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子兵法》中有一個著名的《九地篇》。孫子在這裏,將兵家交戰的地方與情勢分為九種,其中的最後一種稱為“死地”。何為死地? 孫子是這樣定義的:“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者,為死地。”
也就是說,你如果馬上投入戰鬥還有可能活,而一旦拖延,患得患失則肯定得死,這時什麽也不用想了,隻能毫不猶豫地應戰。
這也就是孫子得出的結論:死地則戰。
此時王立福麵對的,也正是這樣的“死地”。他和他的華源集團已經沒有退路,這件事說到底,是美國人單方麵挑起的,他們要找事兒,要搞這個“雙反”調查,王立福和他的企業別無選擇,隻能應戰。正如孫子所說,“死地則戰”。當然,王立福也清楚,這是一場在所難免的交鋒,就是這次不發生,下次也得發生,今天不發生,明天也得發生。美國人不可能眼看著你的企業在這個行業發展壯大,所以眼紅、找碴兒,隻是遲早的事。
但王立福也明白, 自己應戰是應戰了, 但肯定也是一場惡戰。美國人既然打算這麽幹了,就肯定來者不善,事先也會都盤算好了。他們不達目的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王立福確實沒有想錯。
美國這次調查,總體說有三大項,一是“行業損害”調查,二是“反補貼”調查,三是“反傾銷”調查。“行業損害”調查是針對行業,“反補貼” 調查是針對中國政府,“反傾銷” 調查則是針對企業。麵對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行業損害”調查,從2011 年3月28 日開始,受行業協會委托,華源集團領導小組就開始聯絡業內企業,打了幾萬通電話,聯係了國內上百家企業,最後有20家企業確定參加4 月7 日在中鋼協召開的行業會議。
4 月7 日,會議如期召開,中國鋼結構協會、中國鋼結構協會線材製品行業分會和有關領導及相關人員都出席了會議。此外,還有20 家企業的30 多人也參加了會議。
在這次會上,王立福作為華源集團的董事長,再次重申了自己的幾點意見:第一,美國是世界最大的經濟體,這是個大市場,我們不能丟,如果丟了,缺了這一塊,我們還怎麽談戰略,談發展,打開這個市場不容易,而且是我們大家的效益增長點和保證點,所以無論如何都要堅守住;第二,這個案子如果我們不打,很可能會出現連鎖反應,大狗咬完了,小狗也要跟著咬,一窩蜂地上,那咱們的麻煩就更大了,咱都是出口型企業,一旦失去國際市場,也就徹底完蛋了;第三,“帝國主義和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這是當年毛主席說的。在戰略上藐視它,咱不能怕,一怕先就投降了,思路也亂了,隻要有怕的感覺,這事就已經注定是輸了。這回索性是“扳倒葫蘆灑了油”,咱就算打不過他,也得搞他一身土,同時也震懾一下別的國家。當然,王立福又說,在戰術上,咱還要重視它,必須做好充分準備,還要注意細節,最要緊的是,咱還得團結,要協同作戰,一致對外;第四,咱都是中國人,請摸摸自己的這張臉,中國人的榮譽,咱們行業的責任、企業的利益,無論從哪個角度講,都要求咱必須打這場官司,責無旁貸;第五,華源集團的產品出口美國的量最大,也是全國最大的鋼絲生產企業之一,同時還是全國行業協會主要負責單位之一,所以這次,華源集團願意牽這個頭,墊付費用,多付費用,甚至承擔全部費用,隻要大家支持配合,咱就把這場官司跟他美國人打到底,一直打出個真章兒來,最後看一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王立福的這番話不僅有**,也很有感染力。
他的這幾點建議不僅是建議, 也表明了他和他的華源集團對這件事的態度。沒有人會想到,這個平時話不多,也並不張揚的王立福,在這關鍵時刻會說出這樣一番擲地有聲、有力,也有骨氣的話。這一下,也就堅定了所有人的信心。來參會的涉案企業統一了思想, 決定由中國鋼結構協會線材製品行業分會牽頭聘請律師,也確定了應訴主體和一些細節問題。最後決定,由協會負責組織,華源集團牽頭,各企業積極配合,全力推動抗辯工作,力求勝訴。
4 月10 日上午,又在天津的水晶宮飯店召開了第二次會議,進一步確定了一係列細節, 同時也對所有的人進行了行業抗辯答卷和“雙反”應訴準備工作的詳細介紹。就這樣,在王立福的華源集團努力推動下,各企業在最短的時間裏完成了答卷工作。4月16 日,16 家企業全部按時提交了答卷。
4 月22 日,王立福派華源企業的有關管理人員赴美,與受聘的美國律師一起出席了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舉行的聽證會。在會上,發表陳述了中方的意見和觀點,也進一步掌握了關於這個案子的第一手材料和信息。接著在這個月的27 日,王立福又到上海, 就在美國出席聽證會的情況, 與有關方麵做了交流和溝通,同時也具體研究了下一步的工作。
這時,在王立福的心裏,對這個案子的來龍去脈已經越來越清晰了。也正因為清晰,一方麵心裏更有底,另一方麵,也就更加意識到,後麵的情況可能會更複雜,路也會越來越難走。5 月5日,協會又在天津水晶宮飯店召開了第三次會議。在這次會上,就前一階段的工作進展向大家做了通報, 同時針對美方發起的“雙反”調查,對參會企業做了技術性指導。
接著,5 月16 日傳來消息,美國的國際貿易委員會已經做出初裁,以6 ∶ 0 的全票表決,認定產自中國的鍍鋅鋼絲對美國的行業造成了損害。這個結果不僅是在王立福,也在所有人的預料之中。針對現有的情況,美國政府一般是會先做出“損害”初裁的。
這時,王立福也意識到,事態又進一步發展了。
王立福一向是未雨綢繆的性格,在“行業損害”調查的抗辯期間,就已開始準備“雙反”調查的應訴工作。因為華源是出口美國鍍鋅鋼絲數量最多的企業,也就一定會成為強製答卷人。所以,在4 月2 日的總裁辦公會議之後, 他一邊組織行業抗辯工作,一邊就已積極準備應對“雙反”調查的所需資料。4月7日,在北京舉行本行業涉案企業第一次會議之後的當天下午,王立福就和企業的相關管理人員與律師事務所再次就合作問題進行了深入洽談,評估了勝算,也確定了律師團隊來華源集團進行前期調研的時間安排以及華源這邊要做的一係列準備工作。這時,王立福將能做的工作,都已準備就緒。
4 月20 日,美國發布了“雙反”調查公告。律師團隊開始進駐華源集團,正式開展答卷資料的準備工作。這裏還有一個問題,由於“反補貼”是對中國政府的調查,目的是看中國政府對企業有沒有補貼,企業要配合答卷,如果與政府在補貼、稅收、電力、資產等方麵的答卷內容不一致,就有可能帶來麻煩,所以華源不僅要做好自己的答卷,還要確保數據資料足夠準確。
果然,5 月20 日,美國商務部公布了“反補貼”抽樣結果,華源成為“反補貼”強製答卷人。
“反補貼” 調查要核查企業涉案期的前3 年, 也就是2008年、2009 年和2010 年的賬務。應對“反補貼”調查,華源集團的4家關聯企業細致梳理這3 年的賬務,確保沒有疏漏。在內部,華源成立了專務工作小組, 從4 家企業抽調精幹的財務人員集中辦公,總會計師現場指揮,律師團隊的人駐廠,專門指導這次的“反補貼”調查答卷工作。在外部,則由企業相關的管理人員與政府部門協調,負責另一塊工作。
6 月7 日,中國商務部向天津市級和當時的靜海縣級各相關部門發放了美國“反補貼”調查問卷。接著,在6 月8 日上午,華源集團就收到這個消息,王立福非常冷靜,帶著企業的幾個管理人員向相關部門詳細匯報了這個案子的具體情況。當天下午2點,召開了由各相關部門主管領導參加的緊急會議,研究應對措施。這顯然是一件很重大的事,各部門當即表示,一定盡全力做好這次“反補貼”調查。同時確定6月13日召開答卷協調會。
這段時間,王立福的眼已經熬紅了。
本分的厚道人有個特點,雖然本分厚道,但這份本分和厚道是麵對善意的人,也是麵對值得的人。一旦遇到不善意或不值得的人,隻要沒有觸碰他的底線,也許他還不會說什麽。但是,一旦觸碰了他的底線,也就是真把他惹急了,他的本分和厚道也就會轉化成另一種極致。這時,王立福的強勁真的上來了。你美國人不是一門心思非要跟我打這場官司嗎? 好! 我這回就奉陪到底!
莊稼人有句話:“我能讓你打死,也不能讓你嚇死! ”事情既然已到了這一步,下麵的官司你說怎麽打,咱就怎麽打! 他這時不僅加快了節奏,也開足了馬力!
6 月9 日晚8 點,華源的工作小組全體成員和律師團隊的人召開了電話會議,通報了這一段時間的協調情況。同時,律師在如何應答“反補貼”問卷方麵,也做了具體指導。
王立福的心裏很清楚,在這個“反補貼”應訴的過程中,答卷內容的嚴謹準確是極為關鍵的,一旦答卷出現疏漏,就會全盤皆輸,後果將不堪設想。
在規定的日期之前,華源集團向商務部準時提交了答卷。
這段時間,王立福已經記不清自己在什麽時候睡過覺,又有多長時間沒睡覺了。人的身體潛能不能說無限, 但至少是巨大的,這時,已經56 歲的王立福,精力比年輕人還要旺盛。他知道,這燃燒起來的,是一種戰鬥的**。經過這一段時間的工作,華源集團賬麵的數據出來了,律師對“反補貼”稅率評估的結果,是1%多一點。按照美國的法律,應該視為0。
但是, 美國商務部從一開始就決定把這個案子作為政治官司來搞。也就是說,他們從一入手,就已經是“有罪推定”。8 月30日,他們的“反補貼”初裁結果也出來了。根據他們的初步裁定,華源集團的稅率並不是1%多一點,而是48.81%!
這個結果,讓所有的人都大感意外。
華源集團的稅率高,一方麵是因為美國商務部計算失誤,原材料采購本來報的是不含稅價格, 但美國商務部又在此基礎上減了17%的增值稅,這樣一來分母減小,稅率自然也就上去了。
另外, 美國商務部完全無視華源集團盤條供應生產商的真實企業性質,毫無道理地推定這些供應生產商均為“政府機構”,一律按替代價格計算,這顯然極不公平。
這個稅率對華源集團來說, 也就意味著真的要失去美國市場了,這是絕不能接受的! 美國初裁結果出來的第二天,王立福就召開企業高層緊急會議, 決定全力推動中國政府采取切實有效的措施和美方交涉,爭取終裁時翻盤。一方麵部署相關的管理人員組織大家積極回答美國商務部關於“反補貼”的補充問卷,另一方麵,王立福親自主持,推動中國政府與美方交涉。
兩天後,華源企業就美方的“反補貼”初裁結果起草了一份報告遞交相關部門, 希望他們能夠高度重視在本案中原材料生產商的企業性質, 在這個問題上堅決且明確地回應美國商務部的不公正做法,維護中國應訴企業的合法權益,保證公平和公正的裁決。接著,王立福又帶人趕赴北京,與行業協會的有關領導研究下一步對策。
這次,相關部門解釋了出現這個初裁結果的原因,同時也介紹了這個案子的背景。這個案件,其實是“中國輪胎案”之後,美國的第一個報複性案件。
這裏要簡單說一下關於這個“中國輪胎案”的背景情況。
在美國方麵啟動這次對中國鍍鋅鋼絲的“雙反”調查的3 年前,美國就已針對來自中國的非公路用輪胎、標準鋼管、矩形鋼管和複合編織袋等4 種產品采取了“雙反”調查措施。針對這個情況,2008 年12 月9 日, 中國向世貿組織爭端解決機製提起申訴,要求就美國商務部這次采取的措施進行調查。2009 年3 月4日,世貿組織設立專家組,正式展開調查。這件事持續了2 年多時間。直到2011 年3 月11 日,在中國方麵的申訴以及調查組的壓力下,世貿組織上訴機構發布裁決報告,表示支持中方的有關主張,認定美方對中國生產的非公路用輪胎、標準鋼管、矩形鋼管和複合編織袋采取的“雙反”措施,以及所謂“雙重救濟”的做法,與世貿組織的規則不符。
至此,這件事才總算有了一個結果。
那麽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具體說來不難發現,“中國輪胎案” 竟然與這次的事如出一轍。前麵的過程就不必細說了,到2007 年12 月10 日,美國商務部公布初步裁定,認定中國輸美的非公路用輪胎生產商及出品商獲得可訴補貼,並公布了各涉案企業“反補貼”稅率,其中河北興茂輪胎有限公司為2.38%,貴州輪胎有限公司為3.13%,天津聯合輪胎和橡膠國際有限公司為6.59%,其他涉案中國企業為4.44%。這在當時產生的影響,可以想象。
河北興茂對這件事的鬥爭,始於2008 年下半年美國商務部發布的“雙反”稅法令。根據這個法令,河北興茂“反傾銷”稅率從美國商務部2008 年7 月8 日公布的19.15%, 提高至29.93%,“反補貼” 稅率也提高為14%, 每年要繳納43.93%的懲罰性稅率。當時的數據顯示,受此影響,2009 年1 月至9 月,河北興茂僅出口37 批10271 條,貨值113.8 萬美元的輪胎,批次、數量和貨值,同比分別減少了89.9%、97%和96%。
補貼稅率和傾銷稅率兩項相加, 河北興茂每年要繳納接近44%的懲罰性稅率,在這次所有涉案企業中是最高的。這對河北興茂來說,無疑是一場災難,僅僅一年時間,企業損失慘重。而為了上訴,河北興茂第一年就已經花費了20 多萬美元。業內了解情況的人說,“反補貼”一向是美方對華重要的貿易救濟工具,主要針對中國政府,而“反傾銷”則主要針對企業,他們的所謂“雙反”,對中國企業最大的危害就在於直接推高了稅率。
在這次裁決中,世貿組織上訴機構經過審理,認定美國商務部對華“雙反”的做法違規,一是將中國商業化運作的國有企業認定為“公共機構”,二是認為中國國有企業提供原材料構成政府“財政資助”。世貿組織上訴機構經過審理,認定美國商務部在這個問題上使用了錯誤的法律標準,缺乏相應的事實依據,違反了世貿規則。
在這裏還有一個背景情況。其實早在1984 年,美國就已經確定了不對所謂“非市場經濟國家”適用“反補貼”法的做法,且在後來的若幹年中, 這一做法在美國司法訴訟中已被確認為判例。但是自從2006 年11 月,他們對中國銅版紙發起首宗“反傾銷”“反補貼”合並調查以來,美國就打破了對“非市場經濟國家”
不采取“反補貼”調查的慣例,對中國頻繁發起“反補貼”調查。這背後的原因不必細說,大家都心知肚明,就算不了解情況的人,也一眼能看清楚。美國方麵後來的這些調查不但全部是“反傾銷”與“反補貼”的合並調查,其立案的密集程度也非常罕見。業內人士認為,世貿組織這次的認定,推翻了2010 年10 月專家組關於“公共機構就是由政府控製的任何實體”的裁定,所以才使美國對中國國有企業的一係列相關行政裁定不攻自破。
早在2007 年,美國商務部公布對華輸美非公路用輪胎的初步裁定時,中國商務部發言人就明確表示,美國商務部僅憑申請方缺乏根據的指控就要求中方提供大量信息, 並任意擴大搜集信息的範圍,違背世貿組織對“反補貼”調查的基本要求。盡管中方對美方的調查給予積極配合, 但美國商務部拒不采信中方提供的真實有效的數據,導致補貼幅度的錯誤計算。美方的不公正裁決不僅違反本國法律和多邊規則, 也顯示出其對中國企業的歧視和對中國經濟發展模式的偏見, 助長了美國國內貿易保護主義的勢力,損害了中國業界的利益,是中國政府和產業界不能接受的。中方將保留采取進一步行動維護我國企業利益的權利。
這一場事件過後,中國商務部條約法律司的負責人表示,經過2 年多的時間,終獲勝訴,該裁決是中方在世貿爭端中取得的重大勝利,中方對此表示歡迎。
但是,這場風波,是否就真的過去了呢? 有業內人士指出,美方已做出回應,認為世貿組織的上訴機構可能管得太寬了,這也就預示著,在這方麵的鬥爭或許還將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