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說,郭小川是一個詩人,也是一個戰士。

應該說,這是對他非常準確的評價。

在郭小川的詩作中, 我們經常會感受到他作為一個戰士的激越的豪情,同時,也能體味到一個作家,一個詩人,心中最柔軟,也是最浪漫的那部分。這首流傳至今的《團泊窪的秋天》,是郭小川創作的一首新詩。這首詩的前6 節,寫團泊窪的秋天的平和與安詳,這是對團泊窪的秋天的自然狀貌的表象寫實。第7 節和第21 節是承上啟下的過渡性詩節。中間13 節則是寫團泊窪的秋天在世界或中國特定的政治社會環境裏的喧囂。最後兩節,是全詩的“詩眼”———平靜的是秋天團泊窪的外表,而喧囂的是秋天團泊窪的內部。這首詩不假雕琢,情詞壯烈,氣挾風雷電閃,讀來感人肺腑,也動人心魄。

當然,這首詩的產生,也有它獨特的背景。

1975 年春天,“五七幹校”的管理更寬鬆了。華君武被批準兩周的假期,可以回京探親。但郭小川沒假,還是不能走。不過他倒不在意,每天在“五七幹校”該放羊放羊,晚上該喝酒喝酒,或打牌下棋,或和大家聊天,好像一切如常。但此時,他的心裏在想什麽,也許隻有他自己知道。

沒過幾天,華君武的假期還沒滿就回來了。

郭小川問他,怎麽回事。

華君武搖著頭歎氣說,家裏隻有兩間房,三個兒子都大了,就是回去也沒我的地方, 得睡單人床加塊木板, 跟老婆擠著太熱,還不如在這裏寬綽舒服。

他這一說,不光是郭小川,旁邊的人也都樂了。

這時,幹校的管理也鬆懈下來,給人的感覺,似乎氣氛越來越祥和了。到了暑假,很多孩子隨父母來到“五七幹校”。團泊窪到了夏天,蜻蜓飛,知了叫,水溝裏有魚,樹上和房簷上有鳥,自然也就成了孩子們的天堂。北麵的獨流減河這時正是豐水期,水麵寬闊,河水也清澈,是極好的天然遊泳場。每到午後,男女老少就都去河裏遊泳。郭小川也經常去,而且遊得很好。這時,幹校的管理人員對他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晚上,大人在院裏乘涼聊天,孩子們就聚在一起玩。郭小川愛孩子,他的身邊總有一些小孩子圍著,纏著他講故事。到了夜裏,就經常跟朱平康和鍾靈幾個人在昏黃的燈下,一邊用手拍著蚊子一邊打橋牌。

1975 年入夏以後,當時在《人民文學》當編輯的劉小姍作為中國作協待分配人員,被輪派到團泊窪“五七幹校”值班學習,與她一起來的還有十幾個人。這些人的到來,讓郭小川有了聊天對象,大家經常就一些問題展開討論,相處了1 個多月的時間。

這段日子,也正是郭小川埋頭讀書的時候。他當時看得最多的是《紅樓夢》,當然也讀《哥達綱領批判》一類的政治典籍。有的時候,郭小川和劉小姍一起去獨流減河大堤上散步,閑聊中談創作,也經常談起《紅樓夢》。偶爾說高興了,還講起他曾經采訪中國乒乓球隊的一些趣聞。他告訴劉小姍,當年,他曾經接受一個采寫報告文學的任務,采訪對象是著名的中國乒乓球隊,所以,曾和一些乒乓球的國手打過一段時間交道, 也知道了一些鮮為人知的事。不過這時,顯然大家都很注意,隻談輕鬆的話題,盡量不涉及敏感的事。

一天,郭小川忽然問劉小姍,你說,我還能寫詩嗎?

劉小姍不知他為什麽會突然這樣問,一時答不出。

郭小川看著她,又一連問了幾遍。

劉小姍想了想,隻好說,這個問題,您可能也問過別人,但最終,還是要問您自己啊。

劉小姍的這句話,真的說對了。郭小川確實也問過別人。但他問別人隻是因為彷徨,而實際上一直在一遍一遍地問自己。他想在別人那裏得到肯定的回答。他渴望著還能拿起筆,繼續在風中歌唱。現在,這個忘年交的朋友兼同事告訴他了,這個問題,還是要問自己。

當然,如果問自己,答案是肯定的。

這一年的8 月份,“五七幹校”的學員們被集中到校部,傳達上級關於文藝方麵的一個新的精神。這次傳達,讓“五七幹校”的藝術家們興奮起來。這天傍晚,郭小川和一些藝術家們又像往常一樣來到獨流減河的大堤上散步。郭小川悄悄地對劉小姍說,我要寫詩了!

他的語氣很平靜,劉小姍聽了卻一下興奮起來。

她高興地對郭小川說,您寫吧,寫吧,不過我有一個請求,希望您寫一首戰鬥的詩歌。

郭小川聽了笑笑,沒說話。

窪澱裏一到九月,就褪去燠熱,進入了秋天。細細的雨絲被秋風吹拂著漸漸飄散,天開始涼了。大窪裏的秋色與別處不同,水邊長滿一蓬一蓬的三春柳, 這時反倒綻放出深紫色的像穀穗一樣的花棒。一望無際的蘆葦舉著銀白的荻花,在濕地的水邊隨風搖曳……

喧囂的夏季過去了,秋天,也是思考的季節。

這時,人們經常會看到郭小川在一個小橋的旁邊放羊。沒有人知道,我們隻能推測,這時,他也許喜歡放羊。此時的團泊窪很靜謐,窪澱裏低矮的垂柳、高粱和向日葵,輕輕搖曳的蘆葦,獨流減河的流水聲,天空飛過的大雁鳴叫聲,似乎很近,又好像很遠……

這一切,可以讓他更安靜地思考。

郭小川在這個時期也認真地又重新學習了四卷本的《列寧選集》,同時下功夫地研究了馬克思的《資本論》。這些著作,他早已讀過,但此時,似乎又有了新的心得。然而沒人知道,由於長期生活在這種艱苦的環境裏,這時,他的失眠症已經越來越嚴重,而且也已經有了心腦血管疾病的前兆。但他畢竟是從延安過來的,這些年跟隨部隊南征北戰,早已適應了各種艱苦環境,而且也有著詩人特有的浪漫和樂觀精神。這種精神,為他注入了永不衰竭的“戰鬥的熱情”。正如他在詩中寫的:“是戰士,決不能放下武器,哪怕是一分鍾;要革命,決不能止步不前,哪怕麵對刀叢。”

他的這些詩句,其實也是對自己的一種激勵。

那段時間, 郭小川每天除去吃飯和幹活, 就把自己關在屋裏。現在,我們推測,他這時一定是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詩人的思想和思緒,一般人是很難猜測的,究竟是什麽點燃了他**的靈感之火,普通人也很難想象。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段日子,在他的心裏和腦海中一定鼓**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正是這熱情,將他詩人的靈感點燃了。

於是,郭小川就這樣寫下了著名的詩歌《團泊窪的秋天》。

很多人以為,《團泊窪的秋天》隻是郭小川一首浪漫的詩歌。

其實,盡管這首詩的內容受著當時意識形態的局限,但也充滿一個革命戰士的豪邁與**———

秋風像一把柔韌的梳子,梳理著靜靜的團泊窪;…………

向日葵點頭微笑著,望不盡太陽起處的紅色天涯。

…………

密集的蘆葦,細心地護衛著腳下偷偷開放的野花。

…………

團泊窪,團泊窪,你真是這樣靜靜的嗎?

全世界都在喧騰,哪裏沒有雷霆怒吼,風雲變化!

是的,團泊窪的呼喊之聲,也和別處一樣洪大;聽聽人們的胸口吧,其中也和鬧市一樣嘈雜。

這裏沒有第三次世界大戰,但人人都在槍炮齊發;誰的心靈深處———沒有奔騰咆哮的千軍萬馬!

這裏沒有刀光劍影的火陣,但日夜都在攻打廝殺;誰的大小動脈裏———沒有熾熱的鮮血流淌嘩嘩!

…………

曾經有欣賞者評論說,詩人郭小川在這首《團泊窪的秋天》裏雖然寫的是“秋天”,但一掃前人“悲秋”的老調子,從描繪秋天的景物入手,借景抒情,寓動於靜,意在渲染一個寧靜的氣氛,以反襯此時,人們的內心並不平靜,大有“於無聲處聽驚雷”的蓄勢。繼具體描繪秋景之後,筆鋒一轉,詩人又深沉地發問:“團泊窪,團泊窪,你真是這樣靜靜的嗎? ”繼而放聲地說:“誰的心靈深處———沒有奔騰咆哮的千軍萬馬! ”“誰的大小動脈裏———沒有熾熱的鮮血流淌嘩嘩! ”這樣的詩句充分表達了在自然界寧靜的表象之下,人們心中蘊蓄著的激烈的鬥爭和生活在“五七幹校”

內的革命文藝戰士的一種情緒。接著,詩人通過一連串的排比句式直抒胸臆,高歌戰士特有的性格、抱負、膽識和愛情,抒發無產階級戰士的革命情懷。這些警句, 既是詩人高尚品德的真實寫照,也是對所有無產階級戰士革命品質的藝術概括。

“長句詩”是郭小川在詩歌藝術形式方麵的獨特創造。詩人從20 世紀60 年代初創作《廈門風姿》《甘蔗林———青紗帳》開始采用這種詩體,以後則與其他詩體交錯使用。到1975 年,所寫的“秋歌”二首,就已將這種詩體推向了成熟。詩人學習我國古代的楚辭和漢賦,采用鋪陳排比的長句體式,看似有些“散文化”,其實是有其自身規律的,一般是集短為長,將幾個短句合在一起組成一個長句,且都保持20 個字左右,顯得較為整齊對稱,同時也注意押韻,既便於抒發詩人激越浩瀚的豪情與深情,又能形成較為整齊和押韻的詩體形式。

這首流傳至今的《團泊窪的秋天》,就這樣誕生了。

這以後不久,張光年接到通知,要回北京了。他臨走時與郭小川緊緊擁抱,在他耳邊悄聲說,你應該也快了。郭小川聽了,沒說話,隻是用眼睛看著他。

9 月初,劉小姍也結束了1 個多月的“五七幹校”學習生活。

回到北京後,還一直與郭小川保持著書信往來。這期間,從郭小川的書信中可以看出來,他的思想充滿**,但又客觀理性。

也就在這一年的9 月底,郭小川又給劉小姍寄來一封信。這封信,也就是那首《團泊窪的秋天》的詩稿。劉小姍後來回憶說,這實際是一封詩信,當時沒用稿紙,而是寫在信紙上,信封裏也沒有別的附加文字,隻在這首詩的末尾,詩人寫了這樣幾句話:“初稿的初稿,還需要做多次多次地修改,屬於《參考消息》一類,萬勿外傳。”

這幾句話,似乎是一種叮囑。

接著10 月份,上級下來指示,要求10 天內結束團泊窪“五七幹校”的工作。這天晚上,大家又聚在郭小川的屋裏,興奮地說著,議論著。終於要回北京了,每個人都憧憬著未來的生活。郭小川自理能力差,大家七手八腳地幫他整拾起東西,打好行李。這個晚上,他本來就患有嚴重的失眠症,因為亢奮就更難以入睡,獨自在屋裏來回踱著,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煙。此時,他詩人的**又一次燃燒起來,而且這一次,燃燒得讓他更加難以自持。

於是,他又寫下了情緒更加昂揚的《秋歌》……關於《團泊窪的秋天》,郭小川雖然在詩的原稿後麵注明是“初稿的初稿,還需要做多次多次地修改”,但後來卻並沒來得及做大的改動。他回到北京後,暫住在萬壽路的中組部招待所。這段日子,來看望他的朋友絡繹不絕。但他在北京並沒待太久。10月下旬就接到通知,被派去河南林縣搞調查。臨行前,他來到劉小姍的家,請她拿出《團泊窪的秋天》的詩稿。在原稿上,隻匆匆地把“大雁還沒有北來”一句,改為“大雁還沒有南去”。

這就是詩人為這首詩做的唯一一處改動。

曾經有人說,世界上的藝術品沒有真正完美的,創作本身就是遺憾的藝術。這樣的說法或許有些道理。我們不知道,也無法想象,如果詩人郭小川有充足的時間為這首著名的詩作《團泊窪的秋天》做修改,改過之後的這部作品會是什麽樣子。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首我們今天看到的《團泊窪的秋天》,似乎還帶著詩人當年**的溫度。

如果從這個角度說,遺憾和完美,都不是絕對的。

後來,由於政治上的原因,劉小姍把郭小川的一些書信都付之一炬了。但唯獨這篇詩稿,用塑料薄膜密封起來。她家有一個花梨木的大衣櫃, 就用4 枚圖釘釘在這個大衣櫃的底下了。顯然,這是一個最保險的辦法。這件大衣櫃沉得難以想象,一般是無法輕易搬動的。

直到後來,劉小姍才把這篇詩稿小心翼翼地拿出來,交給了馮牧先生。馮牧先生看了這篇詩稿之後很激動,問劉小姍,這首詩寫得太好了,哪兒來的?

這時,劉小姍才把這首詩的曲折經曆對馮牧先生說了。

而這時,我們的詩人已經在林縣去世了。

馮牧先生當即決定,把這首詩拿去發表。

於是,1976 年11 月,《團泊窪的秋天》在《詩刊》雜誌上正式發表了。後來,在北京的一次文藝晚會上,著名演員瞿弦和朗誦了這首詩,立刻引起全場轟動。又過了不久,在北京工人體育館舉行的一次悼念周恩來總理的大型詩歌朗誦會上, 再次朗誦了這首詩,又一次引起全場的轟動。當時在場的萬餘人,掀起經久不息的掌聲……

可以想象,那段特殊的日子,為當時的作家和藝術家們留下了一生的記憶。劇作家吳祖光在1979 年曾寫過一篇題為《三十年抒懷》的文章。在這篇文章中,有一首七絕:啼笑皆非十五年,

風風雨雨奈何天;

張公吃酒李公醉,

君子雲何防未然?

他在詩的後麵說,要申明一下,詩中的“張公”顯然不是指張庚同誌———他說的張庚,是著名的戲劇理論家,當年和他一起在團泊窪“五七幹校”———這一句典出於宋代程大昌《演繁露》,是武則天時代的一句民間流傳的讖謠,以其生動而形象,按我們寫戲的本行來說,具有動作性,故移用之。至於“十五年”,則是從1957 年算起,到1972 年正是15 年也。

他說,光陰似箭,日月如梭———雖然今天的織布機已經不用梭了,如今已是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30 周年了,若從1957 年起算的話就該是22 年了。由於1957 年對我有特殊的意義,所以我習慣於總是以它為紀年,這是個人主義表現,我知其為過而苦於不能改之。古今中外,常常把人生做兩種譬喻,一種說人生如夢,另一種說人生如戲,這兩種譬喻都譬得好,夢是短促的,戲也是短促的; 人之一生同永恒的時間相比也是十分短促的。但是從1949 年活到今天的中年以上的人,都會感覺到這個30 年過得可又未免實在太快了些。對我說來,就是從1957 年到1976 年這19年,一事無成頭發就白了。

他又說, 我覺得我們在今天還活著的人確也享有一種前人所未有過的幸福。因為前人從未有過,後人也不大可能有的一種奇特的生活經曆,那麽巧讓我們趕上了。

吳祖光先生的這番話真的是發自肺腑。他一定是在心裏無數次地想過的。是的,當時有過團泊窪“五七幹校”經曆的那些人,如果在吳祖光寫這篇文章時仍還健在,應該是幸福的。而有的人,比如像郭小川,這時卻早已離開了人世……一個下午, 團泊鎮的領導陪我們來到當年團泊窪“五七幹校”的遺址。如今,這個地方已經荒草萋萋,兩扇早已生鏽的大鐵門緊閉。牆上,一些當年的文字還依稀可辨。一排一排的平房,就是當年在這裏的作家和藝術家們的宿舍。一個當地的幹部給我們介紹,這裏後來曾用作大港油田生活基地的一部分,再後來因為要作為遺址,就騰出來。幹校的門前有一條土道,再往前有一條大道。沿這條大道走不遠,就是獨流減河的大堤。現在大堤上已經修了柏油路。我發現,在這條大道上有兩個門垛,應該是當年留下的,其中一個上有“遺址”的標記……