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年份。年初美英聯合攻打伊拉克,戰火還沒平息,4月1日,香港著名藝人張國榮就跳樓自殺了。為“哥哥”送行的影迷們,個個戴著口罩,在香港的大街上哭得泣不成聲。送走了“哥哥”,一種名叫“非典”的傳染性病毒在全球蔓延開了。
好久沒有見到丁良了,他總是跟著劇組忙忙碌碌地東奔西顛,而回到深圳,反倒清閑無事了。
我再次見到他的時候,是2002年的聖誕節。在深圳,年輕一代對聖誕節的癡迷程度,絕不亞於我們小時候過大年。
丁良出現在我的麵前時,我幾乎認不出來了,他胡子拉碴一臉憔悴,那個豬毛刷子一樣整齊的板寸頭已亂蓬蓬得不成形狀。他什麽話也沒說,點了一支煙,然後就躺到我的破沙發上,一口一口地吐著煙圈。
我完全看得出來,他一定是受了什麽傷害,等著我說話。可是,他哪裏知道,我已經不是過去的我了,即使等上一天,我也不會對他開口了。
我給他泡了一杯茶,遞到了他的眼前。他突然看到我的手心手背寫滿了紅黃綠藍各種顏色的字,忽地坐了起來,拉過我的手說:“怎麽啦?你這是搞的什麽名堂?”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指著胳膊早已寫好的“不會說話了”讓他看。為了圖方便,我把常用的話都寫在手上臂上,隨時可以很熟練地指出我要表達的意思。
丁良吃驚的程度絕不亞於我當初,他說:“這是怎麽了?你去醫院檢查了麽?你應該去醫院看看。”
我又指了指手背上的“無用”,輕輕地搖了搖頭。
丁良掃了一眼屋子,最後目光盯著某一點呆呆地坐著,坐了很久才說:“這到底是怎麽了?衛大胡子走了,他還那麽年輕,就走了;你又得了自閉症,不會說話了。我現在想找個人罵我幾句都不行。”說著淚花兒就在他的眼裏打開了轉轉。
我在紙上寫到:“蘇曉軒呢?她還好嗎?”我不願意讓我的不幸引起他的傷感,想把話題岔開。
丁良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走了,終於留不住她了,她跟一個大款去了新加坡了。”
少頃,他又說:“媽的,為了這個婊子,我不知付出了多少,可是,終歸還是暖不了她的心。她一次又一次地傷害我,直到把我傷得體無完膚鮮血淋漓才算罷休。也好,滾吧,要滾就滾得遠遠的,免得再讓我見到她,再讓我聽到她。”
我知道,他這種刻骨銘心的恨,卻恰恰說明他還愛著她。對他,我真有點同病相憐,想寬慰他,又想不出說什麽好,就在紙上寫了一段席慕容的詩遞到了他的眼前。
生命原是
不斷地受傷和
不斷地複原
世界仍是一個溫柔的
等待我成熟的樂園。
他輕輕念了一遍說:“席慕容的詩很有哲理,也很能安慰一顆受傷的心,問題是我明明知道她就是個婊子,可為什麽又一次次地寬容她接受她呢?”說著,他就狠命地扯著自己的頭發,用拳頭一下一下地砸著頭。
我又寫了一句外國佬的詩:“她沒有錯,是因為你愛。”
他看著我,吃驚地瞪大了眼:“周風,你跟以前不一樣了,是不是你真的心若止水了,才把問題看得這麽透?”
我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點頭是承認我與以前不一樣了,這個不一樣是指不會說話能比會說話思考得更深遠一些。我搖頭是否認我心若止水,我還沒做到這一點,如果我真的做到了這一點,就不會再為情所困了。
我在拉他去吃飯的路上,突然想起了彭影,我覺得他應該去找彭影,彭影絕對是一個靠得住的女孩,過日子就應該找這樣的,何況他們還有過一夜情。我在手上寫了彭影的名字,讓他看。
他說:“晚了,一切都晚了。去年她嫁給了海南的一個房地產商,去當太太去了。她的先生50歲左右,死了夫人,她臨走前和我見了一麵,她對我還抱有一絲希望,可是那時我還和蘇曉軒在一起,我無法對她承諾什麽,隻好看著她憂傷地離開。現在想起來,我真恨蘇曉軒,要是她早一點離開我,說不準我還能留住彭影。”
我想說,一切都隨緣吧,但是我說不出來,也就不說了。
我拉著他向飛翔書畫店走去,我想把小丹叫上一塊去吃飯。自從她知道我得了失語症,自從那次我打飛了他的男朋友後,她越發地與我拉近了距離,每過幾天,就過來幫我把屋子收拾得幹幹淨淨,然後把我的舊衣服舊床單拿到她的店裏,洗幹淨折疊好再送回來。受了傷害之後,她更加看重真誠與友誼,我的失語,張咪的遠渡重洋,似乎給了她更關心我的理由。她總是“哥、哥”地叫著我,叫得我心裏熱乎乎的。省去了一個“周”字,感情色彩濃多了,我不知道這其中除了兄妹的情分之外,還有沒有別的成分,但,我卻始終把她當妹妹看待。
小丹看到我和丁良,高興得又說又笑,像一隻快樂的小鳥兒一樣。她口口聲聲地稱我為哥,稱丁良仍是丁良,丁良不依了,說你是我們共同的小妹,為什麽叫周風是哥,叫我是丁良,這太不公平了吧?小丹笑著說,我認識周風時他就是一個人,一直叫周哥,叫著叫著就很順口地叫成了哥,可你不一樣,我認識你的時候還有一個蘇曉軒,我叫得太親了不怕她吃醋嗎?
丁良說,我和蘇曉軒徹底分手了,現在我也和周風一樣,是一個人,你以後就叫我哥,也好滿足一下我當哥的心理需要。
小丹說,現在讓我改口已經晚了。怎麽,你跟蘇曉軒拜拜了,這是真的?
丁良說不是真的還是假的?她嫌貧愛富,跟一個新加坡商人到新加坡定居去了。
小丹說,難怪你胡子拉碴沒一點兒精神,原來是為伊消得人憔悴呀?一切都隨緣吧!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在深圳3條腿的驢找不到,兩條腿的女人多的是。
我和丁良都被小丹逗樂了。
丁良說,那你就給我找個兩條腿的女人。
小丹說,你還用得著我找,屁股後頭不知排了多少?
丁良說,要是有,我還能勞駕你嗎?
小丹說,既然如此,有適當的我給你物色一個。
丁良說,要是物色不上,你就把你自己物色上也行。
小丹狠狠地打了丁良一拳說,你盡胡說!
丁良哈哈大笑了起來。
我也像傻子一樣跟著笑了起來,笑著笑著,忽然腦子裏一閃,丁良和小丹不是很好的一對嗎?他們彼此都知根知底,而且又都是我的朋友,要是真的成了,我也算為丁良,尤其是為小丹了卻了一個心願。
2003年是一個不同尋常的年份。年初美英聯合攻打伊拉克,戰火還沒平息,4月1日,香港著名藝人張國榮就跳樓自殺了。為“哥哥”送行的影迷們,個個戴著口罩,在香港的大街上哭得泣不成聲。送走了“哥哥”,一種名叫“非典”的傳染性病毒在全球蔓延開了。最初媒體上並沒有報道這種病有多麽可怕,所以在我的意識裏,始終覺得它跟流行性感冒之類的病差不多。我依然如故地不戴口罩,依然如故地上街吃飯。
所不同的是,我做了一個可怕的夢,夢到我兒時住的破房子轟然倒塌了,雖然沒有傷到任何一個人,但我還是非常傷心。房子倒塌了,我要住到哪兒去呢?好好的房子為什麽會突然倒塌了呢?心裏一委屈,就大哭了起來,越哭越傷心,直到哭醒了。
醒來之後,回憶起夢中的情景,不覺心底一驚。做夢有“樹倒死鄰,牆倒死親”之說,莫非我的親人中有人慘遭不測?在以往的經驗中,我的夢非常靈驗,夢中的預感很快在生活中得到證實,這個夢對我來說,實在太可怕了。
早上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仿佛有一種生命的不祥正向我一步步逼近,我正準備讓小丹給我家裏打個電話問問情況,沒料到剛出門,就碰到了特快專遞的郵政車。郵遞員從車上下來說:“請問,這兒有個叫周風的嗎?”我點了點頭,又指了指我。他說:“就是你?”我又點了點頭。郵遞員遞過一張清單指了指說:“你在這兒簽個字,有你的一份快件。”我迅速簽了字,接過快件一看,上麵的落款是北京某醫院。我的頭皮一緊,仿佛麵對的是潘多拉的盒子,預感中的不祥已經向我逼來。
回到屋裏,我拿起剪刀輕輕地剪開了信封的口,然後微閉著眼,默默地祈禱著。蒼天有眼,千萬千萬別給我帶來不祥,千萬千萬保佑我的家人,我的親友,還有那個我曾愛得死去活來,又恨得咬牙切齒的女人,那個從我的心裏抹了無數次總也抹不去,一閉起眼就浮在眼前的女人,健康快樂,快樂健康!
我又略作了一番承受各種打擊的思想準備,然後將手輕輕地塞進去,輕輕地掏出了一包東西,然後,輕輕地打開。浮現在我眼前的是3樣東西,一盤磁帶,一把鑰匙,還有那個我熟悉的筆記本。
我的腦袋“嗡”地一下大了,遺物,這是火火的遺物!肯定是火火出事了。我迅速打開筆記,筆記本上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我一時看不出什麽結果,心想答案肯定在這盤錄音帶中,就迅速將其插入錄音機中,接通電流,果然傳出了火火的聲音,那聲音細若遊絲,恍如天籟,仿佛從極遠極遠的地方輕輕地向我飄來:
周風,你能聽出我的聲音嗎?我是火火。我在北京,正躺在醫院的病**跟你說話,你能聽到嗎?周風,我怕我見不到你了,今生今世再也見不到你了。我染上了“非典”,病情在一天天加重,有時候連續高燒使我什麽都不知道,今天趁我清醒,我抓緊時間跟你說幾句話,我怕今天不說,以後就永遠也沒有機會了。
周風,來北京時,聽說你得了自閉症,不會說話了,我心裏特別難受。本來想辦完事帶著一份驚喜去看你,反正這一次我是找到了一個見你的理由,也下了決心,非要賴在你的身邊,除非你會說話了,說讓我滾,我才離開你,否則,我就要死皮賴臉地守著你,守你一輩子,再也不讓你離開我。可是,我怕是不能了,永遠也不能了。我是多麽不想離開這個世界,多麽不想離開你啊,但是,這已經由不得我了。
周風,我真後悔,早知道我的生命這麽短暫,我決不會生你的氣,也不會氣你,我要把屬於我們的每一天都當作一年來過,早知道我來北京會染上這種病,我就一定會厚著臉皮去看你一回,要是能在死之前見你一麵,我也不會像現在這麽遺憾了。可是,現在一切都晚了。周風,你知道我現在最掛心的人是誰?最揪心的事是什麽嗎?我最掛心的人是你,最揪心的事就是你的病。如果我真的死了,你千萬別難過,你要善待自己,珍惜生命,其實,死,誰都無法逃脫,所不同的隻是遲早而已。
聽說你現在潛心作畫,我很高興。周風,無論怎樣,你一定要堅持下去,憑你的天賦,你會成功的,肯定會成為一個大畫家的。
自從咱倆分開之後,可能你一直在恨我,恨我傷害了你,可是周風,你知道嗎?我也在恨你,一如你恨我那樣的恨你。有時候,愛與恨是無法分清的,恨中有愛,愛中也有恨。直到現在,我得了這種病,不久就要離開人世了,我才將對你的恨,統統轉化成了愛,才懂得什麽叫珍惜,可是,一切都晚了。
周風,你相信還有另一個世界嗎?我總覺得好像還有一個世界。這些天,我時而清清楚楚,時而迷迷糊糊,迷糊的時候,我仿佛上了天堂,那裏有花草樹木,有山川河流,我可以自由地飛翔。如果我真去了那樣一個世界,我會在那裏等你!我會把我們的家收拾得幹幹淨淨的,等著你,好嗎?
我把我的日記本留給你,我本想等到我老了,記上幾十本日記,然後整理出一本書,可是,我恐怕等不到那一天了。
我把鑰匙留給你,也把家留給你。家,還是我們過去住的那個家,我又把那套房子租回來了,又布置成了過去的樣子。就在你畫案的氈子下麵,有一張存折,存折上是你的名字,密碼是我們來深圳的那一天,你還記得嗎?就在那一天,我們度過我們的新婚之夜。那是12月15日,密碼就是1215。
本來,我是想用那筆錢在北京為你辦一次畫展,看來,我無法在我的生前實現這個願望了,你自己看著辦吧。你不要嫌那錢肮髒,隻有肮髒的人,沒有肮髒的錢,它隻不過是一個價值符號。還有那輛“寶馬”車,鑰匙在床頭櫃中,你要想留作紀念,你就留著自己開,你要不想開,就把它賣了。一切隨你,都隨你。
周風,我累了,我就要走了,我真想躺在你的懷中,聽你吹著《我等你》,慢慢地閉上眼睛,在天籟的召喚下,走向另一個世界。可是,我知道,這已經不可能了。我走後,請把我的骨灰帶回深圳,找個地方埋了,這樣,你吹塤的時候,我才能聽到,才能飛到你的身邊。倘若你想我了,就微閉起雙眼,吹一曲《我等你》,我就會像一陣風似的來到你的眼前,默默地聽著,然後為你輕輕地、輕輕地撩起覆蓋在額前的長發,拭一把臉上的淚痕,就走了,到另一個世界等著你。
周風,不要為我難過,也不要為我哭泣,保重……
聽到這裏我心如刀割,肝腸寸斷,淚水不知不覺地模糊了我的視線。我不敢相信,真的不敢相信,那個活潑如兔,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女孩兒,那個與我有過血脈相交的女孩,真的就這麽走了?撇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到另一個世界裏去了嗎?
“火——火!”我撕心裂肺地大吼一聲,如石破天驚,聲音帶著巨大的悲痛突然就從我的喉嚨裏竄了出來,但是,我卻絲毫沒有因為我能說話了而衝淡內心的巨大悲傷。我的哭聲像洪水衝破閘門般地傾瀉而出:“火火,你不能走,你要等著我,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