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3 年後,美方又卷土重來了。
很顯然,這一次,美國政府是要將這個對中國鍍鋅鋼絲“反傾銷”和“反補貼”的“雙反”調查案辦成一個政治案件,所以,後麵的應對工作很可能會更複雜, 涉案企業也就都做了充分的心理準備。
這之後, 華源集團又補充了問卷中關於原材料供應商的一些問題和相關信息。但美國商務部拒絕接收, 甚至在現場核查時,都不再考察供應商的這些信息。這就已經表明,到終裁時,還會繼續錯誤地將華源集團的原材料采購歸為“國有采購”,高額的補貼稅率不會改變。到這時,王立福的脾氣也上來了,還不光是脾氣上來了,也徹底憤怒了。你美國人再怎麽著也不能這麽渾橫欺負人,有理說理,有事兒說事兒,總得有個來回話兒,怎麽能你說啥就是個啥?! 如果這樣,這世界上還有理可講嗎? 幹脆,大家都把桌子掀了吧!
於是,就在“反補貼”現場核查的前3 天,華源集團讓律師致函美國商務部,堅決反對美方的這種錯誤做法,從現在起,不再配合這次“反補貼”的現場核查工作!
王立福的意思很明顯,你美國愛咋地就咋地吧!
中國有一句著名的成語,叫“置之死地而後生”。這個成語也是出自《孫子兵法》的《九地篇》。原文中說:“投之亡地而後存,陷之死地然後生。”意思是指作戰時,把軍隊布置在無法退卻、隻有戰死的境地,兵士就會奮勇前進,殺敵取勝。後人則用來比喻,事前先把退路斷絕,這樣就能下定決心,取得成功。這裏還有一個著名的典故。西漢時期,劉邦派大將韓信和張耳率軍攻打趙國,趙王歇和大將陳餘率20 萬大軍在井陘口迎戰。陳餘不聽謀士李左車的建議,與韓信硬拚。韓信故意以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兵策在河邊列陣,士兵們一見沒有退路,反而越戰越勇,最後進兵輕取趙軍大營, 殺死陳餘, 活捉趙王歇。由此也就又有了一個成語———背水一戰。王立福在當時是否想到了這個典故,我們不得而知。但他這次的這個決定,確實是背水一戰了。你美國政府不是想把事鬧大嗎,那咱們就鬧吧!
但是,事情也沒有這麽簡單。
雖然王立福和他的華源集團明確表態,對美方“反補貼”的現場核查不再配合,可美國方麵是“雙反”調查,還有一反是“反傾銷”調查。這個調查,是看企業產品的銷售價格是否低於成本價格。應對“反傾銷”的工作,才是這次應訴中涉及的部門最多、最複雜、難度最大、耗時也最長的工作。同時,也是最需要技巧和智慧的一項係統性工作。
2011年6月9日,美國商務部公布了“反傾銷”調查抽樣結果。
美方的“反傾銷”調查主要是核查應訴企業的賬務。因此,也就要把2010 年下半年至2011 年現場核查前的賬務梳理得就“反傾銷”調查而言無可挑剔,而且在產、供、銷幾個環節都要銜接無誤,還必須與前期上報的審計報表對得上。這顯然是個極其複雜,且要和許多部門協調無誤的工作。同時,在賬務梳理過程中,還要涉及工藝流程、消耗標準、生產計劃、成品入庫、統計報表和工資工時核算等一係列的生產和管理環節, 而且每一個環節都要對接無誤。倘有一點失誤,便會功虧一簣。這時,每個部門都深知這次工作的重要性和複雜性, 以及稍有失誤就有可能帶來的後果,所以此時,不僅王立福,企業的每個人都頂著巨大壓力, 在身心上也經受了一次從未有過的考驗和磨煉。在這過程中,與各方麵的往來郵件多達數千封,工作備忘錄記了多少本已經數不清,電話打了多少通,就更不計其數。
2011 年10 月28 日,“反傾銷”調查的初裁結果出來了,華源集團是235%!
如果按正常的計算方法, 華源的“反傾銷” 稅率應該隻在40%左右。但在這次案件中,美國商務部明顯是要置中國的華源集團於死地。很明顯,華源的稅率是懲罰性關稅。這大大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王立福也不知是哪裏出了問題。11 月1 日,律師拿到初裁備忘錄,這時,美國商務部才給出給予最高稅率的原因,因為華源集團董事長王立福是4 家企業的控股股東, 有生產決策權和定價權。另外, 王立福同時還是張家房子村的黨支部書記,而村黨支部是政府基層組織,所以,這4 家企業是受政府控製的,不具備給予單獨稅率的資格。
到這時,美方已經徹底露出真實嘴臉。他們就是把這個案子完全政治化了。
這個結果一出來, 華源集團第一時間就向中國商務部做了匯報,請政府高度關注這個動向,如果按此邏輯推論,這以後,中國企業將在美國的“反傾銷”調查中全軍覆沒。
3 天後,事態又進一步升級。11 月1 日,美國商務部又違反法律程序,拒絕對華源集團進行現場核查。這意味著,初裁直接通向終裁,不再給華源申辯的機會。
王立福和他的華源集團對美國商務部這種強權霸道的做法表示強烈抗議,立即通過中鋼協與中國商務部取得聯係。第二天上午,在商務部召開了專題會議。會上,代理律師介紹了目前的基本情況,王立福也發表了對這個案件的看法。他認為,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的這個初裁結果不僅不對,而且是非常荒謬的! 事實是, 中國出口到美國的鍍鋅鋼絲產品總量是下降的, 所謂的“行業損害”根本不成立。對於近一段時間美國政府在“雙反”調查中的強權霸道邏輯和一係列不公正、不合法的做法,王立福提出強烈的抗議。同時指出, 如果任由這種強權和霸道囂張地蔓延,中國所有的出口企業在美國的“雙反”調查中前景將是災難性的,請商務部領導采取強有力的措施,給予堅決回應。王立福的這番表態引起商務部領導的高度重視,當即表示,有企業的團結努力和決心, 政府一定會采取措施, 堅決糾正美國的錯誤做法,保護企業的合法權益。一是在中美經貿工作對話中列入專項內容,事後王立福才知道,就在當晚9 點,中國商務部就與美方舉行了副部級與司局級的電話會議;二是11 月底,在中美戰略與經濟對話中列入專項內容, 這個對話的級別是副總理和商務部部長;三是研究對美“反傾銷”調查立案。
有了中國政府的支持,王立福就更有底氣了。
此時,王立福的頭腦越發清楚了,思路也更清晰了。現在這個案子已不僅是華源的事,還關乎國家的榮譽,同時也承擔著行業的責任。現在有了中國政府做後盾,有了同行業的支持,又有華源集團的員工與自己同心同德地站在一起, 也就沒有什麽可擔心的了。
這個時候, 中國政府和行業協會以及同行業的企業也都行動起來, 從各個方麵和各個層麵向美國政府以及所謂的原告施加壓力。中國政府還通過外交部做了大量的工作。終於,在2012年4 月23 日,美國國際貿易委員會以4 ∶ 2 的票數最終裁決“中國的損害不成立”。美國商務部,正式結束了這場所謂的“雙反”
調查。這場跟美國政府打了將近400 天的官司,王立福和他的華源集團,取得了最終的勝利!
那天,我們的采訪一直持續到中午1 點。
華源集團的食堂很簡樸,也很幹淨。吃飯時,我們的話題還在跟美國的這場官司上,我問王立福,您當初帶著企業跟美國政府打贏這場官司,現在想起來,有什麽感想?
他一聽就笑了,放下筷子說,就一句話。
我嗯了一聲,看著他。
他說,首先,咱是中國人,然後才是中國的企業家。
我問,就這?
他點頭,是啊,就這。
我想了想,才意識到,他這話看似簡單,其實也有著沉甸甸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