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昌城的湖廣總督府中,張之洞正借助各條情報渠道,了解京城的最新形勢。消息一個接一個傳來,有好的,也有壞的。其中最重大的一條消息,是慈禧已帶上光緒,成功逃出被八國聯軍打破的北京城。眼下二聖正逃往西安方向。

張之洞畢竟骨子裏還有儒家士大夫本色。既然中樞未倒,君王無恙,那我就繼續忠君從道,沒有任何問題,這也是我朝天下社稷之幸,他想道。好吧,既是君臣之分不變,那事情就更加明白簡單了。他前幾天在心裏打的那個小九九,就讓它煙消雲散了吧,反正,這世上無人知曉他有過的那個念頭,最多,隻有總督府裏那隻黑白花貓知道。

但張之洞馬上又想道,他在東京的心腹錢恂,已經通過軍方人士宇都宮太郎,向日本政府私下透露了張之洞自己想出麵成立一個新政府的願望。於是他發出“千急”電報,要錢恂趕緊向日本人澄清,自己其實並無組織新政府的想法,請日方萬勿因誤會他對本國政府的忠誠,而至生出他想。

張之洞一麵打探消息,一麵試著通過他的姐夫,當時隨駕二聖去西安的軍機大臣鹿傳霖,向當紅的滿人權貴榮祿表示自己的忠誠,這位南皮大人真可是狡兔三窟啊。

從京城傳來的壞消息中,最讓他心痛的一條,是好朋友王懿榮一家的自殺殉國。

甲骨文的首個發現者、金石學家王懿榮,是張之洞當京官時,同為朝中清流一派的至交好友。張的第二任夫人去世後,王懿榮撮合他和自己的妹妹結成良緣。即使王懿榮的妹妹後來去世了,張、王二人之間的友誼仍然親密無間,這段交情持續了三十年之久,他們在大量的鴻雁傳書中,談論金石文字、詩歌唱和、生活起居、兒女家事、人情往來、世態萬象,兩人之間幾乎無話不談。現在突然傳來他一家在八國聯軍破城後自殺的消息,張之洞的悲痛可想而知。

張之洞後來陸續打聽清楚了好友王懿榮最後的情形。

王懿榮以一介文官,被朝廷匆匆任命為京師團練大臣,受命組織兵勇督守京城的東便門。在城破當天,王懿榮仍然率團勇轉往東直門抗敵,由於敗兵塞途,人心慌亂,團勇終於也潰不成軍。王懿榮知大勢已去,但還是堅持組織部分團勇以巷為戰,拒不投降,直到晚上方才退回城內錫拉胡同家中。

夜半時分,王懿榮在家中庭院徘徊,抬頭望天,焚城戰火燒紅的京城夜空,恐怖如血光地獄,炮聲轟鳴,如陣陣喪鍾動地而來。他明白自己為國捐軀的時候要到了,於是對家人慘然言道:“我身受國恩,又負守衛之責,今日城破,義不可偷生。”次日早晨,得知慈禧太後率光緒及部分王公親貴,已於早些時候成功出城西逃。上午十時,他語轉平靜地對夫人講:“我可以死了!”並以楷書體在紙上一絲不亂地寫下絕命詞:主憂臣辱,

主辱臣死。

於止之其所止,

此為近之。

署名是“京師團練大臣,國子監祭酒,南書房翰林王懿榮”。

王懿榮寫完絕命書後,先吞下金子與銅錢,卻兩次自殺未果。接著飲藥服毒,仍未絕,於是從容投井。那口庭院中的老井,他已提前令人挖深淘淨過,預備拿來自殺殉國。他的夫人謝氏率長媳張氏相從入井而死。

寫下絕命書的那一張泛黃的紙裏,困住的是一個悲劇性的偉大靈魂,他熱愛自己的國家而不惜為之捐軀,卻偏偏以忠於君主的名義。而王懿榮將一腔熱血獻給的最高君主,竟然是那個他在甲午戰爭期間曾經連上三奏、冒死勸諫在國家危難之際懇請緩辦壽典,因而得罪過的慈禧太後,那個可以一己之私荼毒天下蒼生的老太婆。王懿榮絕命書中的一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隻能化無名的悲憤於一聲長歎了。

再說張之洞,在哀痛王懿榮之餘,又想起他第一任夫人的哥哥,貴州都勻知府石均,四十多年前,也是被攻破城池的農民起義軍捕殺身亡。他不禁感慨萬分,又悲哀地想道:“都說我是克妻的命格,先後克死了三任夫人,沒想到我連妻兄的命也克,已經克掉兩位妻兄了。看來我這個轉世的老猿,命也太硬了。”

張之洞還沒來得及多哀悼一下自己的好友,大武漢地下社會洶湧而來的暗流,就讓他不得不集中精力,全神貫注去對付了。因為,他的手下走馬燈一般,前來向他匯報:八月十八到二十日,又有大批秘密會黨分子陸續到達了武漢。十八日那天,漢口發生了大火災。

張之洞坐不住了,他明白,這極可能是有人故意縱火。一切跡象表明,一場大規模叛亂即將發生。他命令屬下嚴密監視武漢三鎮會黨的秘密行動,並加強了各地武裝巡邏。

八月二十一日清晨,天光尚未破曉,習慣夜晚讀書辦公、白天睡覺的張之洞,正在洋油燈下埋頭批閱官府文書和通報,聽到有人敲他的書房門。進來的親隨告訴總督大人說,對岸的漢口又出現大火。張之洞馬上讓下人備好轎子,叫上心腹幕僚,吩咐親兵營護衛他去江邊查看。

從總督府出來的這一列隊伍,悄悄走在清晨空曠的大街上。張之洞特意吩咐隨行不要匆忙趕路,避免鬧出太大動靜。他是不希望讓武昌城裏的百姓們認為,他們的總督大人正在驚慌失措當中。

到了城門口,張之洞下轎,爬到城牆上寬闊的臨江高台頂,和梁鼎芬等幾個幕僚一起眺望江對岸。這時天剛蒙蒙亮,太陽還沒有露頭。漢口的火光,讓西方天際線染上了一抹紅色,乍看之下,還以為是太陽要從西邊出來了呢。

站在長江岸邊高台上的張之洞,一邊手捋胡須,一邊聽著幕僚們的七嘴八舌。大家都認為,那是趁著朝廷大亂準備起事的江湖會黨分子放的火。

幕僚長梁鼎芬站在總督身旁,低聲提醒道:香帥,我們再不動手,唐才常那一夥人就要殺過江來了。還望大人當機立斷,施雷霆手段,合天下誌士,勢滅此反賊。

總督大人點點頭,沒有說什麽。此刻他已經暗暗下了決心:既然二聖已經脫離了險境,那麽唐才常這幫人,就從可敵可友的一股力量,立馬變成了十惡不赦的亂黨叛賊。老夫隻需要看準時機,快刀斬亂麻,就可以了此禍端,以表我對大清朝廷的忠心。

清廷、洋人和自立軍,是都想拉攏張之洞的三方。如果說這位老謀深算的湖廣總督,原來還是站在這個等邊三角形中間的話,隨著局勢漸顯明朗,現在他已經完全歸向清廷和洋人的這一條邊了。

回到武昌城內的總督府,天也大亮了。張之洞馬上部署人馬,整個武昌湖北新軍進入全員待戰狀態。他的親信將領們帶著親兵營巡視各營房,以示威懾彈壓。各處城門關防、炮位、槍械彈藥庫等要地,都增派兵力防守,密探偵緝四出。這位湖廣總督不愧是大清屈指可數的能臣,一頓操作下來,就讓武昌城立馬變得固若金湯。

但總督大人還有一個難解的題:擒賊先擒王,這一群亂黨的首領,他的兩位前學生唐才常和華浩,此時正藏身於偌大個漢口密如蜂巢的房屋樓群之中,他們究竟躲在哪呢?

張之洞正在思量之際,突然門外傳報:江漢道稽查長徐升有緊急要事,過江前來求見。張之洞下令讓這位從漢口渡江趕到的稽查長進來。隻見趕得滿頭大汗的徐升,見麵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啟稟製台大人,那唐才常自立軍總機關的所在地,卑職已經找到了。”

張之洞一聽大喜,忙問道:“你快說,在哪裏?”

徐升擦了一把臉上的汗,還在氣喘籲籲:“他的總機關,設在漢口英租界和華界相交的一棟小樓,叫李慎德堂的樓上。還有一處據點,在花樓街的寶順裏四號。”

張之洞逼視著這位稽查長,繼續追問:“是否確實?如何得知?”

徐升喘息方定,這才詳細講出了這個重要情報來源:“昨日上午,卑職剛到局子裏,一個漢口剃頭匠就被地方官帶進來密告,說他素與會匪中某鄧姓者相熟,鄧某素日裏飛揚跋扈,又要拉他入自立會,剃頭匠拒絕了。前日鄧某喊他理發,理完後鄧某不按常例,竟然隻給他小錢,剃頭匠與那姓鄧的爭執起來,誰知鄧某告訴他,老子過幾天就要砍你的腦袋了,你還跟老子囉唆個什麽。剃頭匠馬上就將這件事告知了地方官。我們得到剃頭匠的密報,抓住鄧某後,誘哄他說出了全部事體,原來起事會黨的總部是在漢口李慎德堂,還有總首領是唐才常。我找來一個從前見過唐才常的湖南人,去那個李慎德堂對麵偷偷守候了半晌,發現那人出進了一次,果然是唐才常。而且那個樓的人出出進進,多像江湖會黨之人。我派手下盯梢這些人,發現他們還有一處秘密據點,是在花樓街的寶順裏四號,唐才常晚上就住在那裏。卑職不敢怠慢,今早就趕忙過江來稟告香帥大人了。”

張之洞一聽,仰麵拍了拍腦門,心裏道,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真是天助我也。他對徐升說:“你即行返回漢口,告訴夏口都司陳士恒,讓他悄悄準備好人馬,在今晚半夜子時動手。趁都在睡夢中,將這兩處的會匪一網打盡。動手之前,絕對不可透出風聲。”

徐升麵露難色,說道:“總督大人,卑職打聽過了,要在這兩處地點抓人,需英國人答應才行。那李慎德堂在英租界裏麵,寶順裏的房子雖不在租界裏,但那是一個姓李的買辦,以寶順洋行的名義買下的,也受租界保護。想要抓人,得要英國領事簽字批了,我們才能夠進去下手。”

張之洞略一思忖,對徐升說:“我派人持我的親筆信,隨你一起過江,在漢口麵見英國領事,請他簽字同意進租界捕人,你們拿到簽字後,拍電告知我即可。”

徐升退到書房外,等張之洞寫完給英領事法磊斯的信,又讓人加急譯成英文後,囑托一名精通洋文、經辦外事的下屬,和徐升坐船渡江去了漢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