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追問過一個問題,墳墓,究竟是為誰建的? 或者把這個問題說得再具體一點,清晰一點,當一個人去世了,將他埋葬,然後再建一座墳墓,那麽這座墳墓是為這個死者建的,還是為仍然在世,而且關心這個死者的活人建的? 這似乎是個不言而喻的問題,很多人會說,當然是為死者建的。這個答案好像也有些道理。當我們麵對一座墳墓,想知道這裏埋葬的是什麽人時,我們往往會這樣問,這座墓是誰的? 也就是說,我們問的是,這個墓的主人是誰。既然是墓的主人,那麽毫無疑問,這座墳墓自然也就應該是為這個人而建的。

可是問題來了,既然這座墳墓是為這個死者建的,又為什麽要在他的墓前立一座碑,而且這碑上還要刻有碑文呢? 甚至,有的墳墓還會埋有墓誌銘。墓誌銘是一種悼念性的散文體文章,一般由“誌”和“銘”兩部分組成。明代徐師曾在《文體明辨序說》中說,“按誌者,記也;銘者,名也。”也就是說,這種墓誌銘一部分要寫明死者的姓名、生平及生卒年,另一部分是對他的悼念,然後將這文章刻在一塊石上,再埋於墓中。墓碑的碑文內容也大體相似。可是,既然這墓是為這個死者建的,難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姓名、生平以及生卒年嗎,為什麽還要在墓誌銘和碑文上寫得如此清楚呢? 這樣寫,究竟是給死者自己看,還是要給來祭奠他,或是將來有一天,這座墓被誰打開,要給打開這個墓的人看呢?

答案應該是這樣的,人們之所以要為死者,尤其是生前有成就或有影響的死者建墓,當然一方麵是為死者,希望他或她在離開這個世界以後,有一個好的歸宿,但另一方麵,也是為活著的,而且是仍然關心這個死者的人。為的是每到特殊的日子,有一個祭奠他的地方,也為了讓後世的人永遠記住他。更有的墳墓,若幹年後,會成為人們的一種精神寄托。

團泊村的這“三座好漢子墳”,正是這樣。

現在,這三座墳墓和村裏的關帝廟一樣,被團泊村乃至這片土地上的人們精心嗬護著,已成為這裏人們精神的載體。關於這一點,從20 世紀90 年代,團泊人對修複關帝廟的呼聲中就可以看出來。那時的人們,生活並不像今天這樣富裕,可是為了修複這座廟宇,僅團泊村和鄰村的村民就捐款62 萬元。這在當時,應該是一筆近乎天文數字的巨款。不難想象,那時一定有很多人為了這座廟宇的修複寧願節衣縮食,用當地話說是“口邏肚攢”,也要捐出自己的心願。應該說,他們那時的信仰,是用對一種精神的追求體現出來的。

這就又要說到一個人。

今天的關帝廟,在西配殿的北廳有一尊塑像。這塑像是道士裝束,看上去眉目清秀,神情祥和。他叫程學德,並非俗神,團泊村的人都稱他為“老和尚”。

這個被人們稱為“老和尚”的程學德同樣具有傳奇色彩,從另一個角度也印證了團泊人崇尚俠義和正義的性格。據資料記載,程學德就是團泊村人,生於1896 年,從小家境貧寒,體弱多病,父母擔心養不住,就經常帶他去15 千米外的峰山藥王廟進香,祈求消災祛病。峰山藥王廟在大寺鎮的王村,當地人也叫“風窩廟”,供奉的是佛祖和中國古時的諸位先賢聖祖。今天的大寺鎮屬天津市西青區,廟裏的香火仍然很旺。也正因如此,程學德從小就與佛、道結下不解之緣。據程學德的族人後代說,他到中年仍未娶妻,至於是因為貧窮娶不起,還是發願不娶,今天已不得而知。當時他的家就在關帝廟旁邊,每遇心情鬱悶或有不順心的事,就到廟裏去靜坐,往往一坐就是一天。這時,這座關帝廟由於年久失修,已經破敗。應該也就是從這時,程學德暗自發願,想重修這座廟宇。

在中國民間,每年的農曆七月十五是一個很特殊的日子,這天既是“鬼節”,又是道家的中元節,同時還是佛家的盂蘭盆節,僧、道、俗在這天合三為一。就在某年的農曆七月十五,團泊村裏出了一件奇怪而且令人毛骨悚然的事。當時已經37 歲的程學德在家裏睡到半夜, 突然大叫一聲驚醒。據說他當時的這一聲尖叫,村裏的很多人都聽到了。然後,他從炕上一躍而起,找來一把菜刀,毫不猶豫地揮刀一砍,登時鮮血迸濺,就將自己的左手剁下來,接著去旁邊的廟裏用香灰把傷口堵住,纏裹起來。他在這天夜裏究竟夢到了什麽,又為什麽做出如此駭人的舉動,事後,他沒對任何人說過,村人也就不得而知。這之後,程學德把自己的手腕養好,又做出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將砍下的這隻左手一下一下捏著做成握拳狀,用油炸了七遍。從此,就用一個盤子托著這隻斷手,開始出去苦行化緣。

直到這時,人們才明白,他是以此來表達發願之心。

據說,起初幾年,程學德的化緣並不順利,曆盡艱辛卻收效甚微。後來到天津,在一位“張誌公”處化得銀圓80 元。經這位張公介紹,又在一位“蔡小姐”處化得銀圓80 元。這以後南下上海,在“上海精武體育會”程氏宗親的支持下又化得銀圓80 元。再後來,又到東北哈爾濱等地奔走。若幹年後,總算籌得善款7800 元銀圓,木料13 方。團泊村的人也捐資銀圓150 元。後來,天津一位人稱“李善人”的富紳也被他的這種精神感動,捐出80 元銀圓,並應允,修葺錢款如果還有缺口,最後由他來兜底。

至此,程學德才終止了曆時幾年的化緣。

1936 年陽春三月的一天,在團泊村是個大日子,修葺關帝廟的工程正式開工。這也就是我們前麵說過的修建工程。這次工程竣工後,程學德終於完成了他斷腕修廟的心願,從此,也就一直住在這關帝廟裏,直到離世。據他的族人後代說,終年62 歲。

團泊村的人還說了這樣一件事。1996 年10 月,這座關帝廟第三次重建竣工不久的一天,還曾有過一個插曲。那天中午,一輛紅色的轎車開到廟門口停下,從車上下來幾個人。其中一位上年紀的婦女在幾個人的陪同下來到山門跟前。當時在廟裏值守的是村民程慶增,聽到外麵的動靜就迎出來。這位老人說,她是當年曾為修葺這座廟宇捐資的那位“李善人”的後人,一起來的是她的家人。程慶增一聽,連忙請他們來到廟裏。老人這才說,這個月初的一天夜裏,她做了一個夢,夢裏一個個子挺高的老和尚對她說,團泊村的老爺廟又重修了,這次修得如何如何好,連我也有了塑像,你一定要去看一看。這老人說,在此之前,她並不知道團泊村這地方,更不知這廟裏曾有過一個老和尚,但這次一路打聽著來,竟然和夢裏說的一樣。

程慶增一聽就明白了,立刻說,您隨我來。

當程慶增帶著這老人一行來到廟裏西配殿的北廳, 老人進來一看程學德的塑像,立刻驚訝地說,哎呀,就是他啊,我在夢裏見到的就是這個人。

一邊說著就走過來,仰頭細細地端詳著這尊塑像。

事情說到這裏,這個傳奇故事的真實性似乎已經不重要了。

從當年的程天效、程友明和程宗法叔侄三人,到後來的程學德,從他們身上體現出來的,是不是團泊人的性格和精神呢?

這種性格和精神,正是在這片寬廣的土地上積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