凱聽罷驚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問道:“圍頤和園意欲何為?”
譚嗣同的回答斬釘截鐵:“不除此老朽西太後,國不能保!此事在我,公不必問。”
袁世凱一聽,是讓他幹一件禍滅九族的事,頓時變了臉色。他當即告訴譚嗣同,他的部隊有槍無彈,沒有榮祿的批準,無法領出子彈。而且,他的部隊所在的天津小站,離北京有幾百裏地,隔著好幾個其他部隊的防區,如何開到北京來?
譚嗣同冷冷地說:“公之性命在我手,我之性命亦在公手,今晚必須定議!”說罷,他又拿手撫摸著自己的脖子說,“如果您不打算救皇上,請到頤和園西太後那裏去告發我,然後殺掉我,您可以得到富貴。”
袁世凱瞥見譚嗣同腰間衣襟突起,估計是一支手槍,看來是不能直接拒絕了。於是他正色道:“足下把我袁某當成什麽人啦?聖上是你我所共事之主,我和您同受皇上非常之禮遇,救駕之責,不獨在您。如果譚大人有救皇上的良策,在下願意傾聽。”
譚嗣同點點頭,說:“袁大人手握一支天下精兵,護聖主,複大權,清君側,肅宮廷,此乃不世之功。所慮者,僅榮祿一人,其有曹操、王莽之才,要對付他恐非易事。”
袁世凱雙目圓睜,厲聲道:“我殺榮祿,如殺一條狗而已!但此事關係太重,斷非草率所能定。”
接著,袁世凱道出他的難處:天津為各國聚處之地,若忽殺總督,中外官民必將大訌,國勢即將瓜分。且北洋有宋慶、董福祥、聶士成各軍四五萬人,淮練各軍又有七十多營,京內旗兵亦不下數萬,本軍隻七千人,出兵至多不過六千,如何能辦此事?恐在外一動兵,而京內必即設防,上已先危矣。
是夜,兩人緊張地商量救助皇上的具體對策。袁世凱拍胸允諾與維新派諸人緊密合作,拚死力救皇上。他提出一個想法,等到光緒皇帝跟隨太後到天津閱兵的時候,隻要請光緒寫一個小字條,他就可以遵旨為名保護皇帝,殺掉榮祿。但他尚須事先回營選將,儲備彈藥。
譚嗣同對袁世凱的表態似乎比較滿意,起立向袁作揖致敬。袁回謝,談話氣氛轉為緩和。
袁世凱又對譚嗣同說:“你我二人素不相識,你夤夜突至,我的隨員中必有生疑心者,或將泄露於外人,謂我們有密謀。因你為皇上近臣,我有兵權,最易招疑。你可從此稱病多日,不可入宮,也不可再來。”並托詞自己還要趕寫明天要用的奏折,催請譚嗣同離去。
時已深夜,譚嗣同才離開法華寺。
次日上午,一個英氣勃勃的年輕人來到北京的瀏陽會館,找譚嗣同詢問消息。他就是與譚嗣同、唐才常、梁啟超交誼深厚的畢永年,也是運動江湖會黨的個中好手,譚嗣同介紹他來京見康有為之後,康令他留京相助,在自己策劃圍園殺後的計劃中,打算讓畢永年率百人進頤和園刺殺慈禧。
畢永年匆匆闖進譚嗣同的房間時,卻見他正鎮靜自若地梳著頭。畢永年問他夜訪法華寺找袁世凱的情形,譚嗣同邊梳頭邊告訴畢永年,他已經將康有為的圍園殺後計劃全部告知袁世凱了,並情緒低落地說:“袁世凱尚未完全允諾,但也未拒絕,打算從緩辦理。”又說,“此事我與康南海爭論過數次,但他一定要用此人,真是無可奈何。”
其實經過徹夜思考,譚嗣同也自認為救帝倒後的希望已是非常渺茫,他深深感到無力回天,唯有盡人事聽天命了。
當得知譚嗣同已將密謀全部告訴了袁世凱後,畢永年連連頓足道:“大事已敗,大事已敗!那袁世凱是什麽人,他狡詐多謀,陰險難測。諸公這是所托非人,鑄成大錯了。滅族之禍旦夕將至,請譚兄您趕快設法脫身,萬萬不可做無益的犧牲。”
譚嗣同聽了卻不為所動,他已經暗自做出了為變法而死的決心。畢永年苦勸無果,隻得匆匆作別而去。
康有為得知了譚嗣同沒能策動袁世凱立即舉兵的消息後,匆忙逃離北京,堪堪躲開了清兵奉慈禧命令對他的捉拿,在英國人的幫助下,坐船逃往上海。
譚嗣同去找梁啟超商議,結果決定由梁去日本使館避難,這時已是風聲鶴唳的京城,城門緊閉,緹騎四出,謠言滿天,人心惶惶,清廷果然開始動手大肆搜捕維新黨人了。
譚嗣同一個人回到瀏陽會館的住所後,開始整理自己一生的詩文信函。他挑揀出希望存世的部分,放進一隻小竹藤箱子,然後燒掉親朋好友的來信,以免他們受到無辜牽連。又模仿父親譚繼洵的筆跡,寫下幾封嚴厲斥責自己維新變革的信,希望替父親開脫。最後,他連續給親人朋友和同道寫下了多封遺書,包括生死至交唐才常。
在日本東京的那個黃昏,唐才常與年輕的同鄉華浩在江戶川畔散步時,將譚嗣同寫給自己的遺書,一字一句背誦了出來:前致書我兄,勉以“吾黨其努力為亡後之圖”,意謂“國亡,而人猶在也”。今轉而思之,我亡,而國猶在也。我亡,則中國不亡。嗣同死矣!改良之道,當隨我以去;吾兄宜約軫兄東渡,以革命策來茲也。臨潁神馳,複生絕筆。
次日清晨,譚嗣同帶上他的小竹藤箱子,悄悄潛入日本使館,與已藏身在那裏的梁啟超相見。他除了勸梁啟超速速離開中國,赴日本避難,待機回國繼續未竟的維新變法事業,還有一個遺願,就是希望好友將來幫他發表自己多年的心血之作《仁學》。
梁啟超力勸譚嗣同與他一起離開京城去日本。
譚嗣同說:“如果現在無人離開,那麽將來就沒有人繼續我們的變法事業;如果無人犧牲,我們就無法報答皇上的聖恩。現在康南海生死未卜,所以讓我們二人分別擔當程嬰與公孫杵臼、月照與西鄉隆盛吧。”
譚嗣同願學公孫杵臼、月照去殺身成仁,而勉勵梁啟超能像程嬰、西鄉隆盛一樣活下來,最終完成維新變法。
當晚,已經有赴死之心的譚嗣同,與摯友梁啟超進行了最後的徹夜長談,他們談論的不再是政局,卻是對過往歲月的回憶,與超凡脫俗的佛理。分手時,譚嗣同將《仁學》手稿及遺書交予梁啟超,並與他道別:諸事就緒,無所縈懷,長為別矣!
專程趕來營救梁啟超的日本友人平山周,也勸譚嗣同隨梁一起赴日避難,譚卻回答:“各國變法無不從流血而成,今日中國未聞有因變法而流血者,此國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請自嗣同始。”
說罷,譚嗣同與梁啟超相抱而泣,二人心知此刻為永別,所以在譚嗣同離開之際,三步三回首,平山周等在場之人無不惻然。
告別梁啟超之後,譚嗣同去探訪了林旭。後者問他:“你走不走?”
譚嗣同回答:“我不走。”
林旭說:“我也不走。”
原來,當林旭得知慈禧太後發動戊戌政變的消息後,本也可以逃脫清廷的追捕。他有一位在外國使館當翻譯的朋友曾勸他去使館避難,被他拒絕了。這兩個因維新變法走到一起的朋友,就這樣完成了一個共赴京城菜市口刑場的死亡約定。
隨後,譚嗣同又去了另一位維新黨人徐致靖家。主人留他吃飯飲酒,席間問他準備做何打算。譚嗣同用筷子在自己頭上敲了一擊,說道:“小侄已經預備好這顆頭顱了, 各國變法都要流血, 中國就從我譚某開始吧。”
看到死亡正在逼近時的這個人,猶談笑自若,激昂曠達,徐致靖那時恍然覺得,自己對麵坐著的不是一個凡人,而是一尊天界下凡的神明。
多年以後,僥幸活下來的徐致靖,經常對別人說起最後一次見到譚嗣同時,這位戊戌烈士當年留給他的印象。
譚嗣同處理完個人事務回到瀏陽會館後,他的忘年交好友、京城名俠大刀王五登門來訪,表示願護送他逃亡。
王五說:“複生,你化裝成鏢師,隨我一大早出發的走鏢隊伍混出北京城。到了居庸關外,就是東北千裏之地。那裏群山連綿,人煙稀少。我會購買大批的牛羊駱駝,再招攬遊民,建立隊伍。我願奉你為主,經營牧場,訓練將士,為維新變法大業效命。”
譚嗣同卻搖搖頭,謝絕了。
王五又懇求譚嗣同道:“如果你不走,被殺了,那我就來替你收屍骨。
是走是留,請你自己做個選擇。”
譚嗣同回答:“死就死吧,走什麽走?”
說完,譚嗣同隨手解下自己隨身已佩戴多年的一把寶劍,遞給王五說:“你我知交多年,就以此物做個紀念吧。”
這把寶劍是什麽來曆?四海論交求古劍,它是譚嗣同在遊曆山河的八萬裏行程中,一次意外所覓得,原為南宋丞相文天祥的遺物,名為鳳矩劍。此劍與他寸步不離。此時贈予好友,清楚表明了:這就是最後的生離死別。王五隻得灑淚而去。
事實上,命運給了譚嗣同整整三天的逃亡時間,他卻一直在主動等待死亡來臨。
和大刀王五訣別的次日清晨,譚嗣同命管家大開瀏陽會館門,品茶,坐在家中安然等待清兵上門抓捕,將他關押進了天牢。
在臨刑前夜,譚嗣同於獄中撿到一塊木炭,在牢房的牆壁上題寫出了他的絕命詩:
望門投止思張儉,忍死須臾待杜根。
我自橫刀向天笑,去留肝膽兩昆侖。
一位獄卒抄下後,被幾位刑部官員悄悄口耳相傳,最後流至社會,終致海內外轟然傳誦。
恨極了維新黨人的慈禧太後,為避免外國幹預,下令對抓到的維新黨要人不加審訊就立即處決。在觀者如堵的菜市口刑場,譚嗣同、康廣仁、林旭、楊深秀、楊銳、劉光第,這戊戌六君子同日就義。
在菜市口刑場上,六君子神情各異。楊銳在聽聞砍頭的諭旨後拒絕下跪,認定自己是被人陷害。他向監斬大臣剛毅要求“顯明心跡”,但剛毅以“有旨不準說”給予拒絕。他怒不可遏,頭顱砍下時,“血吼丈餘,觀者皆辟易”。
林旭在臨刑前“衣冠反接,目猶左右視”,與他那位一路跟著囚車慟哭的仆人的哀慟相比,林旭本人隻是仰天冷笑不止。
劉光第在就刑前,一位同鄉好友曾送給他一瓶鶴頂血,這種藥物可以讓人立即昏迷,減少砍頭時的痛苦。但劉光第卻拒絕服用:“讀書數十年,唯今日用之耳,拿去!”
譚嗣同第五個受刑,臨刑前,他對監斬官剛毅喊道:“吾有一言!”剛毅卻不聽,令他麵北跪下謝恩,譚嗣同對剛毅怒目而視,大聲斥責:“有何恩可謝!”最後時刻,他麵對京城圍觀百姓大喊:“有心殺賊,無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他應該是受刀最多的人,卻也是最為英氣凜然的那一個:“臨刑神采揚揚,刃頸不殊,就地上劙之三數,頭始落,其不恐怖,真也。”
譚嗣同落地後的頭顱,雙目仍睜開著,為他收屍的朋友李鐵船見到此狀,對著頭顱放聲悲喊道:複生,頭上有天啊。譚嗣同這才瞑目。
華浩聽得完全入了神,不知不覺間,夜色開始降臨江戶川,兩岸人家的燈火也星星點點閃亮了起來。唐才常凝望著兩岸燈火,一臉平靜地說:“你問我,去留肝膽兩昆侖,究竟複生的絕命詩中,說的另一座昆侖是哪位,在我看來已經不重要了。他的至交同道都以昆侖喻己,那是他們無不以替他複仇為己任,複生在九泉之下,一定會倍感欣慰的。但我仍覺得,複生與我一生刎頸之交,他一定是用昆侖來暗喻當時接到他的電報後,尚在趕赴京城路上的我。雖然我愧對複生寫給我的昆侖之喻,但我必將追隨他的足跡,舍自己的命去攀上那座巍巍昆侖。”
說到此處,唐才常的一雙眼睛晶瑩閃動了起來,兩人在隨後的沉默中走了很久。唐才常又說道:“我聽說過日本明治維新之前,尊王攘夷的時代,有日本死士十六人,殺了法國人,被幕府捉去砍頭。臨刑之日,砍到第十四個人時,都無一不是慷慨就死,毫無懼色。就連觀刑的法國公使都以袖掩麵,不忍再看,連叫停止停止。你看,日本人如此血性強悍,我中華男兒,豈有輸給同為東亞民族的日人之理。”
聽到這裏,華浩側臉悄悄看了一眼唐才常,他闊肩之上那顆碩大的腦袋,讓華浩聯想到一方堅硬的岩石,一塊已經從古代投石機上呼嘯著飛出去的大石。這更像是飛向攻擊目標的一發校準彈,騎兵們隨後就要一個個拔刀出鞘、準備衝鋒了。武備生華浩想到這裏,心中暗暗激動起來。
唐才常告訴華浩,自己即將回國,繼續維新勤王活動。
當晚,躺在校舍**的華浩,在黑暗中好久都睡不著。在唐才常給他剛剛講過譚嗣同的故事後,他的眼前老是躍現出那個湖南同鄉,一年前在鮮血遍地的京師刑場上,直頸怒吼的不屈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