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麽時候不會說話的,直到有一天,一個畫商找到了我的門前,我才知道我說不出話來了。

小丹交了一個男朋友。

小丹說,她是在一次朋友的聚會上認識這個男孩兒的,這個男孩名叫李東陽,在一家網站當業務主管,人長得挺帥氣,也蠻幽默的。

小丹告訴我這些,是想征求我的意見。我說你覺得不錯就先處處吧,好多優點和缺點都是在相處的過程中表現出來的。

我話雖這麽說,但從內心深處,我對這個未見過麵的男孩是非常排斥的,因為小丹畢竟是我好友的女友,讓另外一個陌生的男人去占有,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痛惜。可是,我也知道人死不能複生的道理,我又不能娶她為妻,讓她找個相愛的男人也是應該的,隻是總覺得像是失落了什麽,心裏很不是滋味。

一次我路過小丹的店,看到一個瘦高個子的小夥子也在店裏,我正懷疑他是不是小丹的男朋友時,小丹從裏屋出來了,看到我高興地說:“周哥,你來得正好,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的男朋友李東陽,東陽,這位就是我跟你說過的畫家周哥。”

李東陽立刻過來握了握我的手說:“你好,周哥,我早就聽小丹說起過你,你可是我市著名的畫家啊,久仰久仰。”

憑直覺,我感到這小子在語言上和行為上有點誇張,就抽回手說:“小丹是我的妹妹,雖然不是親的,但也跟親妹妹差不多,你們真誠相處我表示祝賀,但是,我把醜話說在前頭,你要是不好好對她,欺負她,我絕不饒你。”

李東陽笑著說:“周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小丹的。”

站在一旁的小丹開心地笑著,笑得比蜜還甜。可以看出來,她一定是為有我這麽一個不是親哥的哥而自豪。

回家的路上,我不由想起了衛大胡子。半年前,他為了救小丹,獻出了年輕的生命,沒想到半年之後,他以命相救的小丹卻與一個小白臉好上了,要是他在天有靈,會作何感想?我不由得忿忿然,看到地上一個易拉罐空盒子,一腳踢到了路邊的草叢裏。“他媽的!”我沒來由地大罵了一句。我不知道是罵誰,隻覺得心裏憋得慌,很想找人打一架,或者找個酒店醉一場。我想起了丁良,打通手機他說他在珠海,我罵了一句“我操”,就掛了電話。

回到家裏,看到了一封從門縫塞進來的信,一看信封上印著時尚雜誌社的字樣,就猜到是張咪寫的。匆匆打開,翻到署名處,果然是張咪,就從頭看了起來。

周風:

當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離開了深圳,離開了這座永遠令我傷痛也永遠令我牽掛的城市。說它令我傷痛,是因為在這座城市裏,我丟失了我的初戀,盡管我的初戀隻是單相思,但它畢竟是真誠的;說它令我牽掛,是因為在這座城市裏還生活著我所愛的人,盡管他的心裏一直裝著另外一個女人,但畢竟我愛他。

其實,我一直想告訴你一件事,就是沒有找到一個適當的機會。我的叔叔在日本東京開了一家公司,他一直希望我到日本去,幾經努力,他終於在上個月為我辦好了簽證,可我卻猶豫了。我本想聽取你的意見,如果你讓我留在你的身邊,我就會毅然決然地放棄去日本的打算,永遠地留在你的身邊;如果你不需要我,我隻好離開這個傷心地,遠渡重洋漂流他鄉。可是,我還沒有來得及征求你的意見,就已經得到了答案,因為你的心裏依然裝著那個令你難以忘懷的女人,依然守候著那個無望的結局。我知道,你既不會接受別人對你的愛,你也不會去愛別人。我的離開應該是最理智的選擇,它回避了一次麵對麵的傷害,你說是嗎?

也許,換一個環境會換一種心態,但我知道,愛是不能忘卻的,正如你吹著《我等你》,等待著那份無望的愛情一樣,我也以同樣的心情對你說,我等你。即使也是一場無望的空守,我願意。無論在天涯海角,還是異國他鄉,我的心永遠不變。

保重!

張咪

2002年12月20日

看完張咪的信,我的心一陣陣地往下沉。我總是小心翼翼地怕傷害她,結果還是傷害了她。

一連幾天,我的情緒糟糕透頂,想想來深圳不到兩年,卻經曆了這麽多的離別。火火的離去使我元氣大傷,衛大胡子的離去使我感到了生命的悲哀,綠毛水怪的離去使我感到了人生的無奈,張咪的離去使我感到良心不安。人生永遠處在一個變數之中,你隻能被動地去順應它,卻無力改變它。

我鋪開厚厚的稿紙,把我的這種想法記錄了下來。

每當我對生活有了一種新的理解和感悟,我就及時地把它寫下來。我不想當作家,也當不了作家,我隻是覺得記錄本身也是一次理性思考的過程,是一次感情宣泄的過程,它能釋放積壓在我內心深處的好多抑鬱,使我的內心獲得一種暫時的緩解。

我是這樣描述張咪的:

張咪,這個令我心動的女孩,當她赤條條地躺在我的**,渴望著我的入侵時,我卻像個正人君子一樣躺在破舊的沙發上無動於衷,這對於一個青春勃發的男子來說是何其不易。然而,盡管如此,我還是深深地傷害了她。我不知道這樣做究竟是心理變態,還是高尚?是大愚還是大智?倘若我入侵了她,讓她得到了一時滿足後,我卻依然放棄她,這樣做的結果對她的傷害程度是大於前者還是小於前者?我不知道,我隻知道沉重大於感動,隻知道又一個朋友從我的身邊離去了,迎接我的將是一天更比一天的孤獨。

此後的歲月裏,我真的把自己浸泡在一天天的孤獨中,有滋有味地品嚐著生活的酸甜苦辣。有時候,我實在寂寞難挨了,就像生活在深圳的一些低級趣味的人一樣,找個小姐解解悶,更多的時候,我像個生活得有意義的人一樣,把我的全部身心融會到我的繪畫藝術中。縱觀古今中外,孤獨成了許多藝術大師成才的必要條件之一,達·芬奇孤獨於未遂其誌,米開朗基羅孤獨於不遂其情,拉斐爾孤獨於未展其才,凡·高孤獨於生存的絕望。大師們的孤獨,究其原因,不外是因為個性的突顯與時代的局限造成的衝撞,或因思想超前,或因個性壓抑,或因目標過於遠大,或因過分的執著、抑鬱。孤獨成就了一代大師,也為後世留下了不勝唏噓。

我采購了足夠吃一個月的方便麵、餅幹、火腿腸等亂七八糟的食品,把自己關在小屋裏,哪兒都不去,隻一心一意地作畫。隻有把自己浸泡在繪畫中,我才不會感到孤獨,才感到充實。有一個畫麵在我的腦海裏醞釀了很久——荒漠中有一片胡楊林,盡管風沙漫漫,它們依然奮力而頑強地生長著,在它們的身上,體現了一種頑強的生命意識與抗爭精神。我幾乎把我生活的全部積累都調動了起來,融進這幅作品的創作中。可是,我萬萬沒想到,當我完成了這部作品之後,我卻得了自閉症,不會說話了。我不知道我究竟是什麽時候不會說話的,直到有一天,一個畫商找到了我的門前,我才知道我說不出話來了。我立刻去醫院就診,醫生說,這是自閉症,是因為心理上生活上的孤獨、壓抑造成的。並說,這種病不好治,如果心情調節好了,有可能會恢複說話,如果調節不好,則可能會失語一輩子。

聽了醫生的診斷,我並沒有多少心理上的壓力,對我來講,會不會說話已經不太重要了。“知音已離去,弦斷有誰聽?”聽我說話的人兒已經離我而去了,即使我會說話,又能說給誰聽呢?還不如啞巴了好,正應了“沉默是金”之說。有時候,閉著眼睛能想出睜著眼睛想不出來的事,那麽閉著嘴巴也能說出張著嘴巴說不出來的話。

出了醫院的門,路過一家電影院,看到廣告牌上寫著“老電影回展:《十字街頭》《小城春秋》”,我就買了一張票進了電影院。電影開映後,偌大的電影院裏隻有三個人,實際上看電影的隻有我一個人,另外兩個是一男一女,他們一進電影院就躲在另一頭幹起了不應該在電影院幹的事。我猜想他們大概是**者,或者是熱戀的打工者,花上20元的門票要比包一間房子節省得多,而且還有音樂伴奏,他們真是聰明到家了。

第一場還沒有完,他們就走了,我卻看得很投入。我喜歡這兩部電影中明暗對比的畫麵,那種月探枝頭,輕舟**漾的畫麵真是太美了,太富有詩情畫意了,如果在我的繪畫藝術中能融進這種意境和動感,肯定是一幅佳作。兩部電影看完,我還不過癮,散場後,又買了第二場的票接著看。第二場更好,偌大一個電影院就我一個人,我享受著一個人占著這麽大的電影院看電影的樂趣,覺得不會說話也沒有關係。

其實不能說話也照樣能與別人交流,隻是交流的方法有些不同罷了。比如我到餐館吃米飯,就在手心或手背上用彩筆寫個“米飯”,要吃豬肘子就寫“豬肘子”,想喝啤酒就寫“啤酒”,別人問路我就寫“不知道”,畫商要買畫,我就寫“不賣”。我的彩筆有黑黃紅綠藍五色,為了便於區分不同的字,我就用不同的色彩寫不同的字。寫到手上的字洗不掉,我就幹脆不洗了,等用得著的時候,我用指頭指一下現成的字就行了,這樣反倒更方便。日子久了,我手心手背寫滿了,又在胳膊上寫,左邊寫滿了,又在右邊寫。各種色彩的字把我的兩隻手兩條胳膊點綴得五彩繽紛,看起來挺藝術的。一旦上了街,一些時尚的男孩女孩都盯著我的手和胳膊看,我還聽到他們悄悄議論,這一定是個藝術家。奇怪的是卻從來沒人說我是啞巴。

習慣成自然,其實不會說話也有不會說話的好處,不說話能比會說話顯得更深沉。我想如果兩年前我得了這種病該多好啊,我就不會用那樣惡毒的話傷害火火,也不會導致我今天的結局。也許,這正是老天對我的懲罰,就是因為我這張臭嘴傷害了火火,所以老天才讓我永遠地閉上了嘴巴。那麽,我就老老實實地閉上我的臭嘴吧,我不說了,再也不說了,永遠不說了。

好久沒有見丁良了,他跟劇組到珠海去拍戲,一直沒有回來過。也好久沒有見小丹了,這天她抽空來幫我收拾屋子,我笑了笑,順手在紙上寫道:“不用了”,小丹這才發現我不會說話了。看到我的兩隻手上兩條胳膊上寫滿了字,她突然抓過我的手說:“周哥,你這是怎麽啦?你的手上怎麽寫滿了字?你怎麽不說一句話?”

我又微微笑了一下,在紙上寫道:“你周哥再也說不出話了,也不想再說了。”

小丹吃驚地看著我,慢慢地,淚水就從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裏溢了出來。她“嚶嚶”地哭著問:“這是怎麽啦?怎麽啦?是你不想說話?還是得病了說不出話?”

我寫道:“是自閉症,失語久了,說不出來了。”

“不!”小丹突然搖著我的肩膀說:“你不能這樣,周哥,你不能這樣。我這裏有錢,還有3萬塊錢,我要陪你去醫院,我要為你去治療。你得了這樣的病,我竟然不知道,我沒有盡到做妹妹的責任。”說著,她就拉著我要帶我去醫院。

我指了指手背上早已寫好的“無用”兩個字。

她一下以手掩麵,失聲痛哭了起來,瘦弱的肩頭一抖一抖的,那樣子令我無限疼愛。

這是為我哭泣的第3個女人,第一個是火火,第2個是張咪,第3個就是她。

我為一切鍾情於我的淚水而感動,無論它是為感情還是為友誼。

這天早上,我剛洗漱完畢,飛翔書畫店的雇員小白姑娘就氣喘籲籲地跑來找我,她說不好了,出事兒了,小丹和李東陽打起來了。我一聽,立刻放下手中的畫筆,一路小跑地向小店趕去。

無論我對小丹的這次戀愛怎麽有成見,但是,在關鍵時刻我必須挺身而出,因為她曾是我朋友的女友,因為她是我的小妹。

其實,這一切都怪小丹,怪小丹太輕信人了,事後,小丹給我講述了事情的全部過程,我由此得出了上述的結論。

小丹和李東陽相處了一陣後,小丹覺得李東陽挺不錯的,就以身相許了。在此之前,他們沒有發生過任何矛盾和衝突,李東陽有空就來小店,有時太晚了就留住到小店。

一天,李東陽說他們單位要新蓋一棟家屬住宅樓,總價要比市麵上的住宅樓便宜得多,但要想住新房,必須先集資15萬元,他現在手頭資金不夠,看小丹能不能幫他湊一些。小丹說,她手頭隻有3萬元。

李東陽一聽3萬元,就有些不高興,說3萬元頂個啥?你再想想辦法,能給我湊到10萬元還差不多。小丹說我沒有這麽多的錢,讓我怎麽湊啊?李東陽就說,你把這書畫店賣了。小丹說這怎麽能行,衛翔走了還不到一年,我就把這店賣了,你讓我怎麽對得起他?李東陽一下火了,說你隻講對得起他對得起他,你怎麽不考慮對得起對不起我?一個死人重要,還是我重要。小丹也生氣了,說你這人怎麽這樣?他礙你什麽了,我又哪點對不起你了?李東陽說你要對得起我就把店賣了。小丹說這是兩回事,店我不能賣。李東陽說,你是想守著那個死人過一輩子,還是想跟我過一輩子?小丹說,你嘴裏放幹淨點,有本事你自己集資買去,沒有本事你就不要買,誰稀罕你!李東陽看小丹真生氣了,就說,好好好,你不賣算了,先把3萬元給我,別的缺口我再想辦法。小丹還在氣頭上,就說3萬元也沒有,一分都沒有,你有本事就自己買去,沒本事拉倒。

爭吵了一陣,兩人最後不歡而散了。

事後,小丹越想越氣,心想這人怎麽這樣,為了一個錢字,竟然變得如此低俗,近乎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轉念一想,是他真的集資購房,還是另有所圖?這樣一想,仿佛天門頓開。她通過114查詢到了他的單位號碼,連打了兩次,第一次詢問有沒有集資購房之事,回答說沒有。第二次又詢問有沒有李東陽這個人,回答說他們單位沒有這個人。

小丹幾乎氣瘋了,她後悔自己有眼無珠,上了騙子的當,還差點讓他騙走了全部積蓄。

今天早上,李東陽剛進門想騙走那3萬元錢,就當場被小丹揭穿了。李東陽惱羞成怒,說小丹誣陷好人,非要拉小丹上他們單位給他證實一下。兩個人就這樣你拉我一把,我推你一下,在拉拉扯扯之間打了起來。

李東陽捏著小丹的手腕要拉她走,小丹拗不過,就在他的手上咬了一口,李東陽一伸手,就給了小丹一個嘴巴,把小丹打倒在地上。小丹翻起身撲向他,他就牽著小丹的頭發往牆上撞。

就在這時,我趕到了。

李東陽一看是我,馬上鬆開了小丹的頭發說:“我們倆是鬧著玩的。”說著準備尋機逃跑。

鬧著玩的?我一把撕住他的衣領,用指尖剁著他的鼻子,又指了指小丹。

小丹看見我仿佛見了親人一樣,小嘴兒一撇“哇”地一聲哭開了。我從小丹那披頭散發的樣子,從她嘴角流出的血中,看到了她所受的傷害,從她那滿含淚水的眼裏,看到了委屈的求援。我攥緊拳頭,狠狠地砸在了李東陽的鼻梁上,他倒退了幾步,差點兒跌倒在地上。

“你……你怎麽隨便打人?”李東陽指著我說:“我和我的女朋友發生一點兒爭吵,關你什麽事?”

我上去又是一拳,我雖然嘴裏沒有出聲,但我卻在心裏說,無論什麽人,隻要傷害她,我就絕對不會輕饒。

李東陽扶著牆角說:“好好好,你是大哥,我尊重你!我惹不起,總能躲得起吧!”說著從牆邊溜走了。

我當時根本不知道李東陽是個騙子,不知道他傷害了小丹那麽深,更不知道他辱罵我死去的好朋友衛大胡子,要是知道這些,我非把他打個半死不可。

當小丹向我哭訴了這些情況後,我幾乎是憤怒地在畫案的白紙上寫道:“你剛才為什麽不說?”

小丹怯怯地說:“我想說的,但我一看你氣憤的樣子我又不敢說,怕你出拳狠了,鬧出人命怎麽辦?”

我隻好無奈地長歎一聲。

小丹說得對,如果她當時說出他是個騙子,說出他唆使小丹賣掉這個店兒,並說出他不但辱罵了小丹還辱罵了衛大胡子的話,憑著我剛才的衝動勁兒,沒準兒還真會鬧出什麽事兒。

看著淚眼婆娑的小丹,我的心頓時軟了,同情大於指責。想想她也有她的難處,衛大胡子走了,她也很孤單,沒想到剛處了個朋友,卻發現他是個騙子,她本來就夠委屈的了,我還忍心再責怪她麽?

我拿過麵巾紙,遞給了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頭,然後轉身走出了小店。

走在書畫一條街上,陽光明媚,氣候宜人,我不由得想起和丁良第一次來這裏的情景,那仿佛就在昨天。可是,這中間所經曆的一切,卻又恍若隔世。

空中飄**著騰格爾的《天堂》,那蒼涼雄渾的音調中,我想肯定是投入了騰格爾的全部感情,所以才如此打動人心。我喜歡聽騰格爾的歌,那是一種生命的體驗,是感情積累到一定程度的爆發。想像中,騰格爾一定是勾著腰,微閉著雙眼唱出來的。有時候閉著眼睛要比睜著眼睛達到的效果好得多,正如我閉上嘴要比我張著嘴想到的問題多一樣。此刻,聽著這蒼涼的歌聲,我真想找個地方放聲大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