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及此,宋盛楠原以為楊翰鈞會愧疚,會深表歉意,沒想到,楊翰鈞卻挺了一下身軀,表情一如往常。他問出了一個問題:“大榮國覆亡和川蜀軍覆亡,哪一個更嚴重?”
宋盛楠當然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她說:“不必用這種危言聳聽的話搪塞我。”
楊翰鈞說:“我明白你的仇恨,但我說的話絕不摻假。你是知道的,當初你父王讓你和親西涼,最重要的目的是聯合西涼軍隊抗擊北雍。我們幽並軍一直以來鎮守邊疆的目的也在此,其忠君保民的心絕不亞於你們。但是四年前,博宏九死一生地逃回來,告訴了我何武鴻即將甩王師掃平川蜀的消息,我本想立刻告知你們,隻可惜,兩支軍隊相距遙遠,最重要的是,你我兩軍中都有朝廷細作秘密監視。我方的細作早就被我掌握,可是你們……我還摸不清。我擔心一旦消息泄露,非但救不了你們,還會搭上我幽並軍。”
“你說你察覺到了我們川蜀軍中有朝廷派的細作?你怎麽發現的?”宋盛楠問。
“你不是抓住他們了嗎?”楊翰鈞說,“可惜,你發現得太晚了。”
“說清楚。”
楊翰鈞又給自己斟了一碗熱酒,喝了,說:“柴梓乾和朱建宇的事,我想你已經知道了,我可以給你補充一些細節。柴梓乾和朱建宇是同母異父的兄弟,這兩個人其實很早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秘密了。柴梓乾並非出身大族,在朝廷上沒有人脈,所以雖然二十幾歲就金榜題名、入朝做官,但直到五十歲時還隻是個五品國子博士,既無實權,也無功勞,全憑著一點兢兢業業的勤快精神。他原本還想靠著恩師的人脈往上爬,可是他恩師極其厭惡他的行為,非但沒有舉薦他,還向吏部建議,將他下放到興州做司馬。柴梓乾對此恨意愈發濃厚,總想盡快回朝做官,就是這個時候,他聽說了朱建宇。”
“你是說,是朱建宇主動和柴梓乾合作的?怎麽可能?”宋盛楠並不懷疑楊翰鈞真心為她答疑解惑,畢竟到了這個時候,作為掌控了半壁江山的諸侯,楊翰鈞沒道理欺騙她,她懷疑的是朱建宇的動機。
楊翰鈞明白宋盛楠的疑問,他說:“這其實是你們川蜀軍內部的事。朱建宇本來對蜀王就心懷怨懟,總以為自己不受重視,好巧不巧,和何武鴻一起進京的川蜀舊將傅鬆偷偷聯係了他,大約是想跟他合作,裏應外合除掉川蜀軍,傅鬆許給朱建宇的酬勞十分豐厚。朱建宇應該是心動了,否則也不會趁著去梁州的機會偷偷見到了柴梓乾。柴梓乾知道朱建宇的計劃之後,意識到這是一個極佳的平步青雲的機會,所以當即答應了合作。他一邊積極和傅鬆、何武鴻取得聯係,一邊向梁州太守賣麵子,請梁州太守借糧草軍備以幫助朱建宇完成軍令。當時你和親在即,何武鴻提前命令禮部答應蜀王和親嫁女的請求,卻又明示兵部,準備剿殺幽並軍。你們川蜀軍中和朝廷軍裏應外合的其實有兩撥人,其一是朱建宇,他為了秘密泄露,提前殺掉了幾個跟他不是一條心的將領,然後偷偷出了川蜀,將朝廷軍帶了進去;另一個是一對雙胞胎兄弟,混進了你的和親使團中……”
這是宋盛楠已經探知的真相,隻不過再從楊翰鈞口中聽到,還是覺得寒意刺骨、恨意滔天。當時朱建宇剛從梁州借糧草回來,蜀王對他超額完成任務表示滿意,特許他回家休息,誰知道他竟然開門揖盜,做了叛徒,令何武鴻帶來的朝廷軍直入錦官城。
楊翰鈞說:“其實我那時候的境遇並不比你們好,隻能說,何武鴻當時下了一盤好棋。我們幽並軍當時獨自麵對著北雍的壓力,不得喘息,卻在這時候收到朝廷密令,急調我們向西行軍,與西涼叛軍和駐守在襄陽的守備軍快速殲滅和親使團。你想,當時屯兵於岐陽郡周圍的地方兵馬何其多,可為什麽偏偏選中我們千裏行軍?目的隻有一個——驗證我們的忠心:如果我們聽從命令,川蜀軍在多方剿殺下必死無疑,我們幽並軍也會遭受重創;若我們抗命,何武鴻既然能勾結西涼叛軍,當然也能勾結北雍騎兵,你們和我們都得死。何武鴻隻在意我們兩支軍隊的生死,完全不在意整個大榮國的安危,本就和蜀王有仇怨的他已經在宋義欽的慫恿下瘋魔了。”
“或許你當時還有第三個選擇。”宋盛楠說。
“跟你們川蜀軍合作?”楊翰鈞說,“我當然想過這條路,可這早就被你們自己的人堵死了。就在我打算派兵出發的時候,收到了從和親使團中送來的信。對方自稱你的親兵,他要求我八月初一晚間於岐陽郡圍殺和親使團,同時他告訴我,襄陽守備軍已經做好了準備。你說,襄陽乃至周圍的守備軍做的準備是什麽?”
還能是什麽?不過是一旦他們發現幽並軍沒有及時執行朝廷密令,就會讓幽並軍腹背受敵,其下場一如和親使團。
“所以我沒有別的選擇,所有人都在給我隻一個方向,那就是聽從朝廷安排,圍殺和親使團。”楊翰鈞無奈地說,“但我還是於心不忍,希望保住哪怕一點川蜀軍的火種,所以權衡之下,把這個消息散布到了江湖上,希望苗耀武或者其他江湖人能伸出援手。可惜,他們還是晚了一步。”
雖然楊翰鈞的話很多細節不能得到印證,但隻許宋盛楠細致思考一番就能判斷出話的真偽。被圍殺那天,宋盛楠可以肯定幽並軍是有意留宋盛楠一命的,否則她帶著幼小的蘇茶茶,根本不可能逃出鐵騎的包圍,隻是當時幽並軍也在層層的監視之中,所以他們能做的隻有這些。監視他們的襄陽守備幾乎是傾巢出動,否則也不會給尤嘉一個占山為王的機會。一切都說得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