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王立福的采訪終於告一段落。
在這些天的采訪過程中, 我們的車數次經過團泊東部一個叫常流莊村的地方。這個村莊屬中塘鎮,雖也在當年的團泊窪這片區域,但在行政區劃上已出了靜海區,現在應該是在天津濱海新區的地界。由此可見,這片叫團泊窪的窪澱有多麽遼闊。這個常流莊村是典型的中國北方的鄉村,看上去很普通。但它的北麵不遠,有一片大港油田的生活基地,而從這片基地再往北,在當年,曾是河北省的“新生農場”。如果從這個農場再往北看,就已能看到不遠的獨流減河大堤。也就在這個大堤與新生農場之間,是當年那個特殊時期的“五七幹校”舊址。
說到團泊窪“五七幹校”,我們自然又會想到一個人,那就是著名的詩人郭小川。
曾經有人提過這樣一個問題,作家和記者這兩種職業不同,但究竟不同在哪裏?
其實,要回答這個問題很簡單。作家和記者這兩種職業看起來似乎有很多相同之處,但確實不一樣。他們最主要的不一樣之處就在於,後者所寫是從筆端流出來的,而前者所寫,雖也是從筆端流出,卻要經過情感的發酵和思想的蒸餾,這時再流出的就已經像酒,而不是水了。或者說得再具體一點,記者主要采寫的是新聞事件,至少是近期發生的事,這也就決定,寫出的新聞報道或專訪文章更注重的是時效性。當然,新聞報道的意義也就在於時效性,一旦沒有時效性也就失去了新聞的價值和意義。但這種時效如果用今天的話說, 也會不斷地被新的新聞事件所覆蓋或刷新。而作家不是。作家寫的是文學作品。既然是文學作品,也就與“時效”無關,或者說已經超越“時效”,甚至超越了時空。
應該說,一部真正的文學作品是永遠不會被覆蓋,更不會被刷新的。但作家和記者也有一點是相同的。記者由於報道了某一個地方發生的新聞事件,可以讓這個地方在一夜之間出名,如果用今天時髦的說法也就是成為“網紅”。尤其在當下這樣的信息時代,特別是自媒體時代,對一個事件的報道往往能以“光速”傳播;事實證明,作家的一部文學作品,也同樣能讓一個地方“出名”,至少可以讓更多的人知道。比如,我們因為孫犁先生的一部《白洋澱紀事》而知道了白洋澱,今天,在這個著名的叫白洋澱的地方已經又崛起一座嶄新的地標,它就是著名的“雄安新區”;同樣,當年的這片“團泊窪”,也因為我們的詩人郭小川寫下的一首題為《團泊窪的秋天》的著名詩篇,使這片曾經名不見經傳的荒僻窪澱不僅讓世人知道,也讓更多的人了解了。而且,在今天的團泊湖畔,也同樣崛起了一座嶄新的現代化城鎮,它叫“團泊新城”。
關於這個團泊新城,還有很多動人的故事,我們在後麵會詳細說到;所以,在今天,郭小川和他的《團泊窪的秋天》,也已成為這片土地的一張文化名片了。
說到郭小川和他的《團泊窪的秋天》,自然也就要說到當年的“五七幹校”。據資料記載,這個“五七幹校”是20 世紀70 年代初從天津寶坻遷過來的。從那邊遷來的原因和過程,這裏就不細說了。1974 年年底,由於種種原因,郭小川從湖北鹹寧的“五七幹校”轉到這邊來。在這個過程中,由於郭小川的個人情況還發生了一些事,這裏也不詳細說了。
郭小川原名郭恩大,作為作家,曾經用過的筆名很多,郭蘇、偉倜、健風、湘雲、登雲、丁雲、曉船、袖春等。據資料記載,他是河北省豐寧縣鳳山鎮人, 當時屬熱河省, 出生在一個知識分子家庭。父親是私塾和小學的教書先生,也曾任過縣教育局局長兼小學校長,還兼任過第一部《豐寧縣誌》的纂修。所以,他從小就在家裏受到文化的熏陶。1933 年春,日寇進攻熱河,郭小川一家逃亡到當時的北平。同年夏天,他為自己取名叫克什格,在蒙語裏是吉祥的意思,然後考入官費的北平蒙藏學校。1934 年春,又用郭恩大這個名字,考入北平的東北中山中學。1935 年,又為自己取名郭偉倜,考入這個學校的高級師範班。1936 年,取名郭健風,考入北平東北大學工學院補習班。1937 年“七七事變”以後,離開北平去太原,也就在這一年的9 月20 日,報名參加了八路軍,被分配到一二○師著名的三五九旅。也就在這一年,他加入了中國共產黨。1941 年至1945 年,在延安的馬列學院和中央黨校三部等單位學習,進修馬列主義和文藝理論。這段經曆,對郭小川後來的成長極為重要。這以後,他憑著一腔熱血和豪情,創作了很多充滿革命**而且膾炙人口的詩篇。在我國文學界,稱得上是一位富有才華的詩人。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後,他的創作熱情更加高漲,繼續奮筆寫詩,歌頌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光輝成就,很快就成為新中國文藝界一顆光彩照人的明星。但在後來的政治風雲裏,他的命運卻跌宕起伏。這從他後來在“五七幹校”的經曆就可以看出來。
關於這段經曆,郭小川自己的記述不多。
在團泊窪“五七幹校”期間,和他在一起的還有光未然、屠岸、華君武和吳祖光等一大批作家和藝術家。這些人在當時的國內文藝界提起來名字都是響當當的。這麽多的國內知名作家和藝術家聚在一起,至少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以來,在國內還比較罕見。光未然原名張光年,是著名詩人、作家和文學評論家,曾任中國作家協會書記處書記、中國作家協會黨組書記,也擔任過中國作協副主席。早在1939 年春天,光未然在延安養傷期間,就應著名音樂家冼星海之約, 創作了堪稱中華民族史詩的大型組詩《黃河大合唱》。這部作品以雄渾的氣勢, 通過對中華民族的搖籃———黃河的歌頌, 無限深情地禮讚了我們這個民族光輝燦爛的曆史和民族解放戰爭的神聖意義。後來,光未然曾對朋友說起過, 當年為了寫這部作品, 他特意又到黃河的壺口瀑布去了一次。當時到了那裏,還沒走到近前,遠遠地就聽到黃河在壺口奔騰的聲音,看到那升騰起來的滾滾水汽,他的心立刻收緊了,渾身的血液也隨之像黃河一樣奔騰起來。就這樣,這首組詩的詩句就如同壺口瀑布從心底奔湧出來。後來, 這首組詩被冼星海譜曲,也就成為久唱不衰,激勵著一代又一代中國人的著名的大型組歌《黃河大合唱》。
吳祖光則堪稱當代中國最著名的戲劇藝術家、文化學者、書法家和社會活動家。他創作的戲劇作品《林衝夜奔》《牛郎織女》《鳳求凰》《三打陶三春》等,可謂膾炙人口,尤其在1963 年與妻子新鳳霞合作改寫的評劇《花為媒》的電影劇本更是無人不知。
提起華君武, 名氣也很大。他是著名的美術活動家和漫畫家。也許是因為長年畫漫畫,職業的習慣讓他養成了一種比較獨特的性情。華老後來回憶起他當年在團泊窪“五七幹校”時的生活,盡管當時很苦,但說起來似乎還是蠻有情趣。華老的祖籍是江蘇無錫**口, 但生在杭州, 也許是江浙一帶的人都好吃的緣故,華老對吃也比較在意。當年去廣東時,他曾吃過那邊的龍虱和桂花蟬,留下不錯的印象,來到團泊窪“五七幹校”時,這邊在當時可謂是苦寒之地,但他發現這裏也有一種蟬,雖然無法與廣東的龍虱和桂花蟬相比, 但他憑著吃的經驗, 覺得應該也是美味。北方的蟬有大有小,但都叫“知了”,一般是在夏天,尤其到了三伏就趴在柳樹上,躲在樹葉底下鳴叫,樣子看上去也很肥。當時“五七幹校”裏有個孩子,大家都叫他“小二黑”,於是華老就拉著這個叫“小二黑”的孩子,一起去窪裏粘知了。小孩子幹這種事當然很拿手,第一次去窪裏,一下就粘了200 多隻。華老大喜過望,本來就是吃美食的行家,回來之後,立刻用烤羊肉串的辦法在煤球爐子上烤蟬吃。這樣越吃越覺著好吃,嫌一串一串地烤太慢,供不上吃,就改用大鍋幹烤,如此一來一次也就可以烘幾十隻。華老吃烤蟬,漸漸也就吃出了經驗,他發現蟬的胸脯那塊肉最好吃,竟然有牛肉的味道。殊不知,這塊肉正是蟬發聲的地方,後來聽一位醫生說,才明白這裏邊的道理,敢情這塊肉也是高蛋白。烤蟬的香氣飄到“五七幹校”的院裏,也吸引了不少人來跟著蹭美味。“五七幹校”是一個特殊的地方,這裏的人,本來都很注意人際關係,為避嫌,也為躲是非,一般是不太願意隨便與人交往的。但這時被美味吸引,也就都顧不了這許多了,再後來,甚至連管理人員也跑來跟著蹭吃。華老開玩笑說,我可沒收買你們,這是你們自己要來的啊。但是有蟬的季節畢竟很短,夏天一過,蟬就沒了。這時已經吃順了嘴的華老,就又把目標轉到屋簷底下的那些麻雀上。秋天的麻雀,當然最肥。但華老不會蹬梯子爬高,無法去屋簷底下掏雀窩。正巧,中國戲劇家協會有一位幫田漢編《戲劇報》的老編輯,叫司空穀,這個人手巧,好像無所不能,平時勞動是一把好手,而且一些在別人看來稀奇古怪的事,到他手裏都不叫事。他自告奮勇,說可以幫華老上房掏麻雀。華老一聽又高興了,於是按司空穀的要求,找來竹竿和粗鐵絲,看著他做成各種工具,又用破棉毛褲腿做成網麻雀的口袋。因為掏麻雀要在晚上,所以又備好梯子和手電筒。到了晚上,兩人就開始捉麻雀。
司空穀爬著梯子上屋簷,華老在底下給他當副手,他在上麵吆喝幹什麽,華老底下就趕緊給他幹什麽。有時手忙腳亂做錯了,司空穀還要在上麵罵一聲,笨蛋。這樣,一晚上少則能捉5 隻麻雀,多的時候有20 多隻。司空穀會捉麻雀,自己卻不吃,所以掏來的麻雀全歸華老。據華老說,他尋思,司空穀之所以幫著捉麻雀,樂趣大概就在於這個過程中對華老的指揮權。每回捉來這些麻雀,華老當晚就迫不及待地把它們連毛帶皮都剝掉, 內髒隻留下心肺,然後用醬油和黃酒醃一夜,第二天用鐵絲串好,放在煤爐上燒烤。醃了一夜的麻雀用火一烤嗞嗞冒油,奇異的香味讓人一聞就垂涎欲滴。包括張庚、吳祖光、劉厚生和丁聰等一些饞嘴的人立刻都聞著味兒跑來分享。從這以後,“五七幹校”裏的人給華老取了一個很形象的綽號,叫他“燒鳥兒華”。華老回憶,他在團泊窪“五七幹校”喂了4 年豬,久了不僅了解了豬的習性,也對它們有了感情。他發現,豬喜歡搶食,而且跟人一樣,也是強的欺負弱的,於是每當看到哪頭豬恃強淩弱,他就用喂食的鐵勺敲打這頭“豬霸”的腦袋。弱豬一見主人為它撐腰,也就敢“豬仗人勢”,再吃食時向豬霸挑釁。那時華老最大的樂趣,是用一個粗鐵絲做的耙子,為這些豬撓癢癢。豬們得此樂趣,漸漸地隻要看到華老拎著耙子過來,就會一邊自己主動地躺下排成一排,一邊哼哼嘰嘰等著享受。
可以想象,當年這些作家和藝術家在這裏,生活雖然艱苦,但藝術之心仍沒有泯滅。
當然,他們也都有一顆無私的心。在“五七幹校”期間,為豐富當地群眾的文化生活,這些作家和藝術家們也作出很大貢獻。
吳祖光曾為靜海的業餘作者修改過劇本, 還有的藝術家為當地的業餘文藝宣傳隊排練過音樂、舞蹈, 為攝影愛好者辦過培訓班,為靜海縣京劇團排練過現代京劇《智取威虎山》。中國音樂家協會名譽主席、著名音樂理論家呂驥,也曾為東灘頭村製作的笙等樂器做過鑒定,並提出具體的改進方案。當時的一些在“五七幹校”的藝術家還曾到河北省的廊坊地區、天津的寶坻縣和天津市二商局,為當地的基層培訓文藝骨幹。
我們的詩人郭小川,也就是在這個時期寫下了他著名的《團泊窪的秋天》。
資料記載,當時團泊窪“五七幹校”的組織機構,設校部、辦公室、政工組、後勤組、機械組、生產組、財會組和五個連隊。河北省軍區廊坊軍分區一位姓宋的副政委在這裏主持工作。郭小川來到團泊窪“五七幹校”時,已經55 歲。很多老朋友已經多年不見,這時一見麵,都覺得他顯得蒼老了,也有些憔悴。這時大家的心裏都明白,不用問,也能想象出郭小川這幾年的經曆和境遇。
但他看上去仍是那麽自信,也像過去一樣樂觀,一見到華君武和鍾靈這些老朋友,也還是那麽熱情。當時“五七幹校”是按部隊建製,郭小川被分在“新一連”。新一連和五連合吃一個食堂。大家每月的夥食標準是13.5 元,早餐和晚餐是玉米麵的窩窩頭、鹹菜以及玉米粥,中午有一頓正經飯。宋副政委是一位“三八式”(指抗戰初期,八路軍稱號之前參加革命並入黨的愛國人士,他們大多是知識分子)的憨厚長者,雖是行伍出身,但也很理解這些作家和藝術家,加之郭小川畢竟是著名詩人,身份也比較特殊,於是對他就隻做了一條規定,平時沒事,不要離開校區。正如前麵所說,這裏緊挨著河北省的新生農場,往北不遠就是獨流減河的南大堤。郭小川平時在營區裏,也就比較自由。
這時全國的形勢已經在逐漸緩和。“五七幹校”裏有的人原本不能探親,這時也可以輪流回北京休假了。但郭小川和華君武幾個人不行,他們自嘲,把自己稱為“五七幹校”的“常委”。
這幾個人既然當了“常委”,也就索性踏踏實實地做了長期打算。
郭小川是一個內向,但又很性情的人,這幾年心情壓抑,作為一個詩人也很苦悶,所以很愛喝酒。每到晚上,他經常約幾個人,一起下棋喝酒。要喝酒,自然就得有下酒菜。幹校的小賣部隻有罐頭和酒,郭小川和另幾位被大家稱為“饞嘴”的人很快就想出辦法。他們托食堂管理員外出采購時,給弄點熟菜帶回來。那時的食品供應很緊張,但“五七幹校”在天津和靜海有專門的特供點,肉和菜乃至無頭大蝦都能搞到,有時弄點鴨頭、火腿腸或醬豬肝一類的小菜也不是太難的事。食堂的管理員每次外出采購回來,郭小川這一幹人就早已翹首以待。從食堂管理員的手裏接過為他們帶回的熟食醬貨,到了晚上,幾個人也就又可以一邊下棋,一邊喝著小酒開他們的洋葷。當年和郭小川一起在“五七幹校”的藝術家後來在文章中回憶,那時,郭小川雖然表麵很樂觀,但從他每天嗜酒就可以看出,其實內心還是非常苦悶的。他是個詩人,當時的內心世界不難想象。所以,他平時的生活也就有些潦倒。
一位當時的藝術家回憶了這樣一件事。
一天早晨,忽然有消息傳來,說郭小川的愛人杜惠下午要來探親。郭小川平時自己一個人,宿舍亂慣了,但現在他愛人要來了,自然不能還這樣。
情急之下,有人提議,趕緊幫老郭“起圈”。
所謂“起圈”,本來的意思是把豬圈裏的糞泥挖出來,再墊上新土,但這裏這樣說卻是另外的意思,也就是要幫郭小川整理一下宿舍的內務。當時的“五七幹校”裏幾乎所有的人都知道,郭小川的生活自理能力很差,加之情緒低沉,一個人邋遢慣了,屋裏到處堆的都是酒瓶子、罐頭盒、舊報紙和爛鞋破衣服之類,幾乎下不去腳。這個上午,大家一起動手,不是幫他搞衛生,而是做了一次大掃除,把一大堆破爛東西都扔出去,屋裏也擦得窗明幾淨。
但正如俗話說的,知夫莫若妻。
這個下午,郭小川的愛人杜惠來了,進屋一看就笑了,她明白,一定是朋友們幫著收拾了,否則就憑郭小川,他可不是這麽幹淨利索的人!
這天為了款待杜惠, 食堂管理員孔德庸和胡金兆特意去了一趟靜海縣城,買來雞鴨魚肉以及西紅柿、菠菜和韭菜之類的菜蔬。大家聚在郭小川的宿舍裏,一邊喝酒,一邊說笑著聊天。這時不僅是郭小川,所有的人都忘了這裏是“五七幹校”,似乎又燃起了創作的**。
夜深了,大家回了各自的宿舍。郭小川和杜惠從小屋出來,一前一後走出幹校的營區,來到北麵獨流減河的大堤上。微風輕拂,明月高照,遠處的村莊閃著若明若暗的燈光。這種情境,讓他們又回想起35 年前的延安。那是一個初秋,郭小川和杜惠在延河邊偶然相遇,就這樣,開始交往,也開始了他們的愛情故事。
1941 年1 月,郭小川又來到延安學習。第二年的5 月23 日,他參加了由毛澤東同誌親自主持召開的延安文藝座談會, 聆聽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1943 年的農曆大年初一,郭小川和杜惠在延安窯洞裏舉行了熱烈、簡樸而又歡悅的結婚典禮。當時吳玉章老人特意為他們寫了一副喜聯,上聯:杜林深植慧;下聯:小水匯為川。並把自己屋裏用白細布製作的舊世界大地圖摘下來, 送給這對新人做了被麵。著名作家歐陽山主持婚禮,著名作家劉白羽做證婚人。那是一個安靜的延安之夜,就像多年後,今天的這個晚上。這時,兩人相視一下,都笑了。現在想起來,往事仍然是這樣清晰,仿佛就在昨天。這才是光陰荏苒啊,從1943 年到現在,30 多年一眨眼就過去了,無論世事滄桑,如何變化,他們兩人的心始終還在一起。
杜惠的這次到來,讓郭小川的精神明顯好了一些。
1975 年2 月,臨近春節,郭小川又接到一個令他興奮不已的消息:女兒郭曉惠也要來看他,而且要在這裏陪他過年。這無疑是一個天大喜訊,世界上,哪個父親不想見自己的女兒呢,何況是在這樣的時期,這樣的環境。更何況,女兒還要在這裏過年。在此之前,真的是連想都不敢想。郭小川這時本來就患有失眠症,得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一夜沒睡著覺。
這時,“五七幹校”似乎也有了鬆動,已經開始有學員陸續被調回北京了。此時郭小川的心情,可以想象。團泊窪的冬天很難過。這裏雖是華北平原,但也讓人想起唐代大詩人柳宗元的著名詩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西北風肆虐呼嘯著,窪澱裏一派荒冷、淒寂。
這次女兒的到來,讓郭小川感到了溫暖。久別的父女倆在一起,說著隻有父女之間才說的話。不僅是郭小川,女兒曉惠也覺得,在這裏陪著父親過了一個難得的春節。
一周時間很快。春節一過,郭曉惠就要回北京了。
這時,深沉含蓄的郭小川雖然對女兒依依不舍,卻並沒表露出來。
女兒臨行時,郭小川在送她的路上忽然說了一句話,以後,我再也不寫東西了。
郭曉惠聽出父親這話裏的味道。這次來,雖然春節期間父女倆一直在高高興興地過年,但女兒是了解父親的,父親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郭曉惠的心裏也很清楚。盡管她沒問父親,父女倆在聊天時也沒涉及這個話題,她也已經感覺到父親內心的沉重。女兒明白,這些年,父親經曆的沉沉浮浮實在太多了,別人經曆過的,他經曆了,別人沒經曆過的,他也經曆了,所以這時,郭曉惠也就知道,父親一定是因為什麽事,內心又有了波動。但她知道,盡管父親是一個詩人,內心如同沒有皮膚的肌肉一樣敏感,但他也視寫作如生命,如果讓他放棄寫作,也就等於放棄生命,這又怎麽可能呢? 此時,郭曉惠想好了,自己不用,也沒必要跟父親說任何話,父親在思考什麽,隻要讓他沿著自己的思路繼續想下去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