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分頭說,湖北新堤的自立軍右軍統領沈藎,在漢口事敗、唐才常等多人被捕的壞消息傳來後,與副統領唐才中商議罷,兩人分別逃亡。唐才中南下回湖南老家,卻被捕身亡。沈藎則攜一尹姓家仆北上,大膽潛回武昌,隱藏在好友舒閏祥的宅中,躲過了最初幾日的瘋狂搜捕。
舒閏祥與沈藎兩人,在戊戌維新之前,就在長沙因詩成友。舒閏祥酷愛古文詩詞,廣交文友,賦詩唱和,談古論今,他參加了有十二人組成的長沙詩社,人稱“十二神”。在這十二人中,他們兩個關係最為密切,都是性格慷慨豪放之人。庚子年裏,沈藎在湖北從事自立軍活動,並任右軍統領。其時,舒閏祥正隨父親宦遊湖北,與沈藎再次相逢。沈藎將他介紹給唐才常。在唐才常和沈藎的鼓動下,舒閏祥也參加了自立軍,並積極參與儲藏軍火、籌劃起義。
沈藎再三考慮之後,還是想前往上海,找尋自立會同誌重新組織武裝。他又將跟隨自己的那個尹姓仆人托付給好友照顧,舒閏祥點頭承諾了。隨後,舒閏祥讓沈藎裝扮成轎夫,抬上自己,大搖大擺地混出了守備森嚴的武昌城門。他雇了一條行江木船,送沈藎離開。
臨別之際,沈藎對舒閏祥說:“菩生,你舍命相救,就是我名副其實的再生菩薩啊。”
舒閏祥笑著對老友說:“愚溪老弟,你都用轎子抬過我了,我還不該為你扛一條命嗎?望你好生保重,我們兄弟後會有期。”
隨後,舒閏祥口占一首詩與好友作別:一夜西風萬木凋,繞枝烏鴉去迢迢。
愁邊淚落銀河水,夢裏心翻碧海潮。
日月乾坤雙照外,幹戈天地一身遙。
江關蕭瑟尋常事,銅狄摩挲憾不消。
為避風頭,舒閏祥與家人不久後回到老家湖南長沙。他給了尹姓仆人一些錢,讓這人自謀生路,自己則整日閉門不出,在家讀書作詩以為消遣。
轉眼又過去了一年。光緒二十七年的一個夏日,舒閏祥正在家中吟詩作賦,忽然一個朋友慌忙闖入,急急喊道:“菩生,趕快跑,官府派人要抓你,捕快已經在路上了!”
舒閏祥來不及多問,趕緊收拾個包裹從後門離開,去長沙城外朋友家躲了起來,再托人打探消息。
當他得知清兵沒有捉拿到自己,竟將他的弟弟抓走後,心急如焚。為救出無辜的弟弟,他決定去官府自首。
臨行前,舒閏祥為自己準備了一大碗白酒,咕咚咕咚一口氣喝了下去。他知道自己將要麵臨的是什麽,必須要先做好準備。
當舒閏祥帶著熏人的酒氣,搖搖晃晃地走進長沙官署衙門時,官吏們都驚呆了。舒閏祥一開口就豪氣逼人:“我好漢做事好漢當,與家人無關,你們快把我胞弟放了。”
那縣令說:“好,我答應你!你也算是個痛快人,那就索性把你的自立軍同黨是誰,一起招了吧。反正逆匪沈藎的那個仆人,已經在武昌全都招供了,大家幹脆都痛快到底。”
舒閏祥這才明白,尹姓仆人應該是在被捕後供出了他的所在。他冷笑一聲道:“士可殺,不可辱。你看我舒閏祥像是個出賣朋友的人嗎?別白費力氣,告訴你,我既然來了,就沒打算活著出去。”
縣令一聽大怒,他猛拍一下驚堂木,喝道:“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來人,大刑伺候!”
幾個衙役馬上搬來行刑長凳,還有各種刑具擺在大堂上,接著就有兩人過來要抓舒閏祥上刑。
舒閏祥雙臂一振,推開兩個衙役,說聲:“滾開!你們這些狗奴才,也配碰我?爺自己上去。”
說罷,他步履蹣跚地走到刑椅旁,一仰麵躺了上去,口中還兀自吟著一首詩:
太息回天力尚微,乘秋便欲破空飛。
一身詎忍言功罪,萬口偏難定是非。
大澤龍蛇終啟蟄,故山猿鶴莫相違。
三千死事田橫島,南望中原涕淚霏。
所有的官吏,完全被這個人的驚人氣場鎮住了,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隻見舒閏祥吟著詩,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後躺在長凳上麵沒有了動靜。
縣令以為他在大醉之後睡著了,命手下上前查看,卻發現舒閏祥已經氣息全無,死了。
原來,舒閏祥在自首前,就在酒中放下了毒藥。被他搞得氣急敗壞的清吏,正準備開始對他嚴刑拷打時,舒閏祥毒發身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