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瀏陽的縣牢獄裏,受盡了酷刑的唐才中,卻咬牙什麽都不說。直到惱羞成怒的知縣陳寶樹告訴他說:“你的哥哥唐才常已經被砍頭了,現在腦袋就掛在武昌城的漢陽門示眾,你還硬撐個什麽好漢,趕快從實招來!”
唐才中雖然已有心理準備,一聽此訊,卻仍如五雷轟頂,頓時淚如雨下。
他太敬愛這位大他八歲的哥哥了,就連自己每次給三弟四弟寫信,都不忘叮囑他們要以哥哥為榜樣,努力修為以追隨長兄的腳步。現在哥哥已經與他人鬼殊途了,唐才中決定對審訊者開口。
清朝官吏們大喜過望,以為唐才中是聽到哥哥唐才常被殺的消息後,突然受不了就崩潰了,開始喜滋滋地筆錄起犯人滔滔不絕的供詞。聽著聽著,他們開始是震驚,後來是懷疑了,犯人口中那個在武漢剛剛被殺掉的唐才常,真的如他講的那樣,是如此了得的一個人物嗎?
唐才中說道,他那位瀏陽兩百多年來唯一“小三元及第”的神童哥哥,四品軍機章京譚嗣同的生死之交,湖廣總督張之洞曾青眼有加的兩湖書院高才生,《湘學報》《湘報》的主編和主筆,長沙時務學堂的主要創辦人,光緒皇帝下旨召往京城參與戊戌變法的維新黨人,保皇黨首康有為的入門弟子、副黨首梁啟超的至交,革命黨巨魁孫中山的好友,挫敗慈禧老太後己亥立儲的幕後推手,上海中國國會的實際召集人,長江及兩湖地區十幾萬自立軍大起義的總首領。唐才中對哥哥唐才常那波譎雲詭一生的講述,讓審訊者驚愕不已。那位書記小吏都聽得呆了,以至於停下筆來,這時唐才中會停頓一會兒,提醒他重新接著記錄。
其實唐才中就是想借審訊人的手,記下哥哥唐才常的一生事跡。哥哥素日為人行事太過低調,世人多不認識這個神秘的隱身人。唐才中知道自己也將繼哥哥之後不久於人世,這些清朝官府檔案,即使日久塵封了,將來也有可能被人發現,讓唐才常這個名字重見天日。“我就是想讓你們這些劊子手,還有後世的人們知道,那個被你們殺死的人,其實是一位曠世人傑,一座你們這些清廷奴才狗眼發現不了的海下冰山!”
完成了這件心事後,唐才中不再壓抑自己了。他的姐姐慧萱趕來探獄,見到弟弟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背上皮開肉綻,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雙手受到拶指之刑,已經可以見到白骨了。姐姐忍不住放聲大哭,唐才中也痛哭失聲。這對姐弟的相見慟哭,讓同牢的犯人們也紛紛落淚。隨後唐才中反過來安慰姐姐說:“萱姐,你莫要太難過,大哥才常已經在那邊等我了,我過去和他做個伴,也讓大哥不會獨自一個覺得孤單。你今後有機會,就多看顧一下我那對年幼的兒女吧。”
隨後,唐才中口占一首絕命詩,與姐姐告別:丈夫重義氣,生死安足奇?同誌遭殺戮,骨肉長別離。保民心未遂,救國誌豈移?身死魂不死,天地其我知。
唐才中後被押送到省城長沙監獄,與湖南其他地方抓捕到的反叛者關押在一起。一天臨近中午時,同牢犯人聽到外麵一聲梆子響起,於是搖醒身邊正在酣睡的自立軍囚犯姚生範,對他說:“你就要上刑場了,還睡啥覺呢。”姚生範翻身爬起來,看見唐才中與另一位叫劉伯棠的黨人同誌正在注視著他。
唐才中鼓勵他說:“生範,不要害怕,隻需忍受片刻痛苦。不要做小兒女態。大丈夫在爭千秋,不爭一日。”
姚生範說道:“前日提審,我的供詞萬無一失,那些清吏一定會亂編供詞誣陷我,他們審問我時,胡謅說什麽搜出來的自立會黨舉事號令中寫了:要焚毀三日,方封刀安民。真是放狗屁!誣我事小,誣黨事大。你若生還,當為我洗誣,如果你也不免,就請伯棠為我洗誣。砍頭快事,況且是大義大節,我豈能不知?”
正在說著,獄卒已經持手牌來到牢房前,大呼道:“提唐才中出牢!”
原來今天卻是唐才中上刑場,二人的生死命運頃刻互換。唐才中趨前握住姚生範的手,一時哽咽不能成聲。姚生範也哽咽著對他說:“我一時間想不出送別的話,就以你給我的贈言轉送給你吧。”
唐才中點點頭,昂然而出。自以為不久也將必死無疑的姚生範,最後卻陰差陽錯地活了下來。
囚車裏的唐才中,正在長沙城裏狹窄而熱鬧的街道上緩慢行進著,恍若在一個夢裏。數年前,他曾在哥哥唐才常與好友譚嗣同、梁啟超創立的長沙時務學堂學習過,所以他熟悉省城長沙的所有街景,那些有竹席頂篷的店鋪,門口永遠飄**著長長的布幌子。他回憶起幾年前的一天,和哥哥一同走在這條街上,經過前麵那家木器店時,看到貨攤上有玩具撥浪鼓賣,就停下腳步,給瀏陽老家還不到兩歲的兒子買了一個紅色的撥浪鼓。
哥哥才常沒有留意到弟弟的駐足,走過了好幾家店麵後,發現弟弟沒跟上來,於是回頭喊了一聲:“才中。”
哥哥唐才常幾年前的那一聲呼喚,音猶在耳,兄弟倆卻已是人鬼殊途了。
“哥哥,我這就來了。”
唐才中在心裏默默地回答道。
曾無數次走在這些街上的唐才中,現在卻成了長沙城中萬眾矚目的主角,要以坐囚車去刑場的獨特方式告別這個城市、這個世界了。他想道:我不是聖徒,卻被你們這些喜歡跪著的同胞逼成了聖徒。這個國家容不下清醒了的腦袋,所以哥哥和我才會被砍掉腦袋。要是用我們兄弟兩個的砍頭,換來你們眾人的清醒,那我們也死得值了。
他突然想大聲叫喊,講出自己為什麽要去死的理由,來告訴眼前這些他為之而死的父老鄉親。於是,唐才中朝著街道兩旁圍觀囚車經過的長沙民眾,發出了一陣又一陣撕心裂肺的呐喊。
看熱鬧的老百姓,將街道旁擠得如同兩堵牆一樣密不透風。長沙城的老街非常狹窄,囚車經過時,擠在街兩旁店鋪屋簷下看熱鬧的人們,可以把臉湊得離囚車很近,透過欄檻來觀看將要被砍頭的死囚。人們伸長脖子,隨了囚車的移動而跟著轉動,就像一群被無形中捏著脖頸的鵝,而囚車中的那個死囚犯,在他們眼裏卻更像是從另一個星球來的古怪生物,因為他嗓音嘶啞、痛哭流涕地喊著的什麽話,讓人全然聽不懂。那是二十六歲的唐才中,用了他生命中最後的時光與力氣,希圖喚醒民眾。
如果他像以前的死刑犯那樣,隻喊出一聲“老子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那麽一定會得到人群的轟然喝彩。但他奮力喊出的,是變法維新與憲政革命的種種口號,這就難怪老百姓聽不明白了。但他們還是全體裝出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因為你從他們呆若木雞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困惑。
還好,長沙百姓的政治覺悟,到底還是不如帝都人民那麽高,不然的話,唐才中的頭臉、周身和囚車上,將會被人們扔出的爛菜葉子堆滿,就像他哥哥的好朋友,兩年前也坐在囚車裏押去京城菜市口砍頭的譚嗣同那樣。
囚車慢慢滾出長沙城東的瀏陽門,來到一片空曠的行刑地,觀看的人群站在清兵警戒圈外,一個個將脖子拚命伸到最長,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唯恐錯過犯人身首分離的精彩時刻。
那個時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天地間突然陷入一片寂靜。這個將死之人,頭上的辮子被人緊緊向前拉住,脖子抻長,雙目緊閉。在可怕的寂靜中,他似乎聽到隱隱有幾聲撥浪鼓的敲擊聲響起:咚咚,咚咚。在這個人恍惚的意象中,那是他的一雙小兒女,正撒著歡兒朝他跑過來,其中小的妹妹惟淑,還搖著那隻紅色撥浪鼓,跟在哥哥惟柯後麵,嘴裏含混不清地唱了一支家鄉童謠:
月亮光光,裏麵坐個姑娘,姑娘出來繡花,巧手繡個糍粑。
糍粑跌噠井裏,變成一隻蛤蟆。蛤蟆伸伸腳,變個喜鵲。喜鵲飛上樹,變隻斑鳩……
他下意識地又睜開眼,卻隻看到正午的日光將自己頭顱投射到地麵上的影子。
這時,刑場周圍觀看者們一直等待的**終於到來,隻見劊子手高舉的刀,在陽光下一閃,圍觀人群發出轟的一聲驚呼。那顆頭顱離開正在噴射著鮮血的身體時,還在緊緊攥住辮子的另一個清兵手上打了幾個轉,落地時,那個清兵看見他的兩個眼皮似乎閃動了一下,臉孔剛好朝向城門的方向。
那麽,這顆人頭眼睛裏出現的最後一個人世景象,就是馬上要懸掛它示眾的地方,瀏陽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