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鄉遇襲,皎月窺人
光緒二十五年正月。
湖南湘東地區正月裏的天氣,就像一把撐開的油紙傘,擋得住霏霏雨雪,卻擋不住四麵襲來的冷濕寒氣。
在瀏陽河畔一個叫棖衝的小鎮碼頭,從衡陽方向上行而來的一條帆船靠岸了,船上走下一位方麵闊肩的西裝男子。他就是從日本輾轉南洋、香港回國返鄉的唐才常。
拎著個藤條箱,一身西裝洋服的唐才常,走在家鄉小鎮的街道上,看上去與所有當地人形成了奇異的對照。臨近掌燈時分,還在大年氣氛中的市鎮,那些打小就熟悉的土磚泥牆房屋,街麵兩旁酒旗、茶幡隨風飄動,地上散落著厚厚的爆竹碎屑,黑白黃各色土狗三兩閑逛來去。他沒有在意這些街景,而是雙眉緊蹙,一臉凝重。
唐才常在行走中,能感覺到從四麵八方向他投來的眼光,其中有的是好奇,有的卻是鄙夷甚至憤怒,那些眼光來自不少仇夷排外的當地紳民百姓。但他並不在乎,畢竟湖南人的封閉與守舊,在那個時代是出了名的。
離老家丹桂村隻有不到半個時辰了,歸家心切的唐才常,一邊想著心事,一邊匆匆加快了腳下的步子,直到一聲冷笑,打斷了他的思緒。
“哦,哦,我道是哪裏跑來的洋鬼子,原來是本鄉土產的一個冒牌貨!”
唐才常循聲望去,隻見一個紫色臉膛的中年漢子帶著幾個人,當街攔住了他的去路。那群人看樣子剛剛打過牙祭從飯館出來,一個個滿嘴酒氣,打著飽嗝。
唐才常停下腳步,警惕地看著他們,語氣平緩地說:“在下唐才常,與各位並無過節,請你們借個道,我好回鄉與家人團聚過年。”唐才常這次回國輕裝簡行,是以沒有換中式棉袍。
紫臉漢子歪一歪頭,語帶譏誚地說:“原來是我們瀏陽的唐大才子啊,久仰久仰。不過,你原來讀的一肚子古人聖賢書,可惜都叫你這個欺師滅祖的家夥,從肚子裏拉出來了!”
唐才常知道這些人不可理喻,今天一定要來找他的碴兒,於是冷冷地問道:“你們到底想怎麽樣?”
紫臉漢子一仰頭,大聲說:“老子就是看你們這些假洋鬼子不順眼,今天要好好整你個哈崽一頓,替坐牢的周漢老先生出口惡氣!”
這人口裏講的周漢,原是個返鄉的湖南寧鄉軍紳。因為印了大量反洋教的小畫冊在民間流傳,內容無非是傳教士挖小孩兒的眼睛、心髒拿去煉藥之類的謠言,煽動老百姓產生普遍的仇教情緒,致反教的血腥暴力事件在長江中下遊頻頻發生,釀成了很多震驚中外的長江教案。清廷迫於各國公使的壓力,指示湖廣總督張之洞嚴厲查辦。張又令湖南巡撫陳寶箴將周漢抓起來,以瘋癲成性為名,關到瀏陽縣衙的牢裏去了。
唐才常聽了輕輕撇了撇嘴,譏諷道:“原來足下也信周漢先生那些挖眼煉銅、割奶取心的大實話啊,失敬,失敬。”
紫臉漢子身邊一個五短身材的矮壯男子不耐煩道:“鄒大哥,別跟這假洋鬼子囉唆了,打死他不就得了!反正死個把康黨奸佞,官府也不來追究的。”說罷,醉醺醺的他走上前,對著唐才常的麵門一拳揮過來。
唐才常少時與譚嗣同一起練過幾年拳腳,他仰麵躲過這一拳,然後一個側踹踢翻了對手,順勢丟下藤箱,雙拳護胸,開始與那群人對峙。
紫臉漢子和幾個手下分三麵包圍了唐才常,然後輪流上前對他施以拳腳。唐才常屏氣凝神,高接低擋,見招拆招,加上那幾個家夥酒後腳下都不太靈便,唐才常一時竟也未落下風。他不願和這幫無賴多糾纏,隻想瞅空衝出去,趕緊離開。
突然,紫臉漢子一個手勢,他和他的人同時退後了幾步。唐才常心覺有異,剛想側過頭察看身後,就聽到耳旁生風,左額被什麽硬物重重擊中了。他腦子轟地響了一聲,兩眼一黑,失去了知覺。
過了不知多久,昏迷中的唐才常,恍惚間感覺有什麽柔軟的東西,正在自己的臉龐上輕輕拂過。他醒了過來,睜開眼看見的是一張低俯向他的臉,閉著的雙眼下麵還掛了淚痕,在燈影下閃著光,那是他的妻子邱氏。
已是深夜時分,自己正躺在家鄉老屋的**。守候他的妻子困得在打盹兒,垂落的一縷頭發拂在了唐才常的臉上。
看到丈夫醒來,邱氏睜開眼,卻迅速將頭扭向一邊,用衣角擦去臉上的淚痕,她衣襟的下擺早已經濕了一大片。等妻子再轉過頭時,唐才常看到的已經是一臉溫婉的笑意。
“菩薩保佑,你終於醒了!連著昏睡了幾個時辰,一家老小都替你急壞了。”
唐才常這時才想起頭被人重擊之前的情形,他問妻子後來發生了什麽。邱氏告訴丈夫,他被幾個鄉裏無賴毆打時,有人跑去不遠處的唐家祠堂報信,唐氏族人趕來救下被人一記鐵尺打昏的唐才常,送回了家中。
唐才常問邱氏,那打他的為首漢子是何人。邱氏答道:“那人姓鄒,是近年鎮上出了名的惡棍,喜歡到處派發《鬼叫該死》之類的反教小冊子。維新變法失敗後,他們這些仇恨維新黨人的地方頑固派,開始在本地橫行鄉裏,四處生事,簡直沒有天理。”
邱氏還告訴丈夫,公公讓二弟唐才中請了當地郎中上門診視,說是腦氣震動,應無大礙,給額頭的外傷敷了藥,叮囑臥床靜養,過幾天就會好起來的。婆婆心急,和最心疼長孫的太奶奶一起,在上屋祖宗的牌位前上香禱祝,夜間又去屋外空地燒錢紙驅小鬼,說是流年不利,怕有東西作祟,燒一燒好祛邪求平安,然後一家老幼守在唐才常的床前,都要等他蘇醒過來。直挨到轉鍾時辰,邱氏苦勸一番,親人們方才去就寢,留下她獨自一個,在燈下守候夫君醒來。
唐才常搖了搖頭,包紮了的左額角仍在隱隱作痛,卻不影響他頭腦思緒的清醒,這次受傷還算幸運。
喝了邱氏端來的溫熱雞湯粥,唐才常開始端詳起久別妻子的麵容。她不再年輕了,這位三個孩子的母親,美麗的眼角已經出現了淺淺的魚尾紋。那是生活過度操勞的痕跡。
唐才常十八歲時,就奉父母之命將邱氏娶進門,兩人結婚已有十多年了,一直感情篤深。出身瀏陽一戶宿儒之家的邱氏,知書達理,品性賢淑。在丈夫常年出外謀生、求學與做事的日子裏,唐氏這個寒門耕讀世家,一大家子人在瀏陽老家的生活其實頗為不易。作為長媳的邱氏,任勞任怨地操持著合家老小的家務,她貞淑賢良的名聲早已傳遍瀏陽鄉裏。
唐才常回憶起多年前,那個洞房花燭夜,妻子還是個羞得幾乎無地自容的少女新娘,用雙手遮著臉,任憑她的郎君笨拙地在自己身上摸索。洞房一雙紅燭高燒,燭焰啪地爆響了一下,新娘子鬆開手,有點兒不安地循聲張望,新郎唐才常發現她嬌美的臉龐,紅得快趕上婚禮時的蓋頭了。燭焰上兩股青煙嫋嫋升起,在空中交織纏繞,最後合為一體。“多年前的那個情景,我怎麽就能記得那麽清晰呢?莫非今天那個渾蛋一鐵尺把我打靈醒啦?”他有點兒自嘲地想道。
看著一臉倦容卻仍然對自己體貼入微的妻子,唐才常心中泛起一陣憐愛。他支起下巴,開始癡癡地盯著妻子看。邱氏笑問道:“我等天亮就下廚房,準備給你做好吃的家鄉過年菜,先做個你最喜歡的剁椒蒸麻菌,好嗎?”
唐才常搖搖頭:“不要。”
“那就來個臘味合蒸,臘肉、臘雞、臘魚,加雞湯清蒸。”
“不要。”
“用瀏陽豆豉、新鮮紅椒做個蒸火焙魚?”
“不要。”
“茴香肉丸,還是油豆腐?”
“不要。”
邱氏嘟起嘴,裝成生氣的樣子:“曉得你在外麵花花世界吃夠了山珍海味,看不上我這鄉下婆娘做的粗茶淡飯了,你到底要何解咯?”
唐才常笑著說:“我隻要你。”
說完,他突然欠起身,一把抱住邱氏的脖頸,將她拉向自己的懷抱。
邱氏一邊掙紮,一邊小聲說:“你剛剛受傷,快別胡鬧了。”唐才常用嘴緊緊堵上妻子柔潤的雙唇,邱氏輕輕嗚咽了幾聲,就悄沒聲息了。
那一晚,窗外灑進來的月光很清,很亮。
日子過得飛快,一晃十幾天過去了。唐才常在家養息的時間裏,料理家事,陪伴妻兒,侍奉尊親,和幾個非常崇拜他的弟弟促膝長談。常年在外奔波的唐才常,恨不能在短短十餘天裏,把虧欠下的親情全部補回來。
在離開家鄉湖南之前,唐才常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辦,那就是前往瀏陽的筱水灣,憑吊譚嗣同還未下葬入土的靈柩。
那裏是譚家的一處田莊,依山傍水,少年時代的唐才常曾經隨譚嗣同去過。現在他重返故地,在林木茂密的石山嘴下,尋覓到寄放故人棺木的小土屋。一線微弱的燈火,從無人的土屋門縫裏滲漏出來。唐才常啟門而入,一具泥磚封住棺木的假土葬墓突現眼前。一盞照腳油燈的昏暗燈光,照亮了假墓前簡陋的靈桌,“譚嗣同之靈位”六個字赫然出現在靈牌上。
唐才常向前撲地,跪倒靈桌前失聲嗚咽,口中反複念著:“複生,魂兮歸來,魂兮歸來!”
離家的日子到了,為了避免在家鄉湖南地麵再次遇險,唐才常先改走陸路,他雇了小轎,在二弟才中的護送下出發向東,走了好一程後,兄弟倆才依依惜別。然後唐才常取道江西袁州,再乘船過南昌、九江,最後到達上海。在那裏,他將就任《亞東時報》的主編,以筆為槍,再度投身於好友譚嗣同未竟的變法維新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