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趁錢,我知道
“爸這輩子,沒別的毛病,揍是趁錢。”
這是你的口頭禪,一個“揍”字,像是四大國有銀行都在你口袋裏裝著似的。
你家趁錢,我知道。
站在城南的高岡上,一眼望去,到處都是你家的田地,你家的房子是全縣最大的,家裏的丫頭仆人合一塊兒足有一個加強連——這些,你已和我說過N遍了。
說實話,早年間你們家多有錢我不知道,我隻知道你的地主家庭並沒有給你帶來多少實惠。
因為你這“剝削階級”繼承人的身份,沒有哪個根正苗紅的人家願意把自己的閨女嫁給你。那個被返城的知青拋棄了的女人,因為名聲不好,沒人肯要,於是她的家人便把她塞給了你,一分錢彩禮沒要。
她比你小11歲,不愛你。
你把她當花兒養著,可她依舊對你形同陌路。我還在蹣跚學步之際,她便帶著你所有值錢的東西,去省城尋找她的愛情去了。
那一天,你抱起我,擦著我臉上的淚,低低地說:“不哭,妞妞,爸有錢,想吃啥爸帶你去買。”
一
你靠著“投機倒把”,成了四鄰八鄉裏有名的富人。
你把紛至遝來的媒婆一一擋在了門外,你說,世間有一棵“小白菜”就夠了,你的女兒不需要後媽,你不會再給任何人傷害我們的機會。
整個童年,我紮一頭倔強的朝天辮兒,穿五顏六色的衣服和各式各樣的紅皮鞋,如一個纖塵不染的仙子,活躍在一群灰頭土臉的小朋友們中間,在一片嘖嘖的讚歎與豔羨聲中神氣活現地走來走去。
我上學了,你便不像從前那樣一個人全國各地奔走了。你在自家廂房上開了個小門兒,當起了雜貨店的老板。你說,你得寸步不離地跟著我,指導和監督我的學習。
雖然你識字不多,可我的學習成績卻出奇地好,每次拿回獎狀來,你總是故作驚訝地問我:咋就這麽聰明呀?我咧咧嘴,回答一句“基因好唄”,然後你的笑聲便恨不得把房頂掀起來。
後來,等我要上中學的時候,你賣掉了傳了三代的老屋,帶著我搬進了縣城。
全班37名學生,隻有我一個是農村戶口,然而沒有一個人敢小瞧我,我穿的用的,都是那些學生們望塵莫及的,在他們的眼裏,你就是那個年代最有代表性的一類人—暴發戶。
二
接到北京一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你顫抖著雙手,看了一遍又一遍,指尖觸一下大學的名字,再觸一下我的名字,笑得像個孩子。
不顧我的阻攔,你跑回鎮上,擺了好幾桌酒席,四鄰八鄉但凡和你有過一麵之交的,你都請了人家來。那天幾乎每一個來吃飯的人都知道了,我是如何調皮、貪玩,你以為我這輩子也就是回鄉種地的料兒了,不承想竟然如探囊取物般考上了大學,而且還是北京的大學。
大學裏,每次往家裏打電話,你的第一句話總是“錢還夠不,再給你匯點兒啊!”我說夠,還有許多呢,然後,你便再次重複那句話:“甭省著,你爸這輩子,沒別的毛病,揍是趁錢!”
第一次領男友回家,你把他家的三姑六婆問了個遍,就差把人家祖墳刨開看看他們祖輩有沒有人臉上長過麻子了。
你說你有的是錢,隻要他這輩子好好對我,你不會虧了他。
接下來的幾天,你口袋裏的鈔票變得雄厚,以致那小子一瞅你掏錢就愣神兒,天天吃得滿嘴流油兒,見了你就點頭哈腰,敬畏得像小鬼見了閻羅。
你一相情願地認定,這小子會因為你的錢和你的威嚴,從此對我俯首帖耳。可是,我還是失戀了,兩年的感情沒能抵過隔壁班大鼻子女人的幾個媚眼,那小子義無反顧地投靠洋鬼子去了。
給你打電話,本想涕淚雙流地向你彈一曲怨婦調,不料卻因你一句“鳥大了什麽林子都有”的話,笑了個一塌糊塗。
畢業後,我留在了北京,在廣告公司裏做文員。你不再開小賣部,說太累,你找了一份晚上給人看門市的活兒,把房子租了出去。
兩個月後的一天,你跑到公司來,神秘兮兮地說要送給我一件禮物。不看不知道,一看著實嚇了我一跳,你送我的,竟然是一套五十多平方米的房子。
你說:“妞兒,我聽人說,在北京女孩子有了房子便有了選擇男友的底氣,你得答應我,一定要給我選個好女婿,將來我還指著他養老呢。”
我笑,眼底有淚。
我知道,你是怕我會因為貧窮而被一些蠅頭微利的物質引誘,走上歪路,這也是為何從小你便拚命給我提供最優越的生活的原因,我是你的心肝兒,你看不得我有半點兒的不好。
我要你搬來和我一起住,你不肯,說怕來北京人家嫌你歲數大,沒有地方肯用你。你說你還硬朗,不想這麽早就吃白飯,說這話時,你已經59歲了,可你依然覺得,你是我的靠山,是為我遮風擋雨的那棵大樹。
後來,我結婚,生子,人生一路順風順水。
你每年來北京兩次,住不了幾天便匆匆地回去。你說,雇主的店裏晚上不能沒人看,老讓人家老板替工也不好意思。
你從不讓我回家,你說家裏的房子租出去了,我回去了也沒地方住。彼時,我已住進了一百多平方米的大房子,我要你和我一起住,你依舊不肯,說你習慣了老家的日子,隻要動得了,就不想來打擾我。拗不過你,我隻好把自己的那部摩托羅拉手機給了你,希望在每一個你想我或是我想你的時候,都能聽到對方的聲音。
三
幾天前,我去南方出差,路過老家,我想看看你,看看自己曾經生活了十幾年的小城。我沒給你打電話,想給你一個驚喜。
找到那幢我曾經無比熟悉的老樓,爬上去,敲門,一個三四十歲的胖女人隔著防盜門,一臉警惕地問我找誰,我說:“我是您房主的女兒,我想知道他工作的地方在哪兒。”胖女人說,她就是這房的主人,這房子已經買了好多年了。
我愕然,問她知不知道你看門的店鋪在哪兒,胖女人一臉驚詫說,你不知道啊,你爸早就不給人家幹了,他在三裏莊租了間平房,天天收破爛兒過活。
我的頭,忽然有了片刻的暈眩。踉踉蹌蹌地下樓,打車,終於找到了你住的地方。
兩間低矮、破舊、看上去搖搖欲墜的平房,就是你生活了幾年的地方。隔著門縫,我看到,院子裏堆滿了你收來的廢紙、廢塑料和各種瓶瓶罐罐。
我在草薰風暖的四月天裏,忽然就淚流滿麵。
北京的那套房子,把你徹底抽幹了。你盤出了小賣部,賣了老家的房子,搭進了半輩子的老本兒,還是不夠,你不得不向親戚們借了錢。
於是,在接下來的幾年裏,為了還債,沒有了本錢的你,隻好買了輛三輪車,白天收破爛兒,早晚撿垃圾。你騙我說你夜裏給人家看店,是怕我麵子上不好看,怕我為你擔心,更怕我因為要和你一起還債而去過節衣縮食的生活。
我隻知道你趁錢,卻未曾靜下心來想過,北京這種地方,就是個茅廁也抵得上縣城的一套兩居室的價錢,雖然你做了一輩子買賣,可終究都是小本生意,怎麽可能一下子掏得出這麽多錢來?此前,我不止一次地看過你皸裂的雙手,隻要稍稍用心就會想到,一個隻在晚上給人家守夜的人,雙手又如何會如此地粗糙!
我沒有進屋,轉身走了。我知道,你一定不想見我,在這個時間,這種地方。
回到北京,我把向陽的那間書房搬空,換上了一張大床,辭退了保姆,然後給你打電話,對你說:保姆對孩子不好,我把她辭了,孩子沒人管,我班兒都沒法上了,家裏一團糟,孩子淘氣,我打了他,這會兒正一個勁兒地哭著找姥爺呢。
這一招兒果然靈驗,第二天你便到了,坐了一夜的火車。
你穿得整整齊齊,略顯稀疏的頭發向後背著,看著像個退了休的局級幹部。
吃了早飯,我去上班,臨走前,掏出一遝鈔票放在茶幾上,告訴你:“中午我不回來,你和孩子到外麵去吃吧,想吃什麽吃什麽。”說著,我向外走,走了幾步,折回來,學著你的口氣,補充了一句:“別給我省著,你閨女這輩子,沒啥毛病,揍是趁錢。”
看著你笑得前仰後合的樣子,我的心裏一陣酸楚。
34年來,你一直是我的提款機,從這一刻起,我要咱倆換個個兒。我發誓,我說到做到。
一生有個對不起的人
1
15歲之前,他有過一段錦衣玉食的日子。他的父母曾是小城裏有頭有臉的人物,伴隨著他成長的當然盡是些誇獎恭維的話。直到有一天夜裏,檢察院的人敲開了他家的門。回頭看見父母慘白的臉,他隱約感覺到生活從此會變個方向行駛了。
接下來的日子裏,人們都像避瘟神一樣躲著他。直到有一天,他放學,家門口坐著個人高馬大的鄉下女人。那是他的嬸嬸,在爺爺的葬禮上他看到過她。
她利索地拍去身上的土,粗聲大氣地說:“小海,我是來接你的。”他一下子蹲在地上哭了起來,這些日子以來,從沒有人給他個好臉色。女人扳了他的肩膀,說:“大小夥子,哭啥嘛,天又沒塌,有手有腳的。”
他跟著她來到了那個依山傍水叫北興屯的地方,走到一間仿佛一腳就可以踹倒的低矮的草房前,她回頭對他說,到家了。然後高一聲低一聲地喊二丫。他愣了,這樣的房子也能住人嗎?草房裏走出來兩個人,一個是喝得有點暈頭轉向的叔叔,一個是又黑又瘦的女孩,鬆鬆垮垮地穿著件大布衫。很顯然,那是嬸嬸的衣服。
嬸嬸一到家就拎了豬食桶喂豬,罵聲也跟著響起來:“我要是不在家,這豬就得餓死。我嫁到你們老吳家,真是倒了八輩子黴。啥福沒享著,還得幹這種替人擦屁股養孩子的事……”
2
想母親的時候,他就拿她跟母親對照。她抽旱煙,一嘴大黃牙,似乎是胃不好,吃過飯就不停地打嗝,幾毛錢一袋的蓋胃平她一把一把地吃。一家4口人擠在一個大火炕上,他很不習慣,尤其是她一沾炕,呼嚕就打得山搖地動的。而母親總是溫柔淺笑,說話從來都沒有大聲過,就是訓斥那些來家裏的人,也都是微笑著,輕言細語,卻能讓來人冒出一頭的汗。
很快,他到鄰村的中學裏上學了。小城裏的教學質量好,他的成績在村中學裏自然是最好的。
接下來的暑假,她扔給他一把鐮刀,說:“別在家吃閑飯,玉米地裏的草都吃苗了。”他第一次進入一人高的玉米地,玉米一根根枝葉相連,整片玉米地就像個密不透風的蒸籠,人進去悶得喘不過氣來。她割完了3條壟,他連半條壟都沒割出來,她返回來,嘴裏罵:“真是你們老吳家人,幹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他聽了,一聲不吭,瘋了一樣掄起手裏的鐮刀割草。
暑假結束時,他已經像屯子裏的孩子一樣曬得黝黑了,細細的胳膊也變得粗壯了。他照著她家碎了半邊的破鏡子想:或者這輩子,就得在北興屯裏當個莊稼漢了吧。
接下來,平時吝嗇得一分錢都要掰成兩半花的她扯出一張50元的錢給他,說:“你去街裏上點冰棍回來賣賣,不然下學期你花啥。”
他猶豫著,二丫接過錢,說:“哥,我跟你去。”
50元錢上了足足一袋子冰棍。他第一次背那麽沉重而且冰冷的東西,背到村裏的時候,又累又凍。接著,他就挨家挨戶去賣。那次,除了還她的50元,他還掙了30多塊錢。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掙到錢,隻是,那錢在他兜裏還沒焐熱,就被她要了去。看到她沾著唾沫數錢的樣子,他在心裏鄙視,從沒見過這麽低俗貪財的女人。
在他眼裏,她最大的愛好就是數錢,她說:“攢夠了錢,我也蓋它三間大瓦房,讓屯子裏的人都看著眼紅。”叔叔在旁邊嘿嘿地笑。她一腳踹過去,“要是你少喝幾瓶馬尿,我的房子早起來了。”
3
他父母的判決下來了,父親是無期,母親是15年。這就意味著,在成年之前,他隻能待在她這裏。聽到這樣的判決結果,她又罵“倒了八輩子黴”的話。他更加沉默,低眉順眼。
縱是日子難熬,他還是考上了縣裏最好的高中。回到家,他一直遲遲不肯說。那樣拿錢當命的女人,怎麽肯再花錢送他上學?那天,她風風火火地從外麵回來,一把揪住正在剁豬食菜的他的耳朵,說小兔崽子,老黃家二小子考高中的成績都發下來好幾天了,你不會是啥也沒考上吧?他手裏的刀一偏,剁到了手上,血淌下來,眼淚也淌了下來。她轉身,從灶台裏扒出一點灰,幫他按上,仍問:“天又沒塌下來,有手有腳的,你哭個啥?到底考沒考上?”
他把書包裏的通知書扔給她看,她的臉上立刻綻開了一朵花,出門站在院外窮顯擺:我家小海考上縣一中了,比老黃家小子高出一百多分,嘖嘖!
高中開學前那天晚上,她給了他一卷子毛票,說省著點花,我可不像你爸媽,不開銀行,沒有人送。他抬頭,看著她碩大的一張臉,說:“你讓我上高中?”
她說:“是啊,我上輩子欠你們老吳家的,這輩子還賬呢,你們這幫要賬鬼都快把我吃了。”
他的日子有了盼頭,隻要考上大學,申請了助學貸款,他就可以永遠離開北興屯了。這兒的風景美都是城裏人說的,讓他們來住一天兩天行,讓他們住一年半載試試?
4
他上了大學,每個假期都借口留在學校打工,不回去。
她開始向他要錢,以各種各樣的借口。他做了一個項目,掙了一筆錢。在存錢的時候,他心思一動,拿出10000塊,寫了她的名字寄回去。從此,他們之間兩清了,終於可以不再跟她有瓜葛了。可是他並沒感覺到輕鬆。
這世界上,從此再無親人,不知為什麽,他忽然有種無依無靠的感覺。轉身看見一個農家菜館,他進去,要了一盤酸菜燉土豆絲。上來,全然不是她做的味兒。他想起接到錄取通知書後,她出去了幾天,風塵仆仆地回來,從三角兜裏掏出一遝錢,說:“你爸你媽總算沒白混,他那些狐朋狗友湊了錢,讓你上大學。”
他別過頭,淚流了滿臉。
有一次,他在城裏遇到父親昔日最好的朋友,他說:“謝謝你們湊的那些錢。現在我大學畢業了。”那人臉上一片茫然:“你上大學了?啥時候?”
他一瞬間明白了一切,那種酒肉朋友怎麽會在沒利的地方投資呢?
收到他的錢,她打來電話,張口就說:“兔崽子,你跟你那沒良心的爹媽一樣,就知道用錢砸。當初你爺臨死想看他們一眼,他們都不來……”說著,她居然哭了起來。
他去了監獄,看到母親,母親早已沒有了從前的頤指氣使,而是叮囑他:“小海,對她好點兒,她不容易啊!咱家好時,她來找過我,說想蓋房,借點兒錢,我沒借……咱家出事了,沒想到她會把你接回去。就算是茅草棚,能讓你住下來,能給你弄口飯吃,我也感激不盡了。”
他的淚也在眼圈裏轉,這些年,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卻從來沒有缺過他的吃穿。他回到北興屯,見到那一腳就可以踹倒的茅草房,心裏居然暖暖的。
她沒在,院子裏扔著沒剁完的豬食菜。鄰居說,你回來啦,你快去吧,你嬸快不行了。
他的腳一下子就軟了,那麽有底氣罵人的她,怎麽會不行了呢?
他在醫院的走廊裏就聽見她在罵大夫:“我姚美芬一輩子什麽沒見過,想糊弄我的錢,沒門兒!我的錢那可都是有用的,我要蓋三間大瓦房呢,背山的,清一色的紅磚……”
他站在她麵前,說:“嬸,咱的房明天就蓋,我找人蓋。”
她盯了他幾秒鍾,仍是罵:“你這小兔崽子,我供你吃供你喝供你上大學,你一走連個信兒都沒有,你還有沒有良心啊?”罵著罵著,她的眼淚和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出來,陽光仍是明晃晃的,二丫跟在他身後。他問:“她啥病?”
“胃癌。哥,你不知道她有多想你,你也不知道她有多疼你。她向你要的那些錢,她一分都沒花,就是看病這麽緊,她都不讓動。我娘說,這是攢著給你成家的錢,她怕你沒錢,也像大伯一樣走歪路……”
他抬起頭,以為這樣淚就不會掉下來,可是,那些淚,經過了這麽多年的蓄積,終於肆無忌憚地落了下來。這一生,他注定有一個對不起的人!
善良的種子會開花
那天,她來報社找我,說有一個弱智的女兒,已從家裏走失了七年了。七年裏,他們全家發了多少傳單廣告,還是沒有找到她。但她以一個母親的直覺,堅信自己的女兒還一直活在這個世界上,聽說我們報社來了一個流浪女孩兒,她來看看。
我把那個女孩兒領到她麵前的時候,她一下子就怔住了,繼而眼淚嘩地流下來。她急切地拉住女孩兒的手,說,就是這閨女,就是她,沒錯,是我的小玉蘭。被她喚作玉蘭的女孩兒,隻是很茫然地看著她,拚命地把自己的手從她那雙蒼老的手裏往外抽。她對她,沒有一點印象。她本來腦子就不太好使,又過去七年時間,難免會記不得我。她撩起衣角揩了一下眼角的淚,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那一刻,我甚至相信,那個女孩兒就是她苦苦尋了七年的女兒。我也希望事實就是如此。但我們還是要遵從科學的規矩,在等為他們做了親子鑒定後,才能作最後的定論,為的是對他們每一個人負責。
在等待結果的那段時間,她要求先把孩子領回家去。在外漂了那麽多年,她要好好補償一下孩子。我們同意了。
結果出來得有些慢,那長長的一段日子裏,她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辦公室。她連問都不來問一下。也是,有什麽比一位母親的感覺更準確的呢?可我們誰都不會想到,她的感覺也會出錯。檢測結果出來了,那個女孩兒,與她沒有絲毫的血緣關係。一張薄薄的紙,就讓她所有的希望與愛落空了。我竟然有些恨那些多事的規矩,還有現代如此發達的高科技。
我們直接去了她家,希望用最委婉的方式來向她表述這份遺憾。去的時候,她正在給玉蘭梳頭。一個多月的時間沒見,玉蘭和我們第一次見到的時候,完全判若兩人。臉兒洗得白白的,透著淡淡的紅潤,一頭亂糟糟的長頭發梳成兩條油光光的麻花辮子,身上穿著喜慶的紅色碎花裙子。隻是她的目光,仍然有些呆呆的,對於我們的到來,沒有表現出多大的熱情。她把我們領進屋,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過玉蘭。她說,這孩子,來了這一個多月,總算記起些什麽了,腦子還是不太好使,但她不嫌棄,她要用剩下的時間來疼愛她。說話間,她的另外幾個子女也相繼進屋。看得出,他們都同自己的母親一樣疼愛著這個失而複得的妹妹。而且,他們都同她一樣,絲毫也沒有懷疑我給他們帶來的那份結果。
繞了大半天,我還是支支吾吾地講了。我說,結果出來了,玉蘭可能不是你們要找的那個孩子。她像沒聽明白,臉上一直掛著笑,淡淡地說,你說什麽?玉蘭不是我的孩子?說笑話吧。我把結果遞給她,她搖頭說,不用看了,這孩子就是我們的。到底是她家兒子年輕見過世麵,他接過去,臉上的笑慢慢就僵住了,媽,她不是我妹妹。她不再笑,回頭看看玉蘭,又搶過那份檢測書,眼淚就慢慢流下來,怎麽會這樣,怎麽能這樣?她一直喃喃著,好久,連我們出家門時也沒出來送。
那天下午,我們的車剛開回單位。他們一家人已風塵仆仆地站在我們的大門外。她拉著玉蘭的手,玉蘭的胳膊上挎著一個大大的包,裏麵塞滿吃的穿的。她說,既然她不是我們的孩子,我們還是把她送回來了,你們再接著幫她找親人吧,也接著幫我們找找我們的玉蘭。說這些時,她的眼睛一直紅紅的。說真的,對於這樣的結局,我們完全沒有吃驚的必要。隻是,還是覺得這來得太快了些。
他們把女孩兒交給我們,就匆匆走了。
兩條尋人啟事,又像兩塊重重的大石壓在我們每一個人的心上。
找不到女孩兒的親人,我們隻好先安排她住下。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命運在瞬間發生的巨大變化,在我們辦公室裏好奇地東瞅西摸。那天晚飯時分,她忽然問,媽媽怎麽不來接我?說一會兒就接我回家的。我的心一下子縮起來。她到底還是對那個家有印象的。
接下來,我們又忙碌著為女孩尋找親人,也為她,找她真正的玉蘭。不料幾天後,她又來了,在兒子的陪同下。見著我們,她就急切地問,玉蘭呢,她這幾天怎麽樣?我們抱歉地回答,她的玉蘭還沒有一點消息呢。她說,錯了,我說的是現在的玉蘭。我有點糊塗。她解釋說,我們來領玉蘭回家的。回去想來想去,我們還是放不下她。怎麽說,這孩子與我們是有緣分的,盡管她是假的玉蘭,我們還是決定要她了,直到她找到真正的家為止,找不到,我們就養她一輩子。
這一次,是我們沒有料想到的。
“我們要好好待她,她也是爹娘身上掉下的肉,她的爹娘也正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為她揪著心呢。世上總是好人多,說不定,我們的玉蘭,這會兒也正跟著好心人享福呢……”看著她再一次拉著女孩兒的手,走出了報社的大門,我的眼睛濕了。
是的,她們都會很好,因為,這世間的角角落落,都會有像她一樣善良的人,善良的心。想起春日的天空下,蒲公英的種子,借著微風的力,就飄向田間的角角落落,落地就生根,生根就發芽,然後開出一片燦爛金黃的花。那一顆顆善良的心,也會像這種樸素的種子,借一股東風,讓最真最美的花,開遍世間的每一個角落。
母親的需要
羅德是舊金山最成功的商人之一。他唯一苦惱的事情,就是母親紐卡夫人不肯從淘金小鎮上的簡陋的家裏搬到自己在舊金山的別墅來。
紐卡夫人七十多歲,頭發花白。因為早年勞累過度,所以現在走路直不起身子。她穿最便宜的衣服,吃簡單的麵包和幾片生菜葉子。陌生人誰都不相信,他的兒子是富豪羅德。
這是她年輕時養成的習慣。羅德3歲的時候,父親因為結核病無錢醫治死去。她帶著羅德為了生存,不得不像個壯男人一樣,加入到了開山挖石的隊伍當中。
每塊被崩下來的石頭,至少有三四百斤的重量。在漫天的塵土中,紐卡夫人和那些**著上身,滿身沁出汗珠的男人們爭奪著這些石頭。因為每搬運一塊石頭,就能夠得到50美分的工錢。而從事這個行業的人很多,競爭激烈。
紐卡夫人的工具,是一輛自己用鐵皮做的小車。小車雖然看上去單薄,但是卻很堅固。放上兩塊石頭,會咯吱咯吱作響,但是卻沒有因此出過任何問題。
羅德記得最清楚的就是目前幹活時後的樣子。沒有平日裏的溫柔,顯得格外地彪悍。石頭被崩下來之後,她會議便高聲指責著企圖跟自己搶奪的男人,讓他們“滾”一邊去,一邊快速地彎腰去挪動石頭。用力過渡讓她臉色通紅,脖子上青筋綻了出來,看上去非常嚇人。
就算這樣,搶奪依舊非常激烈。紐卡夫人不得不再崩落的石頭沒有落地前,就大概選擇好位置,保證自己可以搶到這塊石頭。可是這樣做的危險性太大,被崩落得零落的、漫天飛舞的小石頭打到身上火辣辣地疼,而且大塊的石頭也極其容易給人帶來危險。
有一次,紐卡夫人抬起石頭的邊緣,去挪動那塊石頭的時候,另外一塊石頭滾落下來,巨大的衝擊力使她剛抬起的石頭狠狠地落在了地上,一陣鑽心的劇痛,紐卡夫人的頭上掛滿了豆大的汗珠,她堅持要著牙關,嚐試著把手指抽出來,可是根本感覺不到手指在哪裏。
就這樣,她失去了10個手指的指尖。但是生活逼迫她必須一直堅持做下去。
羅德成功後,有人說紐卡夫人終於可以享福,住別墅,出入都有最好的汽車了。可是紐卡夫人的生活卻沒有任何的改變。除了她不再工作,性格也沒有以前那樣暴躁和衝動。她大喊的時候越來越少,臉上總是帶著和藹的笑容。
可是紐卡夫人很快就病了,而且很嚴重。醫生說,紐卡夫人是因為年輕時候過度的勞累,透支了自己的生命。她的各個器官老化嚴重,很可能支撐不過一年的時間。
傷心欲絕的羅德給母親買來了最好的營養品,他要去請全世界最好的醫生來給母親治療,卻被母親拒絕了。紐卡夫人像羅德向時候那樣,用粗糙的手撫摩著他的臉說:“親愛的羅德,我知道自己沒有多少時間了,所以你不要再為我費心。我現在感覺很好。”羅德強忍著眼淚,從母親的眼裏,他看到的是麵對死亡的坦然。
就在紐卡夫人一天比一天變得虛弱,一天比一天老態龍鍾的時候,無心生意的羅德先生生意上也出了些事情,一個合夥人席卷了他的錢財和契約逃之夭夭。一下子,羅德先生似乎老了10歲,以前那個意氣風發的他顯得蒼老憔悴,嘴邊總掛著一絲苦澀。
豪華的奔馳換成了一輛老得不能再老的二手福特。羅德先生把車停在離家很遠的地方,然後步行回了自己在小鎮上的家裏。紐卡夫人很奇怪,兒子怎麽突然回來過夜。可是還是很欣喜地收拾出了羅德以前的小房間。
消息很快就通過鎮子上的鄰居們傳到了紐卡夫人的耳朵裏。羅德的生意失敗了,沒了存款,欠了一大筆債務,他賣了別墅、汽車和舊金山的一切。而且現在在一家小公司為別人打工。看樣子,羅德是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了。
驚訝的紐卡夫人一一登門,向鄰居們央求,不要再說與兒子相關的一切事情。她怕他傷心,她像個勇敢的獅子一樣,對不願配合的人喊著:“別去招惹羅德!否則會對你不客氣!”
紐卡夫人的病似乎被自己遺忘,她吃了一些藥後,很快生龍活虎起來,她在鎮子上擺了個攤子,販賣一些自己做的糕點。也許是因為味道好的緣故,總是會賣個精光。
紐卡夫人每天晚上,在給羅德做好飯菜後,就會回到屋子裏,把賣糕點的錢一張張地存放到一個盒子裏,然後在一張白紙上寫下數目。
羅德先生早出晚歸地忙碌著,紐卡夫人不知道兒子在做些什麽,雖然她想問,可是最後還是把這個疑問埋在了心裏。
這樣一閃,就是20年。紐卡夫人的糕點成了遠近聞名的美食。92歲的時候,紐卡夫人因為風寒去世,羅德先生傷心地為母親辦了一個盛大的葬禮。
鎮子上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羅德先生的生意已經更上一層樓。而舊金山的一些政要也出席了紐卡夫人的葬禮,他們都是羅德的朋友。
羅德先生今年60歲,在舊金山,我和他有過一些交往。我問過羅德先生,為什麽要偽裝得那麽落魄地回到鎮子上去。她告訴我,因為他覺得母親隻有自己先有了活下去的信念和配合治療的想法,母親才能活下去。
“讓媽媽堅持活下去的理由,沒有什麽比兒子需要她更加有力。因為那始終是世界上所有母親最為牽掛的事情!”
羅德先生紀念母親紐卡夫人的餐館,開遍了整個美國甚至歐洲。紐卡餐廳的甜點,為很多喜歡美食的人所稱道。
愛需要悄悄進行
母親老得牙齒快掉光了,兒子開著車送母親到一個牙醫診所鑲牙。看得出來兒子是個大款,一下車就對著手機說個不停。母親問醫生鑲牙要花多少錢,醫生告訴她,鑲牙價格從幾百到幾千不等,並向她推薦了最好的烤瓷牙。可母親卻要了最便宜的一種。醫生說這種牙易損壞,建議母親鑲好一點的,並邊說邊看著兒子,示意兒子勸勸母親。兒子卻站在一旁,任由母親和醫生討價還價,繼續打他的電話。
最後,母親依然是要鑲最便宜的那種牙。和醫生談好價錢以後,母親似乎很滿意,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的打開,拿出錢交了押金,醫生讓她兩周後來鑲牙。很快,母子兩就離開診所。等他們一出門,診所裏的人都議論起了這對母子,紛紛感歎世風日下,孝子難覓了。
正議論著,診所的門被推開了,那個兒子走了進來,他來到醫生跟前說:“醫生,麻煩你給我媽媽鑲那種最好的烤瓷牙,費用我來出,不過請你別告訴她,她是一個十分節儉的人,要是讓她知道了,肯定不會鑲牙的,說著,兒子把鑲牙的錢補齊了。原來,愛需要悄悄的進行!
我把血和骨頭還給你
如果那位心理學博士說的是正確的話,他的意思是我的身體疾病緣於心理焦慮,而我的焦慮情緒是因為潛意識裏我因為自己對楊逸遠的態度感到內疚。如果能夠消除這種虧欠感,焦慮會消失,身體也會健康起來。
沒想到,我很快就麵臨一個可以徹底消除我愧疚感的機會。楊逸遠病了。而且不是小病,是尿毒症,根治的方法隻有一種—換腎。
誰捐腎給他?他,孤家寡人一個。據說他的初戀情人,不,應該稱他現在的妻子倒是情願,可惜配型不成功。
這個消息是媽媽告訴我的,我敏感地盯著她的眼睛看:“媽,你也準備去給他捐腎?”
媽媽不說話,隻是看著我,目光海一樣深不可測,我看不清。我的心一疼,脫口而出:“你別,你應該恨他才對呀。就算要捐,也應該是我去。”
媽媽的眼睛裏閃過驚喜:“是嗎?你願意去嗎?”
是的,是驚喜。我的心情極其複雜,媽媽到現在還愛著那個負心的男人,甚至超過心疼與她相依為命的兒子。
手術前,躺在另一張手術**的楊逸遠就在我身邊,他輕聲地喚我“兒子”,聲音是老人般的哽咽。我的心一時酸痛得不行,眼睛脹得疼,但我忍住了,將頭轉向另一邊,沒有看他。
我告訴自己,我是在還債,哪吒一樣地將骨與血都還給這個給了我骨與血的男人。從此,我將輕鬆了,自由了,解脫了。
博士的心理分析的確非常精準,手術後,雖然我失去了一個腎,卻明顯感覺自己身體好起來了,那些困擾我的症狀得到了緩解甚至消失了。當然,這與我沒有住校,每天住在家裏由媽媽調養我的身體有關。另外,博士開的治療焦慮的藥我也在繼續吃。
畢業這年,我順利地應聘到一家合資企業工作。工作第一天,單位組織新人體檢。
B超間,醫生沉吟了一會兒問我:“你做過腎移植手術?”
我“嗯”了一聲。醫生笑了笑:“看來你病情恢複得很好,抗排斥藥物也不需要吃太多,移植到你身上的這個腎與你的身體機能非常協調,應該是血緣關係的供腎吧?”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醫院的。
回到家裏,我打開媽媽藏在床頭的皮箱,裏麵是一大遝藥瓶標簽,原來每次媽媽都將抗排斥藥的商標撕下,換上抗焦慮的藥物商標。我還發現了一張手術協議書,是我從來沒有見過的,卻關係到兩年前我的那次手術。
協議書上說明,楊逸遠自願提供自己的一個健康腎供給—他的兒子。下麵是他的簽名,我的名字卻是由媽媽代簽的。
突然就淚流滿麵。
那一天,我正好22歲。
家裏很好,不用掛念
十幾年前,我曾經是一艘遠洋輪上的船員。
有一次,船在國外因等貨拋錨二十多天,船上的蔬菜吃光了,淡水也快用完了,三十幾個男人開始變得焦躁起來。為了緩解船上的緊張空氣,船舶黨支部緊急決定,舉行一次“船員家信征文大賽”。要求必須是貨真價實、原汁原味,獎品是船上僅剩的幾瓶茅台酒。
通知剛一貼出,當即就有幾個小青年抱來一大摞家信要求參加比賽。
後來,有人向船舶政委報告說,船上平時家信最多的當屬水手長,水手長每次接到家信並不急於當場拆看,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信揣進褲兜,悄悄地回到房間,插上房門,然後很久很久不肯出來。由此可以斷定,信多說明感情鐵,不敢當場拆看說明有內容,不參加比賽更說明這裏麵有故事。
於是,政委找來團支部書記小梁,在他耳邊悄聲嘀咕了幾句。小梁隨即帶領幾個小青年,趁水手長到後甲板散步的時候溜進他的房間,果然就在枕頭底下、床墊下麵翻出百餘封家信。
小梁說,大家都是鐵哥們,平時無話不說,看看不要緊吧?大夥說不要緊。於是就把那一百多封信全部看了,結果發現,每封信上都是相同的八個字:家裏很好,不用掛念。
原來,水手長的妻子是個農村婦女,沒念過書,當然也不會寫信。一次,她聽難得回家一次的丈夫不經意的說,遠航的男人出門在外,最盼望的就是在國外港口收到親人的信件。丈夫這麽不經意的一句話,妻子卻聽進了心裏。於是,水手長的妻子就找來鄰居家一個讀小學四年級的孩子,讓他代寫家書,那孩子鋪開信紙問她怎麽寫?水手長的妻子就說,男人在外麵最牽掛的就是家,你就寫“家裏很好,不用掛念。”
再後來,水手長的妻子就照葫蘆畫瓢地學會了自己寫這八個字。從此,她每周給遠航的丈夫寫一封平安家信,一寫就是十幾年。
有一年,水手長的家鄉發大水,房子被淹,糧食全部被洪水衝走;還有一次,他們剛滿周歲的兒子被鄰居的家狗咬了,差一點送了命;前年,水手長患肝癌的父親搶救無效,溘然長逝……而她在給遠航丈夫的信中卻依然是那八個工工整整的大字:“家裏很好,不用掛念。”
看著一百多封信上那不變的八個整整齊齊的大字,大夥都默默不語,每個人的眼裏都含了淚。
結果,水手長的家信,在那次大賽中獲得了唯一的一等獎。
發獎時,船上大廳裏掌聲雷動。
醜娘
(一)
鎮上有位醜娘,總在垃圾堆裏翻翻撿撿,佝僂著身子,有時肩上背著一長串髒兮兮的可樂瓶或易拉罐,有時拎著一些硬紙盒或舊報紙,住在傍牆的一間陰暗潮濕的簡陋棚屋裏。
醜娘並不凶惡,可是模樣卻煞是駭人。臉上像蒙了一層人皮,卻拉扯得不成樣子,人皮外露出兩隻眼睛和白白的牙齒,你甚至看不到這臉上有無鼻子和嘴唇耳朵。黑黑的皮膚,怪異的模樣,讓你聯想到《聊齋》裏的女鬼。她甚至比西方童話裏坐著掃帚飛來飛去的女巫更可怖,因為女巫有長長的鼻子,可她連鼻子也沒有!
年紀小的孩子猛地看見醜娘,總是嚇得大哭,大人們便大聲喝斥醜娘走遠點,趕緊牽著小孩子離開。大一點的孩子看到醜娘,就從地上撿起石頭砸她,把她打跑。可醜娘似乎改不了她的壞毛病,總喜歡偷看孩子們嬉戲,無疑地,孩子們的天真讓她快樂。直到有一次,她躲在牆邊看我跟其他的孩子們玩“老鷹抓小雞”的遊戲,我們高興地歡呼時,她也忘乎所以地笑出聲來,她要命的笑聲給她帶來了災難,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倏即發現了目標,很快撿起一塊鵝卵石,醜娘慌忙逃走,石頭還是毫不留情地命中了她的後腦勺,血滲出來,她嚎叫了一聲,捂著頭痛哭著跑了。
幾天後,我又看見醜娘頭上纏著繃帶出來買米。吃飯時跟母親說起這事,她說醜娘到衛生院來,是她給醜娘上的藥,纏上繃帶的。後來醜娘也知趣,白天一看見人就遠遠地躲開。卻在晚上不時出來翻撿廢品。
二十多年過去了,我繼承母業,醫專畢業後成了鎮衛生院的一名鄉醫。也漸漸淡忘了鎮上的醜娘,她不過是鎮上一道醜陋的風景,不是麽,她的出現不過是讓人惡心、恐怖,她幾乎就是一個怪物。
(二)
一個冬天的深夜,天下著小雪,還夾著雨,雪掉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山寨的一戶人家生孩子,請我出診,接完生安頓好母嬰,已是淩晨,鄉親好意留住,可我怕別的病人來找,今晚是我值班啊,我隻得往回趕。
滿腳泥濘,穿過鎮上一個黑黑的巷子,這是從鄉村進鎮上的必經之地。四周都黑漆漆的,陰冷的鎮上,依稀看見又矮又小的磚頭房子窗戶緊緊關閉,我背著藥箱快步走著,多麽希望快點看到燈光啊。整條街就那麽一盞燈,為了方便夜裏看病的人們,安在鄉衛生院門口。我家就住在衛生院裏,還得出這條巷子,過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街才能到。
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沉睡,隻有我一個人醒著,在雪雨泥濘裏獨自疾步走著。雨點和雪花落在我臉上,冰涼冰涼。
走到一個電線杆下麵的時候,突然一個黑影從後麵猛地抱住了我,還在我胸前**。我馬上意識到發生了什麽,大聲呼救。雙腳踢騰著,想拚命掙脫,可是一隻粗裂幹硬的大手,像鉗子捂住了我的口鼻……
我幾乎窒息,驚恐地用頭試圖撞擊歹徒的胸口,可是落空了,頭上反遭了重擊,在我軟綿綿地倒下時,恍惚看見歹徒身後另一個矮瘦的黑影,掄起一根棍子似的東西朝歹徒頭上劈去……
之後我迷迷糊糊地被黑衣人背起來,他背上很溫暖,讓我感到安全。他背著我和藥箱,踉踉蹌蹌藥箱不時碰到他的腳,有幾次他差點跌到,膝跪在地上,他用手撐著地,又艱難地背著我爬了起來,氣喘籲籲,很是吃力。
好不容易捱到家門口,他把我輕輕放下,將藥箱放到門邊,喘著氣伸出枯瘦的手敲門。這時他低頭看了我一眼,門口路燈昏黃,我卻分明看見他蒙著黑紗的臉上,眼睛裏閃出慈愛的光。他喘出的白氣在冰冷的空氣中繚繞著,讓我想起母親在灶台邊做飯時的溫馨。
等父母打開門看時,隻看見癱坐在門口地上虛弱的我。黑衣人頭上裹著麵紗,沒容我道聲謝謝,風一樣地走了。
第二天,聽人說,鎮上派出所抓住了一名男子。警察在淩晨發現他暈倒在街頭,頭上流血,似是遭了鈍器猛擊。一看臉相,像是通緝令上追查多年的強奸殺人犯,不知被什麽人用鐵棍打暈的。男子被救活了,一審問,鄰村有兩名少女被糟蹋,一名男子被劫,都是此人所為。
鎮上人像過節一樣額首稱慶,都在議論那打傷歹徒的神秘人,有人說是一位像少林武僧般的高人,功夫了得,深藏不露;有人說一定是位滿臉胡須、高大威武的男子,行俠仗義卻不喜拋頭露麵。
但之後我再也不敢獨自深夜出診了。衛生院又來了一位男醫生辛端,我們誌同道合,不久就相愛了。
(三)
辛瑞的父母住在不遠處一座美麗的小村莊裏,那年春天,我們在那裏舉行隆重的婚禮。來賓們向新郎和我祝賀以後,就來到農舍門前那一張擺滿美味佳肴的桌前坐下。餐桌設在一棵高大的梧桐樹下,院內的梨花和桔子樹上開滿的小白花,飄溢著陣陣沁人肺腑濃鬱的清香。
辛瑞與我都是醫生,找我們看過病的鄉親們絡繹不絕地趕來祝賀。他們帶來雞蛋、糍粑、臘肉,還有鮮豔的布料,各式各樣的禮物。孩子們調皮地跟大人們學著說:“祝辛醫生和曾醫生白頭偕老,早點生個胖娃娃———”我羞得臉都紅了。
親戚們和鄉親們熱烈地交談著,一邊喝酒飲茶,吃著水果點心。廚房裏,村中最好的廚師像指揮若定的大將軍,領著七八個人正熱火朝天地殺雞宰羊,準備午餐。孩子們每個兜裏裝滿了好吃的東西,正在院子裏歡快地跑來跑去。
午餐前,鎮上電影院唯一的樂隊——“稻草人”也趕來助興。“小土豆”打著手鼓,“茄子”彈著吉它,還有一個號手和貝斯手。在我們這十裏八村,他們可算名家高手,肺活量又大——我是說吹小號的“小米”和那個主唱吉它手“步槍”。誰家辦喜事都少不了他們。他們一路吹著彈著,唱著“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哇——”一邊向主賓席走來。主婚人作了熱情洋溢的講話,來賓們齊聲喝彩,孩子們吹呼雀躍,婚禮在此時達到了**。
開宴時,“稻草人”演奏了一首像野馬般瘋狂的舞曲,孩子們吃一會東西,又離席去跳舞,他們扭屁股的滑稽模樣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男人們開始喝火一樣厲害的燒酒,有的還猜起拳來。女人們也邊抿著酒,邊愉快地交談著。我跟著新郎挨桌向來賓們敬酒。
這時,從山坡上突然走出一位麵貌奇醜的老婆婆,她穿著褐色布衣,黑色布鞋,手裏捧著束粉紅的杜鵑花,腳步蹣跚,緩緩地走過來。她的臉上仍然除了眼中一絲白色,都是黑黃不清慘不忍睹皺巴巴的傷疤,你甚至也看不出她臉與脖子的分界線,活像萬聖節戴了鬼麵具的女鬼。
有位嬌弱的女賓驚得把滿嘴的食物都吐了出來。大家一陣驚愕,都看清楚那就是鎮裏人常譏笑奚落的“醜娘”。人們在結婚時都講究吉利,在鄉村更是如此,所有的賓客們都在交頭接耳,互相低聲議論著,似乎這個麵目恐怖、衣著襤褸的孤老婆子來這真是太不合時宣。
我怔怔地端著酒杯,有些不知所措,新郎也麵露不悅。小孩子反應最快,撿起地上的石頭朝她身上扔去。醜娘本能地伸出雙臂擋住了頭。而我分明看到一塊尖銳的石頭扔中了她的手腕。她倉皇地退了兩步,卻並不急於離去。她似乎在專注地凝視著我!更多的孩子撿起了石頭——
這時,我的養母走過來製止了孩子們:“住手!不要朝她扔石頭!今天,我有一個故事要告訴大家——”
(四)
二十四年前,離這十多裏的山腳下一間小茅舍住著一對年輕夫婦,女人是為了逃避嫁給一個白癡的命運,男人帶著她離鄉背井,私奔到這。那年秋天的一個夜晚,妻子快要分娩的前茅屋著火了,房梁砸了下來。人們聞訊趕來,撲滅了餘火,不幸的是,丈夫被掉下的房梁砸死。人們發現了被木方壓住的女人,蜷縮成一團,她全身燒得黑糊糊的麵目全非,令人驚異的是,腹前那塊肌膚卻雪白如玉。毫無疑問,她一定是蜷縮著身子,拚命護著腹前的小生命才這樣的。人們手忙腳亂地將女人抬往衛生院,孩子出生了,是個漂亮的女嬰,母親雖然搶救過來了,卻因全身大麵積燒傷根本無法哺乳。無依無靠的母親,醜陋的母親,她怕嚇著孩子,也無力獨自撫養孩子,隻好將孩子送給了產科大夫——那孩子就是我。
說完,養母指著那滿眼噙淚醜陋不堪的老婦人對我說:“二十多年來,她一直在這附近靠撿廢品為生,她一直默默看著你長大——孩子,她是你的親娘,一個可憐的女人,一位可敬的母親——”
醜娘站在那裏,雷擊般一動不動,聽著我的養母說完這番話,萎縮佝僂的身子劇烈顫抖著,像暴風雨中想努力掙紮昂立在山坡上的飽經風霜的老榆樹,寂靜的人群清晰地聽到她近乎**般壓抑的哭咽聲。那是一種被巨石壓迫多年的小草從心靈深入迸發出來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呐喊和傾訴!可是多年來,又有誰用心聆聽、憐憫過她聲聲淒涼無助的哭泣?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突然想起那個風雨之夜,痛擊歹徒的那個“黑衣人”和“他”抱起自己時那雙慈愛雙目裏射出的善良之光,還有那柔軟而佝僂的背上溫暖的感覺。是的,那個矮矮瘦瘦的身影,一定是她,是她,她一直在暗中保護著我——我是可憐的醜娘唯一的孩子,親生父親死後唯一的寄托……
我想起少年時不止一次,和其他小朋友往她肮髒的衣服上吐口水和扔石頭,衝她厭惡地吼叫:“滾開,醜八怪,再不滾,我們可要打你了!”就是成年後遠遠看見醜娘,我投去的也絕對是沒有一絲憐憫的鄙夷嫌惡的眼光,那目光是一種警告:離我遠點!
這就是我的親娘!我白發的醜娘!我愧悔交集,望著衣衫單薄的醜娘失聲痛哭。脆弱的玻璃酒杯,不知什麽時候被我捏碎了。碎裂的心卻在滴血中看到那束驚心動魄的光芒。那光芒與生俱來,上帝賜給我的啊,它一直就像春陽般在懵懂的我頭上默默照耀,而我卻在今日才幡然醒悟。
醜娘顫巍巍地走過來,從懷裏掏出一個紅綢布包,她抽出綢子,細心地將我的手指纏了又纏,目光裏滿是慈母的憐愛。我站在她麵前泣不成聲。然後她鄭重地將一個雕花的橡木盒塞到我手裏說:“女兒啊,今天是你大喜的好日子,請你收下一個想把一座金礦都獻給你的,一個可憐的親娘送給你的小小禮物吧。娘撿了二十幾年破爛,攢了很多年,才買到的——”
說著,她老鬆般粗糙、指甲縫裏還夾著黑垢的雙手顫抖著打開了這個方形的首飾盒,盒子很別致,像一座美麗的小木屋。裏麵的紅絨布墊著一枚閃閃發光的白金戒指,圓圓的指環上綴著一把精致的小雨傘,母親的心,她一直像雨傘般嗬護著我啊!還有一串暗綠色的冬淩玉項鏈,翡翠色的緞帶串著一顆顆圓潤的玉珠,墜子是一頭憨樸的綠色小玉象,樣子可愛極了。
我百感交集,擎著盒子,哭著跪在她麵前:“娘,你的心比這金子和玉都珍貴百倍!原諒女兒從前對您的不恭。跟我住在一起吧,在我身邊度過您的後半生,我會好好地照顧您——隻要我這裏還有一碗飯,那一半就屬於您!”
可是醜娘的不幸還沒有結束,長年孤苦伶仃、肮髒惡劣的居住環境,節衣縮食的生活,損害了她的健康。她搬來與我同住時,我為她做了全身檢查,發現她的身體極為虛弱。帶她去城裏看,醫生說已是肝癌晚期,而且已擴散到全身,估計活不過兩個月了。
我強忍悲痛沒有告訴她實情,精心照顧著我可憐的醜娘。她與我幸福地生活了三個年頭,在我生下女兒的第二年夏天去世。臨終時她握著我的手說:“孩子,你很出色,我很欣慰,這麽多年來,你一直是我全部的寄托。沒有你,我撐不了這麽久——活著,多麽不容易啊——現在,我要去陪你父親了,我告訴他——你生活得很幸福,他一定會很高興的——”
我將醜娘與生父葬在一起,在墓前,我將那串冬淩玉項鏈戴在了女兒脖子上,告訴她外祖母的故事。我的醜娘,她一生受盡歧視與侮辱,卻給了我無比深沉偉大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