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在某個黃昏的田野上,或者某個**雨連綿的鐵路旁,我會學著凡·高的樣子,很笨拙地掏出一把匕首插進自己的心髒,或者很笨拙地伏到鐵軌上,像多年前的海子一樣,攜帶著自己的全部孤獨走向另一個世界,卻留下一團迷霧讓後來的人去猜。

我的隔壁搬進了一位新鄰居,這位新鄰居是位詩人。在這個缺少詩意的年代裏,沒有一個詩人能靠詩真正養活自己,我不知道我的這位詩人鄰居還有什麽賴以生存的後續手段。

詩人的個頭不高,長著胖乎乎的圓臉,戴著一副貨真價實的近視眼鏡,其邋遢程度與傲慢程度絕不亞於我。

他搬進後從沒向我這個老住戶打過任何招呼,我也沒有主動向他問過什麽,我們就像兩條單行道,各自走著各自的路。忽一日,有兩個青春女孩兒敲開了我的門,她們要找歐陽老師。我說這裏沒有歐陽老師。我又問他是搞什麽的?女孩說是詩人,剛搬過來不久。我說你們到隔壁看看,隔壁是個新搬來的。兩個女孩很禮貌地打了聲招呼就走了。

很快,我就聽到隔壁屋裏傳來了陣陣笑語聲,我想,大概是她們找對了地方。

事後的一天,我從外麵回來,他正坐在門口的小凳上抽煙,他主動地向我打招呼道:

“哥們兒,來抽支煙。”

“不會抽。”我搖了搖頭。

“你是畫畫的?”

“是的,你呢?”

“寫詩的。我叫歐陽雪中,你叫啥?”

“周風。你是剛來深圳?”

“是的。你呢?”

“也有好幾年了。”

我說著就進了自己的屋。我不願意和陌生人打交道,尤其是陌生的男人,即使他是我的鄰居。

在深圳這座移民城市裏,南來北往的人就像一條流動的河,每天都有無數個尋夢者踏進這片熱土,又有無數個夢幻破滅者失望地離開這裏。人生如夢,夢在無言中流走;世事有情,情在有緣時飄來。

一陣喧囂過後,我的生活又複歸平靜。我的畫兒得到社會的認可,這無疑給了我自信,同時也給了我創作的動力和壓力。我覺得我不應該再這麽平庸地過下去,我必須創作出更多更好的作品,才對得起關愛我的黃老先生,對得起關愛我的師長和朋友。我完成了黃老先生預定的畫兒之後,就把自己關在家裏潛心搞起了創作。在不為衣食發愁的前提下,我已有了一個更為具體和更為長遠的計劃,我打算集中一段時間,創作出一些精品,然後在深圳、廣州、北京分別舉辦一次個人畫展,從而更進一步地擴大自己的影響,在中國的畫壇上爭得一席之地。

無大誌者成不了大器。

我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成名。

我要讓那些真心關愛我的人不失望,讓那些傷害過我的人,一提起我的名字,就為他們的曾經而懺悔懊悔去吧!

黃老先生和丁良分別看了我的幾幅近期作品後,大為讚賞,說我的畫兒已經超凡脫俗了,尤其是能從人物的表麵,看到他的思想和靈魂。對他們的溢美之辭我自然能正確對待,我決不會由此而飄飄然起來。自從來深圳後,我已經經曆了太多太多,我經曆了失戀的痛苦,經曆了無望的等待與煎熬,經曆了生存的危機與磨難,還經受了朋友死亡帶給我的打擊。所有這些,都是我不願接受的事實,但既然經曆過了,它們就變成我創作的財富,我就會自然地把這些經曆引發的思考融進我的繪畫之中,我塑造的人物也因此越來越豐滿了起來。

不知不覺到了深秋。

一個淒風苦雨的下午,我又想起了火火。事實上,我常常想起她,或在朋友聚會的餐桌上,或在血色的黃昏中,或在大街小巷,更多的是在漫漫的長夜中。我的腦海中每次閃現出火火的影子,我都會強迫自己不去想她,然而,這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將她的影子從腦海裏驅開,因為她就是在這樣一個淒風苦雨的秋日下午從這兒離去的,她走了整整一年了。一年,漫長的一年!自從在世紀廣場的停車場看到她的背影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再也沒有聽到過她的任何消息。

我不相信她就這樣如彗星般從我的生命中消失了,我不相信,真的不相信。但是,殘酷的現實又不得不使我在一次次的希望中又一次次失望。托爾斯泰說,人生最可怕的不是瘟疫、疾病,而是鬥室中的孤獨。盡管如此,我還是願意在這孤獨的鬥室中等她。

這天下午,一把粉紅色的小傘透過雨霧進入到我的眼簾,我的心一下狂跳了起來,是她嗎?是火火嗎?

當小傘收落時,我看到一張俏麗的麵孔,如浮在水麵上的荷花,水靈嬌嫩。張咪燦爛如花地笑著說:“沒想到吧,沒想到我會冒雨前來看你?”

我高興地說:“是啊,沒想到。”

盡管她不是火火,我依然感到高興,至少她的到來驅走了彌漫在我房間的孤獨。

我們好長時間沒有再接觸了,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偶爾也曾想起她,但那感覺就像翻閱一本與我無關的舊相冊,並沒有撥動起我的情弦。我想,我能如此冷靜地對待她,足以說明我對她的尊重,否則,我早就把她引誘到**了。

她的目光又一次被牆上掛著的那幅《回眸一瞥》攫了去,看了半天,緩緩地回過頭來對我說:“我真羨慕她,也很妒忌她。羨慕她是因為有人一直在默默地愛著她,妒忌她是因為她已經走了,卻還要占據著別人的心。”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說:“我知道我很傻,應該把她從記憶中徹底抹去,就像小時候為老師擦黑板一樣,把那些過去的符號、記錄擦得幹幹淨淨,不留一點兒痕跡,然後再寫上新的內容。但是,我卻做不到。我不止一次地試圖抹去她,結果都是徒勞的,記憶畢竟不是一盤磁帶。”

她說:“正因為如此,你才是一個值得信賴、值得去愛的人。”

我說:“你其實並不了解我,我是一個自私的人,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也是一個十分低級趣味的人。”

她突然“撲哧”笑了一下說:“你怎麽不說你是一個有藝術才華的人,一個討女孩喜歡的人,一個誠信而又講情義的人?”

我說:“我不是那樣的人。”

她說:“你就是這樣的人,可你卻總喜歡把自己貶得一塌糊塗。”

我笑著說:“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陪我吃飯去吧,我已經饑腸轆轆了。”

我說的是真話,中午懶得出門,泡了一碗方便麵,算湊合了一頓,到現在,我實在餓得受不了了。

她說:“我不餓,你吃去吧,我給你收拾收拾屋子,好嗎?”

她這樣一說,我隻好答應,我不能讓她誤會我不放心把她一個人留在家裏,就說:“給你帶點什麽吃的?”

她說:“我現在不餓,你別帶了。”

我順手撐起了她帶來的那把粉紅色小傘,在冒雨走出家門的刹那,心裏竟莫名其妙地產生了一種充實感。這是我搬到這裏後第一次外出吃飯沒鎖門,我多少找到了一點家的感覺。是的,我應該成立一個家了,我不應該守候著那份無望,也不應該傷害那顆等待我的心。張咪沒什麽不好,她青春漂亮,活潑可愛,文化層次又高,的確是一個不錯的女孩,我不應該冷落她。

我剛冒出了這個想法,立刻又想,如果我走後火火來了怎麽辦?她一進門,看到一個如此年輕漂亮的女孩在為我收拾屋子,像女主人一樣擦著桌子茶幾,她會怎麽看待?是很熱情地同張咪閑聊著等我回來,還是一氣之下拂袖而去?如果她看到掛在牆上的那幅《回眸一瞥》,又是作何感想?是責怪我侵犯了她的隱私權?還是為我一直默默地想念她而感動?那麽張咪呢?張咪看到這個陌生的女人就是畫中的那個女人會怎麽想呢?是斥責她薄情寡義,還是像女主人一樣為她沏茶讓座把她氣走?

我一路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走進了餐館,點了我愛吃的菜,要了我愛喝的青島啤酒,還在想著,想著想著就感到心煩意亂起來。

也許我的性格決定了我永遠是一個多愁善感的人,永遠是一個不切實際的人。作為一個搞藝術的人,最大的天敵就是想像力不夠豐富;作為一個普通人,最大的天敵就是想像力太豐富了。在藝術創作中,我為我的想像力不夠豐富而苦惱;在現實生活中,我又為我的想像力太豐富了而煩憂。豐富的想像力可以為藝術插上飛翔的翅膀,卻也能將生活搞得像一團亂麻。

性格即命運,我已經預感到我的一生將會在孤獨中度過。“當37歲的凡·高在奧維爾小鎮外的麥田裏掏出一把左輪手槍,笨拙地對準自己的腹部開了一槍時,他當然不知道,一個曠世奇才隕落了。”每當讀到這段文字,我都會感動得熱淚盈眶。也許在某個黃昏的田野上,或者某個**雨連綿的鐵路旁,我會學著凡·高的樣子,很笨拙地掏出一把匕首插進自己的心髒,或者很笨拙地伏到鐵軌上,像多年前的海子一樣,攜帶著自己的全部孤獨走向另一個世界,卻留下一團迷霧讓後來的人去猜。

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影響竟會如此之大,她完全改變了我的性格,甚至影響了我的一生。自從她離我而去之後,我的性格由原來的開朗、幽默、寬宏大量,變得孤僻、脆弱、乖戾,甚至多愁善感、反複無常,甚至還有些變態。

喝完酒,吃完飯,我為張咪買了一份盒飯,撐著小傘回家了。走的時候是一種心情,回的時候又是另一種心情,我想,大概變態的人都像我這樣吧。

一進門,張咪正撅著小屁股在為我洗衣服,再看屋裏,已經被她收拾得幹淨整潔,井然有序。我的心裏頓時湧上來一股暖流,撞擊得我差點落下淚來。

“回來啦?”她像一頭驚恐的小鹿回頭看了我一眼說。

我應了一聲,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每當我回家晚了,火火總是很親切地問“回來啦?”,但是,今天問我的不是火火,而是另一個漂亮的女孩兒,像火火一樣,像女主人關懷著外出回來的男主人一樣。我背過身去,強忍住淚水,沒有讓它從我的眼裏滾出來。

“看來,一個偉大的藝術家的成功,總要伴隨著許多人生的缺憾。”她一邊洗一邊說,“你需要一個人來照顧你,也應該有個人來照顧你。”

我沒有接她的話,我無法接。**鋪了新床單,換了新的被罩和枕巾,洗衣盆浮滿了一層白色的肥皂泡,她的雙手浸在盆中使勁地揉搓著。我說:“可能你從來沒有用手洗過這麽多的衣服,這是第一次吧?”

她抬起頭來看著我,笑了一下說:“這是我第一次碰到這麽髒的衣物。”

我心想我這樣一個人不值得你來愛,你應該找個比我優秀的。但嘴上卻說:“委屈你了,真是太委屈你了。”

她說:“沒事兒,洗洗衣服可以鍛煉身體。”

我拿過毛巾,蹲下身子,慢慢地捉住了她兩隻濕漉漉的小手,邊幫她擦邊說:“吃飯吧,我給你帶來了盒飯,趁熱吃了再洗,好嗎?”

她盯著我說:“我這會兒不餓,等我洗完了再吃好不好?”

我看了她足有半分鍾,終於鬆開了手。

過了一會兒,她緩緩地說:“好久沒有聽到你吹塤了。”

我說:“我給你吹一曲好嗎?”

她立刻高興地說:“好,太好了。我第一次到你這兒來,就聽到你在吹塤,真是太好聽了,我在你的門外站了好長時間,一直等到你吹完我才敲門進來的。”

我拿過塤擦了擦,試了兩下音,然後麵壁而立,緩緩地吹了起來,吹的是《我等你》。我每次吹這支曲,腦海裏都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火火的影子,那大雪飛舞的清晨,我追逐著自行車飛跑;我躺在醫院裏,她守候在我的身旁;我站在寒風中的車站旁,她像一隻小雀兒一樣張開雙臂撲到我的懷抱。我又仿佛看到她從黑色的奧迪車鑽了出來;她在淒風苦雨的下午將我推倒在地上,冒著瓢潑大雨招手叫車;她在世紀廣場的路口,鑽進一輛白色的小車絕塵而去……這一切的一切,難道真的成了我記憶深處一道道淒涼的風景線了嗎?我不知道是這支《我等你》的韻律打動了我的心,還是我把傷感和等待都融進了曲中,塤聲哀傷得如泣如訴,淒婉得令人心碎。

一曲終了,我仍緊緊地閉著眼,淚水將我的長發貼在了我的臉上。

少頃,張咪呆呆地問:“這個曲名叫什麽?好像不是上次的那個?”

我說:“上次的那首叫《傷別離》,這首叫《我等你》。”

她喃喃地重複了兩遍:“我等你?我等你!”

我沒有再說什麽,她也沒有再問什麽。這支曲子已表達了一切。

張咪洗完衣服後已經很晚了,在我的一再催促下,她才勉強吃了點飯,她說:“有酒嗎?”

我拿出了兩罐啤酒。

她說:“我想喝點白的。”

我猶豫了一下,拿出了一瓶白酒。

我明顯地感覺到張咪的情緒很不好,尤其是那支《我等你》吹完之後,仿佛有一層看不清的東西隔在我和她之間。

她倒了兩杯,反客為主地端起杯子說:“來,為我的辛勤勞動而幹杯!”

我舉起杯笑著說:“這話應該是我說的,讓你說出來我真慚愧!”

她“撲哧”一笑說:“你不說,我隻好自己說了。喝了這杯酒,你再說一句更好的祝酒詞,不就不慚愧了?”

幹了杯中酒,我主動斟滿了兩杯,說:“謝謝你給了我一次主動贖罪的機會。”

她笑著說:“知道就好,就看你怎麽表現了。”

我皺著眉頭,想了半天,才端起酒杯說:“衷心地感謝你對我的關心,來,幹杯!”

她眯著笑眼說:“不行,這句祝酒詞跟我說的意思差不多,應該說另外的意思。”

我拍了一下腦袋說:“我就是這個笨腦子,想不出好詞兒,要不,你教教我?”

她說:“去你的,要是你們藝術家腦子笨,我們普通人就成了白癡了。”

我知道這小丫頭要我說什麽,我故意避開情感的話題,調侃道:“為周風同誌的生前好友張咪小姐曾經故意刁難過周風幹杯!”

她哈哈大笑著舉起拳來打我,邊打邊說:“討厭!你胡說些什麽呀?什麽生前好友,什麽刁難?”

我躲過了粉拳,嘻皮笑臉地說:“這本來就是你逼的。”

她又舉起粉拳:“好呀,你竟敢誣賴我?好像我是老刁婆,非要逼你說這些不吉利的話似的。”

我立刻求饒道:“求求你收回拳頭,我一看到你鐵拳高舉的樣子心裏就慌,那一拳砸下來,肯定有千斤之力,不把我砸成粉末才怪。”

她看了一眼自己還高舉著的拳頭,笑著說:“我是在為入黨宣誓做準備,你以為是要打你呀?”說著收回拳頭,一下子笑彎了腰。

經過一陣玩笑,氣氛頓時輕鬆了許多。

我們又喝了一陣,我怕她喝多了不好回去,就收起酒瓶說:“好了,待會兒還得回去,別再喝了。”

她突然委屈地叫了起來:“什麽?這麽大的雨你還要把我趕回去?你的心真狠!”

我說:“好好好,你不怕身上生虱子就住在這裏。”

至此我才清楚,這小東西早有預謀,我竟然渾然不覺地一步一步進入她早就設計好的小圈套。

她孩子般地笑著說:“我不怕,我不相信一個偉大的藝術家飼養的虱子能隨便咬人?”

她話已說到了這個份兒上,我還能有什麽好說的?我無奈地說:“既然你不怕,那你今天就住在這兒吧。”

她高興地說:“好,求求你讓我再喝一杯,就一杯,好不好?”

我實在無法拒絕她那孩子般的請求,就學著她的口吻說:“就一杯,說好了不能反悔。”

她點了點頭。

我斟滿了兩杯,把酒瓶放到一邊說:“來,祝我飼養的虱子不咬你,幹杯!”

她天真地一笑說:“隻要是你的虱子,咬了也沒關係,我還巴不得它咬。”說完一飲而盡。

我也喝了杯中酒,假裝咳嗽掩飾了這一敏感的話題。我知道,這小丫頭已經愛上我了,就像我當年愛上火火一樣。

愛,有時候能讓人瘋狂,讓人不顧一切。我完全可以理解她,但是,我還是不能接受她,因為我還沒有做好重新去愛一個人的心理準備。我的心已完全被火火霸占了,我無法騰出一個空間讓位於眼前的這個女孩,我不知道將來能不能夠,但至少現在還不能。

她睡在**,我躺在破沙發上。

熄滅燈,我分明聽到了她“”的脫衣聲,不用看,我就知道她最多隻保留了一條小小的**,戴沒戴胸罩都很難說。她現在肯定就像一條光滑的美人魚,乖巧地躺在我的小**,我仿佛還聞到了一縷從她那裏飄來的體香,那是一種令人敏感和心動的體香,是一種我渴望的也是久違的氣息,撞擊得我心旌**漾,欲火中燒。

理智告訴我,必須克製住,克製住!如果我越不了這一關,那將對她對我都造成極大的傷害。

聽著淅淅瀝瀝的雨點敲打著窗戶,我盡量地岔開思路,來打發這煎熬的時光。

過了不知多久,她輕如蚊蠅般地說:“你在沙發上不覺得硌得難受?”

我假裝睡著了,沒有說話。

“周風,你別假裝,我知道你根本就沒有睡著。”她的聲音又高了一點。

我偷偷地笑,還是沒有出聲。

她突然坐了起來:“是不是我鳩占鵲巢,惹你生氣了?你要生氣了,我就走,給你騰開,免得你不高興。”

我也突然坐了起來,說:“沒有,你別誤會,千萬別誤會,乖乖地給我躺下。”

她“吃吃”地笑著說:“你不是假裝得很好嗎?怎麽不裝了?”

黑暗裏,我看到她裹著毛巾被,像玉觀音似的,就說:“好,我的小姑奶奶,我剛進入夢鄉就被你打斷了,你還說我假裝,是不是太冤枉人啦?”

她繼續“吃吃”地笑,笑了一會兒,輕柔地說:“我還不是心疼你嘛,看把你委屈的。要不……你就上來,我們……一塊兒睡。”

我的心裏“咯噔”一下,一股熱浪從小腹處湧遍了全身,我幾乎語無倫次地說:“其實,這樣挺好的,沙發上……其實也挺好的。”

她突然狠狠地說:“我是不是,在你的眼裏很下賤?你感到很惡心?”說完竟哽咽了起來。

我心裏一慌,說:“不,不是的,張咪,我是怕傷害你,所以才……”

“所以才用這樣的方式傷害我,是嗎?”她哭著說:“我知道,你的心裏始終裝著另一個女人,我也想退出來,可是這幾個月來,無論我怎樣努力,就是忘不了你。我一想起你一個人孤零零的沒有人照顧,一想起你的音容笑貌,我就忍不住想見到你,就想偎到你的懷裏,帶給你一絲溫暖,可你……”張咪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說不下去了。

我不知怎麽辦才好,怕傷害她,最終還是傷害了她。我想我應該哄哄她,就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說:“別哭,我真的就這麽個德行,不是有意要傷害你。”

她突然擋開了我的手說:“我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憐憫,你走開,回到你的破沙發上去!”

我知道她讓我走開,實際上是不讓我走開,隻要我一把攬住她,把她攬進我的懷裏,任她痛痛快快地哭上幾聲,我們的關係將會發生質的變化。但是,我不需要質的變化。默默地退到沙發上,我沉重地說:“張咪,其實你還不了解,不了解我是怎樣的一個人,我絕對沒有你想像的那麽好,那麽純潔。我跟一個陌生的女人有過一夜情,我還嫖過一次娼。我承認我不是一個好玩意兒,但是,我惟獨對你尊重,我怕傷害你,你懂嗎?”

“我不懂!周風,你也用不著貶低自己來寬慰我。即便退一步,你講的都是真的,我難道還不如與你發生過一夜情的那個陌生女人嗎?還不如你嫖過的那個雞嗎?我今天到你這裏來,是鼓了很大的勇氣,想做一次你的女人,就一次,也許,到下月……”說到這裏,她已泣不成聲。

我說:“你下個月幹什麽去?”

她說:“與你無關,你就別問了。”我又聽到了一陣“”的聲音,接著,她打開了燈,我看到她已穿好衣服,臉上掛著淚痕。

我說:“你要幹什麽?”

她說:“回去!”

我說:“這麽晚了,你瘋了?”

她說:“我去找小丹,到小丹那裏去。”

我起身去攔她,被她一把推開,隨著一聲門響,她被裹進了黑沉沉的雨夜中。

我立刻穿好衣服,抓起一把雨傘追了出去。

秋雨,連綿的秋雨。

為什麽秋雨成了我永遠的傷痛?一年前,火火在秋雨中離我而去;一年後,一個名叫張咪的女孩又在秋雨中離我而去,難道我在前世就與秋雨結下了不解之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