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翰鈞沒有立刻解釋和反駁宋盛楠的揶揄,而是將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片刻之後,他說:“剛剛苗將軍問我,為什麽一邊要追殺你,一邊又要救你。這個問題的答案,你想聽嗎?”

“如果你實話實說,我倒真的想聽一聽。”宋盛楠說。

楊翰鈞瞥了一眼仰首喝完碗中酒的宋盛楠,說:“狂傲能證明你是年輕人,但過於狂傲隻能證明你是個愚蠢的年輕人。”

宋盛楠回敬道:“心狠或許能讓你做一場稱孤道寡的夢,但過於心狠隻能讓它成為夢。在我眼裏,你就是仇人,對待仇人,我難道需要什麽好的態度嗎?”

楊翰鈞竟然覺得這句話說的挺對,他自嘲地笑笑,說:“你比你父王還要有意思。”

宋盛楠懶得回應楊翰鈞的評價,在她看來,楊翰鈞雖然能稱得上不世之雄,但作為仇敵,他沒有資格評判她,更何況是評判她的父王。

楊翰鈞說:“你們猜的沒錯,當初給苗耀武送消息的人是我。現在跟你說這個,不是為了邀功,更不是為了讓你感激涕零——當然了,你就不是那樣的人——我隻是想把真相告訴你。”

宋盛楠平複好了心情,耐著性子聽他說。

楊翰鈞說:“想來很多秘密已經被你揭曉了,我不過贅述一二。整件事情的起因是宋義欽的貪婪。文淵侯宋義欽很多年前就萌生了篡權奪位的想法,他不甘心隻做一個沒有實權的侯爺,一直積極地結交朝中的大臣們。旁人也就罷了,他曾經勾結過晉王宋昊的好友付逸塵的父親。付逸塵的父親付清海當時擔任戶部尚書加太傅,不過因為自己連續兩個門生因收受賄賂而被禦史台彈劾,不止這兩個門生獲罪流放,他本人也遭到了陛下的訓斥,宋義欽便趁著這個機會和付海清拉關係。當時先帝病勢沉重,膝下無子,宋義欽便許諾如果付清海能幫助自己登位,就拜他為國公。付清海當時沒有同意。這是當然的,因為如果晉王順利登基,依靠著晉王和付逸塵的關係,付海清也能立於不敗之地。於是宋義欽便請付海清為自己爭取王公的爵位,付海清答應了。可是後來的事,遠遠超出了宋義欽的計劃。先帝的病越來越重,他打算在駕崩之前將皇位傳給晉王宋昊,以防有變。遠在漢中、與晉王不睦的何武鴻聽到這個消息,想著晉王如果登位,恐怕對自己不利,便帶著漢王攻入京城,殺掉了晉王和付逸塵父子……”

“我很奇怪,”宋盛楠說,“何武鴻隻是地方將領出身,又沒什麽背景,怎麽會得罪晉王殿下?”

楊翰鈞答:“主要原因在當時還是漢王的宋準身上。宋準不受皇族待見,藩地遠離京城,先帝批給漢王的兵馬遠遠少於藩王的規製。晉王上書為漢王求情,沒有成效。不知怎麽的,這件事被何武鴻知曉,何武鴻非但沒有感激晉王,還誤以為晉王陷害漢王,在當年的晉王壽宴上,派人送了一隻雙麵銅人像,大約是想諷刺晉王兩邊做好人。晉王為此十分惱怒,命人將銅人丟了出去。兩家的梁子就結下了。”

宋盛楠點了點頭。

楊翰鈞接著說:“宋義欽的第一次嚐試宣告失敗,但他不是個隨隨便便就放棄的人。他很快找到了另一個能讓自己達成心願的目標——護國大將軍何武鴻。他知道何武鴻的野心,也了解何武鴻的自負,所以他沒有在何武鴻麵前透露過自己的想法,一味示弱,令何武鴻誤以為他是皇室中的異類,是唯一支持他上位的人,於是何武鴻主動邀請宋義欽和他合作。宋義欽很爽快,不僅答應了他合作的提議,還為他製定了對各路諸侯逐一攻破的策略。”

“這些細節,你是怎麽知道的?”宋盛楠問。

楊翰鈞說:“你忘了嗎,何武鴻造反之前,朝廷命令各路藩王送一個孩子入京,美其名曰教養騎射學業,實則充當人質,以壓製各藩王。犬子博宏就是在那時候進京的。他因為年紀小,養在宮裏,所以能比較方便地探聽消息。”

“你在宋義欽和何武鴻身邊安插了細作?”宋盛楠微訝。要知道,楊博宏當時隻有十一歲,一個孩子竟然能周旋於各個老狐狸之間,敏銳地發現他們的陰謀,實在不是一般人能及的。

楊翰鈞答道:“宋義欽是個極其狡猾又敏感多疑的人,想在他身邊安插細作根本不可能。博宏曾有意與晉王殿下交往,尤其向付逸塵請教過兵法。出入他們府上的次數多了,很多事也就知道了。”

真是個聰明的孩子。

“何武鴻謀反成功後,是你讓令郎以病重的借口出京的?”

“是。何武鴻對我們翼王府非常警惕,密切關注著我們父子的一舉一動。我擔心博宏的安全,便寫了密信給他。他給自己下了毒,做出即將病死的假象。何武鴻怕博宏死了給朝廷造成麻煩,才同意博宏離京。他離京的時候,帶出了朝廷即將對蜀王下手的消息。”

宋盛楠的眉擰了起來。

楊翰鈞說:“據我推測,宋義欽和何武鴻合作之後,為他製定了殘殺各路藩王的計劃。博宏出京的時候,正趕上寧王出事。我與寧王殿下關係極好,年少的時候就是刎頸之交,可惜得到消息的時候已經太晚了。也是在那個時候,我察覺到宋義欽絕非善類。寧王在臨死之前秘密地給我送了一封信,內容很簡單,讓我保護好晏崎峰那孩子。”

宋盛楠了悟:“所以晏崎峰在布連橋戰役中及時救援何武鴻,取得何武鴻的信任,幕後幫助他的人就是你。”

“不隻是布連橋,在普江口戰役和冊連山戰役中,我都有參與。我想著,寧王讓我護著那孩子,幫助那孩子報仇,我就得做到。”

“可是最後,晏崎峰還是死在了你的手上。”宋盛楠帶著埋怨說道。她在意的不是晏崎峰,但蘇寒雪在意他。那小子還挺幸運。宋盛楠酸酸地想著。

一提到這件事,楊翰鈞滿是愧疚,他說:“我沒想到尉遲航會不聽命令。哎。不過我想你應該慶幸,否則我根本不想坐在風口上心平氣和地跟你解釋這麽多。”

哦,原來是為了晏崎峰和蘇寒雪。

宋盛楠好像不願領他的情,說:“後來呢?你明明知道我川蜀軍麵臨危險,非但不救援,還要落井下石,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